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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東陽之柱

2026-10-11 11:51:03 作者: 衢塵

  「翻來覆去就那點破事兒唄,」夏江雪聳肩。

  「下午我還在上課,聽說貓跑丟了,就出來找,結果內局順水推舟,把兩撥人都調過來了,兩邊犟了半天,也沒打起來,就走了。」

  夏江雪揉揉手腕,「兩句話解決的事,讓我擴寫到三千?逗我玩呢。」

  「三千字,不算多吧。」遲月試探著開口。

  「遲姐姐,你是記者唉。」夏江雪沮喪地揉亂三蹦子的毛,「我就是個命苦高中生,語文及格線上下徘徊,作文死活才能扯出個800字,這能相比嗎?」

  「……你倒是誠實。」遲月笑笑,「要不要我幫你湊點?」

  「你?」夏江雪狐疑,「怎麼湊?」

  「我啊。」遲月指指自己,「我那點事兒,你隨便寫寫都是本長篇小說——不,比小說精彩。」

  「算了姐。」夏江雪搖頭,「這事和你沒啥關係,而且它要的是場面報告,不是小說。管他的,反正回去再寫——你先和我說說,你那邊怎麼回事?」

  遲月猶豫了下,本想拒絕,又覺得沒啥好拒絕的,於是道:「你聽到了多少?」

  「廖東陽,」夏江雪道,「食堂,稿子沒發,你追了他們五年。」

  「嗯。」遲月捋了下劉海,「東嶼海廊知道吧。」

  「知道。」

  「行,那我就接著講。」遲月道,「廖東陽,材料供應商,海東本地人,最早做建材批發的,攢了幾年資質,後來開始給市政工程單位供材料前幾年東嶼海廊最後部分開工,他中了幾個標,不算核心,基本都是預製構件和裝飾,但是量大,利潤穩。」

  

  「七年前,他中標海東省第七中學的新食堂項目。當年暑假施工,同年九月份投入使用。當時的工程驗收沒問題,我後來查到的記錄顯示,驗收報告上簽了字,蓋了章,手續齊全。」

  夏江雪沒插嘴。

  「半年後,食堂局部出現了裂縫,不嚴重。校方做了修補,並未停用。又過了五個月,裂縫擴大,某日凌晨發生局部坍塌,好在是深夜,無人傷亡。」

  「我當時在他們學校開的教育口子,這事兒本來不歸我管,結果有人給我遞線索,我順著一查,就查到他頭上了。」

  「後來呢?」

  「後來我查了三年,」遲月認真道,「我沒見過本人,但是翻過他公司帳目流水,供貨記錄,驗收單。他做的很乾淨,每批材料都有出廠報告,每批進場都有第三方抽檢,合同,發票,物流單,材料一樣不缺。」

  「可是久而久之,我就發現了規律。」遲月瞥了一眼手錶,繼續道,「他的工程里,凡是體量大,周期長,涉及跨區域物流的,材料在出廠報告和進場抽檢前都有個空窗,時間上差了三天到一周,物流單上的簽收地點也和實際工地對不上。」

  「有人換貨?」夏江雪皺眉。

  「嗯。」遲月道,「如果只是為了偷工減料,降低成本就行,但是那批材料不是廢料,只是低了一個標號。外觀包裝出廠標號全部偽造,抽檢報告倒是真的——因為他們送檢的材料是原件。」

  「換材料太費事——甚至為了保證不被發現,開銷比用原材料還費錢。他們的目的不是省錢,而是製造問題。就比如這所食堂,出廠是 C30,進場是 C25,中間是在哪裡換了,沒人知道。」

  「我順著物流往上查,最終查到了一家運輸公司。名字合規,法人乾淨,但是車輛調度有問題,每個月都有一台車,固定出現在幾家大型工程供貨節點之間,時間卡的和空窗期完美重合。」

