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這段影片存檔,然後取樣。「女人直起身,對著對講機下令,「用防水鉗從豁口邊緣刮取絕緣層碎屑和附著物。要快。「
二十分鐘後,一個潛水員穿著全封閉乾式潛水服,帶著工具和取樣瓶潛入水中。他在電纜豁口處停留了不到五分鐘,用無菌刮刀把邊緣的黑色碎屑和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膠狀附著物刮進取樣瓶,然後上浮。
秦風在水底感知到了這一切。他看著那個潛水員在電纜旁操作,看著那個小小的取樣瓶被帶出水面、密封、貼上標籤,放進船上的冷藏箱。他的豎瞳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沒有試圖干擾。
因為那豁口確實是他留下的。但他早就想好了——三天前他就主動把豁口附近的水流環境調整過,讓淤泥和微生物在豁口表面形成一層自然沉積。如果他只是咬了一口,那上面最多只有牙印。但如果他在牙印上面讓它「長「出一層水垢和藻膜,那看起來就像是被水力沖刷或老化造成的損傷。
唯一的問題是——那層半透明的膠狀附著物。
那是他在吸收電流時,鱗片表面的生物膜與水中物質反應後析出的一層角質分泌物。
當然了,如果有手,他就能清理乾淨!
但是他現在爪子還沒長出來!
取樣瓶被密封冷藏後,軍方船隻當天下午就收隊返航了。船離開的時候,水電站經理老湯普森站在壩頂目送灰黑色的船體消失在上游轉彎處,終於鬆了口氣。他以為這件事結束了。
他錯了。
四個小時後,那艘船停靠在巴吞魯日市郊一個不起眼的碼頭邊。女人提著冷藏箱跳上岸,鑽進一輛深灰色的SUV,沿著洲際公路一路向北,在夜色中駛入了一處沒有門牌、沒有標識、只有一圈鐵絲網和監控攝像頭的建築群。
大門開啟,SUV駛入地下車庫。女人提著冷藏箱上了電梯,按了負三樓。
負三樓的走廊盡頭是一間實驗室,白熾燈管發出冷靜的光,不鏽鋼檯面上擺著離心機、PCR儀、凝膠電泳槽,還有一台貼著「僅供授權人員使用「標籤的基因測序儀。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穿著白大褂等在門口,接過冷藏箱,開啟,取出取樣瓶。
「只夠做一次提取。「他說,「你確定要現在做?「
「現在。「女人靠著門框,「我要知道那豁口上面除了塑膠碎屑還有什麼。「
提取過程持續了四個小時。秦風留在絕緣層表面的角質分泌物被離心分離、裂解、擴增,最終送入測序儀。凌晨一點十七分,測序儀發出一聲輕微的「滴「,螢幕上跳出了一串完整的DNA序列。
白大褂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面向女人。
「這不是任何已知物種的序列。「他的聲音有點干,「我拿它和所有脊椎動物門、包括現存和已滅絕的、包括所有爬行綱、鳥綱、哺乳綱的資料庫做了比對沒有任何匹配。連線近的都沒有。「
「接近呢?「女人問。
「最接近的是鱷目,但相似度只有百分之四十一。你知道百分之四十一在系統發育學上意味著什麼嗎?比人類和香蕉的基因相似度還低。「
女人沉默了片刻。她走到台邊,低頭看著螢幕上那串加密的鹼基序列A、T、C、G交錯排列,像某種她看不懂的密碼。
「那它像什麼?「她問。
白大褂推了推眼鏡:「像……一條單獨的分支。一個獨立的演化譜系。按目前的分類學框架,它不屬於任何已知的綱、目、科、屬。如果非要給它一個名字「他頓了頓,「它是一個新門。「
第二天清晨,那份DNA分析報告被加密傳輸到華盛頓某個部門的伺服器上。隨報告附上的是一段簡短的分析摘要,最後一行寫的是:
「非已知生物。建議提升威脅等級至高階別。建議制定捕獲方案。「
夜深人靜!秦風在蹭,密西西比河很長,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軍方的人奈何不了自己。
他控制不住。長爪子這玩意兒比長角癢多了,角是慢慢往外頂,鈍鈍的疼;爪子是從骨頭裡往外鑽,帶著一種恨不得把整層鱗片掀開的癢。
尤其是第二對鼓包,軀幹前端右側那隻,今天格外鬧騰。爪尖卡在薄膜里出不來,像一顆倒長的釘子卡在肉里。秦風忍了四個小時,最後還是沒忍住,把身體往水庫邊緣的石壁上貼過去,緩緩地、一下一下地蹭。
「嘶……「
三十多米長的蛟龍身軀貼著石壁滑過,逆鱗刮在粗糙的混凝土和天然岩面上,發出一陣低沉的、悶悶的摩擦聲,像有人用鈍刀在磨一塊巨大的青石板。
動靜不大。但在深夜的水庫里,這聲音順著水體傳匯出去,沿著大壩的混凝土結構往上爬,像一根看不見的手指,輕輕敲著壩體內壁。
值班室里,老湯姆正趴在桌上打盹。他已經連續失眠四天了。自從能源部那幫人走了以後,他總是半夢半醒之間聽見水底下有動靜像有什麼東西在磨牙。
但今晚不一樣。
窗外的水面在月光下泛著一層青灰色的微光。什麼也沒有。
但聲音還在繼續。從水底深處傳上來,磨一下,停幾秒,再磨一下,像一頭巨獸在黑暗中用背部蹭著石壁。
老湯姆咽了口唾沫,把手電筒的光束壓到最低,側身沿著壩頂邊緣往前走了一小段。他走到靠近進水口的那一側,光線掃過壩體外壁的混凝土面,在某個瞬間,光束的餘光掃到了水面與石壁交界處的一小片區域。
那片區域的混凝土表面,有一道道新鮮的、平行的劃痕——寬約兩指,深約半指,像是被什麼硬物反覆刮過。劃痕的邊緣還殘留著青黑色的細碎粉末,像是鱗片的碎屑。
老湯姆的手電筒差點脫手。
他退了半步,後背撞上身後的一根鐵欄杆,發出一聲悶響。與此同時,水面下那道規律的磨石聲,停了。
整片水庫陷入了一種比寂靜更深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