  「那車輛調度記錄呢,查不查得到?」夏江雪隨口問道,「或者車輛登記所有人的身份信息?」

  「查了,身份證號對得上,系統也查得到,這輛車甚至去年還在跑。」遲月頓了頓,「但是,人早就死了。」

  「啊?」

  轉折來得猝不及防,夏江雪有些震愕。

  「你沒聽錯。」遲月道,「年限過了,保險續著,但是根據我查到的東西,這人起碼死了十年以上了。」

  「你的意思是,」夏江雪吞了口唾沫,「一個死人,在系統里多活了十多年?」

  「沒錯。」遲月道,「上一次年檢是兩年前——死人可不會去年檢。」

  窗外的車輛忽然叫了一聲喇叭。

  夏江雪驚了一下,才發現背後全是汗。


  「這人可真敢。」她吐了口氣。

  「嗯。」遲月也點頭,「最後輾轉了很多地方,我最終只在某個物流園裡聽到了一份錄音,那人海東口音有些重,『王海』和『張先生』的名字就是我在這裡聽到的。」

  「會不會只是個代號?」夏江雪問。

  「可能。」遲月道,「沒見過他,不認識,也查不到,但是知道他的存在。這或許是我還能活著的原因。」

  夏江雪沒接話。她低頭看著手機,屏幕映出自己的臉——無由來的,她莫名有些心慌。

  「差不多了嗎?」遲月忽然一笑,「這些東西夠不夠你湊字數了?」

  夏江雪這才回過神來。她有些不好意思笑道:「你不怕我把你的事兒暴露了?」

  「怕啥?」遲月歪頭,「核心機密我可啥也沒說,就當講故事,嚇到沒?」

  「沒。」夏江雪嘴硬道。

  「你們年輕人真無趣,」遲月沒有戳穿,「我不信你我還不信內局和天璣嗎?哎對了,你是怎麼卷進來的?」

  夏江雪皮笑肉不笑:「我說我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正義之士,專門幫助祖國懲凶除惡的,你信嗎?」

  「去你的。」遲月翻個白眼,「行了,不說就算,我可不想和中二病患者說話。」

  夏江雪聳聳肩,沒吱聲。

  其實夏江雪這人挺健談的,遲月身為記者,自然也天選話癆體質。但不知怎麼的,今晚二人都不太想說話。

  夏江雪總是不自覺將目光投向花卷,遲月則是低頭皺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窗外路上人流漸稀,不知何時,12點的鐘聲已敲響。醫生終於出來,摘下口罩。

  夏江雪連忙起身。

  「小姑娘,現在可以帶走了。它各項指標降下來了,劑量不大,代謝得差不多了。」

  「謝謝叔。」

  夏江雪接過醫生手中的單子,折了兩下放進口袋,「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注意一下食慾和精神狀態就好,」醫生道,「如果出現嘔吐或嗜睡並超過二十四小時,帶它來複查。」

  夏江雪走進房間。花卷躺在台上,有氣無力地甩了下尾巴。

  夏江雪小心翼翼把它放進貓包,花捲縮進角落,拱了拱腦袋。三蹦子在門外的遲月懷中,探頭探腦的。遲月只是看著,沒說話。

  出了醫院。夜風有些涼,殘月薄薄一片掛在天邊,半透明的,像李嬸切的蘿蔔。路上已經沒人了,店鋪也關了門,偶有計程車駛過,揚起塵埃陣陣。遲月站在台階上,猶豫了會兒,還是開口:

  「你那個報告……字數如果實在湊不齊,可以多寫點環境描寫,或者動作,神態心理,這些廢話怎麼也能湊他個五百字。」她拉了下挎包帶,「我先走了。」

  「遲月姐,你知道怎麼回去嗎?」夏江雪回頭。

  「有天璣在呢,」遲月指指手機,「它總不能把我帶進溝里。」

  「難說。」夏江雪撇嘴,還是抽出張草稿紙,畫了個簡易的地圖,遞過去。

  「謝了妹妹。」遲月笑笑,擺擺手,身形融入夜色。夏江雪看著她的背影,路燈閃了下,好像更亮了些。

  三蹦子在她懷裡拱了下,叫聲軟了幾分。

  ……

  遲月回到酒店時,已經接近凌晨兩點。

  掏出房卡,開門,關門。她沒開燈,在黑暗中盯著一邊的裝飾鏡沉默了好久。

  然後才想起來看手機。

  有幾個未接來電,她順手打過去,對面秒接。

  「忙壞了吧。」男人的聲音有些啞,但很清晰,「怎麼這麼晚,累不累?」

  遲月接了杯溫水潤喉,開口道:「還好,加班,一直在改稿子。」

  「嗯,注意休息。」

  男人頓了頓,繼續道,「你什麼時候回來?」

  「怎麼了?」遲月又喝了口水。

  「主要是小哲,他這幾天太聽話了。」男人的聲音有些無奈,又有些驕傲,「你出差這兩周,他每天早上六點半就爬起來,換著花樣給我做飯……你不會怪我吧……」

  遲月揉揉眼睛,還是沒忍住笑道:「然後呢?說好你做飯的,倒是學會偷懶了?」


  「真不是我不想上手。」男人辯解,「小哲不讓,我做好了他也不吃,後來直接我一進廚房就把我攆出來,甚至不讓我幫忙打下手,只落得個洗碗的份。」

  遲月愣了下,笑了。男人奇怪:「你笑什麼?」

  「沒,兒子真聽話。」遲月平復笑意,「好了,你也早點休息,別這麼擔心——這片地他們不敢動我,放心早點睡吧。」

  「好,你也早些休息。」

  電話掛斷。遲月坐在床上,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很久沒說話。

  【我感覺你現在好像很累,而且心情不太好,是否需要提供助眠音樂?】

  「不用了,」遲月扯了一絲笑,「我現在心情挺好,天璣你的檢測技術真的有待改進。」

  【抱歉,已記錄,下次改進。】

  「好了,我也不困了。」遲月開燈,掏出紙筆,「乘著消息還熱乎,你幫我捋一下我今晚的所見所聞吧——別太壓榨那個叫夏江雪的小妹妹,人家還在讀書。」

  【已記錄。開始吧,我會幫你從五年前開始整理時間線……】

  ……

  夏江雪回家的時候,也沒打算開燈。

  她掏出鑰匙,就著手機打光換鞋,一團影子卻突然竄出——是嗎嘍。

  夏江雪無奈一把撈起:「小崽子你這是想幹啥?我還沒吃晚飯呢。」

  黑白間色的小貓沒管,只是叼著她的褲腳往上爬。夏江雪不得已,還是開了燈,把花卷和三蹦子放出來。三隻貓兒湊到一起相互聞了聞,夏江雪沒管它們,徑直走到廚房,打開灶台上的鍋蓋。

  如她所料,下邊溫著一碗粥,上面飄著凝固的油花,邊緣綴著幾點青綠,入手微涼。

  她放進微波爐里叮了兩分鐘,順了把勺,坐在桌邊,一勺一勺慢慢吃。她吃得很慢,慢到三蹦子都有些不耐煩,就著窗簾的流蘇耍了起來。

  夏江雪看著她,沒說話,只是下意識掏出了那支黑色戰術筆。筆桿是磨砂的,上面有淡淡的刻痕,像花紋,形狀卻有些規整。

  她盯著看了半晌,然後繼續吃。

  等她吃完,三隻貓已經鬧累了。她把貓糧盆加滿,洗乾淨餐具,流水聲吵醒了睡得淺的花卷,鑽進廚房繞著她的腳踝轉了一圈,叫聲還是軟軟的。

  夏江雪蹲下來,輕輕摸了下她的頭,然後進了浴室。她把水溫調高了些,淋了好久,才感覺今晚的寒氣終於逼出來些。

  回到床上,三隻貓在上面睡的四仰八叉。她小心翼翼繞開它們,打開床頭櫃拿自己的平板,卻發現床頭小夜燈——她個位數從某學姐手裡收來的二手貨——不知何時摔到了地上。

  擰了下按鈕,燈絲沒亮。她又拍拍燈罩,依舊沒有反應。沉吟片刻,她從書櫃下方掏出工具箱,掏出一把螺絲刀,直接拆了外殼。

  底座有些灰,她倒過來把灰拍出來,用萬用表一一試探節點,才發現開關引腳那裡,有個焊點摔裂了一條紋。

  拿出電烙鐵,插電,預熱。等待的幾十秒內,她拿出那隻黑色的戰術筆抵進去,調整好位置後她把戰術筆在手裡轉了個圈,壓好板子邊緣。烙鐵到位,尖端輕點,舊錫熔化成一粒光滑的小球,亮銀的液面瞬間流平。

  她撤了烙鐵,衝著焊點吹了口氣,然後把電池裝回去,摁下開關——亮了,光芒更甚。

  她沒關,把小夜燈放回床頭,收好工具,洗手,躺回床上。

  窗外好像開始亮了,她沒管,只是把筆在手中攥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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