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寂靜。」
「月色。湖光。遠山。沉夜。」
「你視野所及的一切都好似化作了流動的色彩,繼而攪入了一片如清如濁的渾沌中……可定睛望去,萬物又仿佛凝滯如初,分毫未改。」
「唯見身形枯槁的老人佇立在如沉如浮的朦朧間,手上捧著一冊渾白玄黑的畫卷,周身清濁之氣繚繞流轉。」
「「只爭朝夕,好一個只爭朝夕!既有如此狂言,便讓大父,來切身領教領教你的決意!」」
「少典話聲沉凝,仿佛帶動蒼茫四野都隨之晃漾,盪起層疊的迴響。」
「與此同時。」
「這片天地像是被悄然隔絕,令你放出的神識如陷泥沼,頓生遲滯。」
「你眸光微動,萬千思緒只如電光火石般倏忽掠過。」
「早在踏足這片湖岸前,那異樣的寂靜已令你心生警兆,你在那時便已經有所覺察,自己或許陷入了某種束錮天地的陣法中。」
「不過,憑你身負的反神性,尋常的陣法幾乎是觸之即潰,所以能將你納入其中者,絕非等閒。」
「你這位大父從未展現過修行上的天賦,此等陣圖,憑他自身布不下來,除非……倚仗某種外物之力。」
「而在其手中,有哪件法寶可顯有如此威能?」
「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河圖洛書。」
「你心中喃喃。」
「因身側常有燭龍小姐耳濡目染,各種神代秘辛皆是娓娓道來,故令你對這四海大荒的諸般法寶至器,算是或多或少都略知一二。」
「曾經,正是應龍攜此河圖洛書授予伏羲,而輔佐著這位人祖,衍創出了世間萬物生息演變的陰陽八卦之道。」
「身為大荒至寶,其中據說蘊含著鴻蒙初辟時一縷清濁本源之氣,可供持有者推演天機玄妙、衍化萬象森羅。」
「在各種洪荒網文的設定里,更可憑其布下混元河洛大陣,令入陣者陷進一片顛倒錯亂的迷境中。」
「然,諸般傳聞,不過虛無縹緲。今時今日,終是由你來親身直面這一件至寶的威能。」
「著實令人……」
「無比興奮。」
「你緩緩吁出一口濁氣,面對這件蘊含神性的至寶,你的血脈中似乎有著某種悸動在瘋狂湧現。」
「那是——神之敵。」
「殺意在洶湧,魔血在沸騰。」
「心臟在胸腔中重重躍動,發出著一陣連綿不斷的擂鼓之聲。」
「你早就在期待著這場交手,自從決定現身,而與少典坦然相見起,你便早已經做好了廝殺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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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然不會認為,一襲話語便能令這位大父回心轉意,幡然醒悟。」
「既有這般百年忍辱,他又豈會因幾句肺腑,便放棄自己堅守的道途?」
「是了。」
「道不同,不相為謀。」
「若是道理上無法說服,便從物理上將對手磨滅……理念之爭無有輸贏,唯生死之間可決勝負。」
「從來如此,自古皆然。」
「少典已經理解你的決心,因而最深切的尊重,便是親身竭力地試一試,你到底有沒有承負得起「斷絕天命」這四個字的器量。」
「所以。」
「縱使他原本並無殺心……可到了此時此刻,他便絕不會有分毫的留手,亦絕不會有一絲的留情。」
「但,這反倒正合你的心意。」
「只因,如今的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強到了何等地步。」
「燭龍小姐位格太高,迄今難以望其項背。父親炎帝遠遊在外,缺了順手的砥礪之人。姬雲確是天資冠絕,卻終究尚顯稚嫩,交手不過碾壓而已。」
「那麼,眼前這位執掌河圖洛書的大父……便是迄今為止,再合適不過的一塊試金石了。」
「絢爛的焰色在你周身無聲盪開,仿佛那皎潔的月光亦較之失輝黯然。」
「值此殺機四伏、千鈞一髮之際,你的思緒卻似前所未有地放鬆了下來,一個莫名的念頭浮現而出:」
「在這場名為姜黎貪的人生里,你究竟獲得了怎樣的一種力量呢?」
「你如此捫心自問,旋即,頃刻便得到了回答。倘若要以一詞蔽之,無疑當是——」
「火焰。」
「火為熾烈燎燃之物,一旦焚盡,便是熄滅之時。」
「可它亦代表著勃勃的生機。」
「野火燎原,春風又生。燃燒不止帶來餘燼,同時也帶來生的渴慕。文明生息之處,亦有火光相隨。」
「為炊,為暖,為烹炙熟食。」
「為熔,為鑄,為燭照長夜。」
「自人誕生此世,便逐焰光而居。那熾烈燎燃的火焰,從此便承載了獨屬於人的貪心。」
「貪暖、貪明、貪存、貪進……」
「人心貪世。」
「正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你亦欲燃此貪心為焰,將這浩蕩的濁世付之一炬。」
「在這近乎空明的思緒之中,你的心性逐漸收斂,你感到自己的身軀仿佛在不斷地下沉,最終觸及到了某種無比灼熱的所在。」
「剎那間。」
「體內真炁奔涌如江海匯流,近日修行所積、頓感所悟,似皆在此刻融會貫通,令你得以衝破了某種桎梏——」
「你的天賦:真炁蘊生·炎(B)發生了轉換。」
「你獲得了:真炁蘊生·燭焰」
「真炁蘊生·燭焰:A+」
「燭焰,顧名思義,即燭照萬物,焚盡諸有之焰。」
「炎帝執掌人世薪火,燭龍銜照幽明長夜——繼承了二者炎屬真血,並將妖魔精魄融於一體的你,得以進一步覺醒了這般妖異的火焰本源。」
「你從此能夠將火焰觸及之物化作己身的柴薪,其焚燒的靈性越為豐沛,你便能夠反哺獲得越多的法力。而每當你的傷勢愈重,你真炁的質量與上限亦愈會獲得大幅的提升。」
「飛蛾撲火,猶有一瞬的明滅。」
「待到你以殘軀為薪之際,或許那高高在上的天命,亦將被你的火焰焚燒殆盡。」
「嘶——」
「呼……」
深深吸氣,再徐徐吐出。
李臨緩緩闔目,輕輕握住劍柄。
他的心念從未有如此的澄澈,周身原本搖曳晃蕩的焰光似是在產生著某種蛻變,繼而逐漸呈現出了一種殷紅如血般的色彩。
望見這一幕。
少典渾濁的眼眸微微虛起。
他能夠分明地覺察到,少年渾身的真炁忽地發生了某種變化。
再不復先前那般張揚的熾烈。
反倒向內不斷地蟄伏、收斂,最終凝成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儀。
「竟在此刻有所突破……」
老人低聲喃喃,眸中不由得掠過了一絲訝然,旋即由衷地感慨:
「好賢孫,你當真帶給了大父無窮無盡的驚喜。」
血色的焰纏繞著李臨周身,他感悟片刻,不置可否,只睜眸淡笑道:
「既大父欲要領教,黎貪自當予您無憾此行。」
他話聲稍頓,劍身錚鳴。
「……得罪了。」
語落剎那。
風息頓止。
由極致的動蟄伏在這極致的靜中,再於此須臾之間,將此身融會的一切都盡數傾瀉、爆發——!
嗡——!
在少典的眼中,身前的玄衣少年緩緩揮出了劍。
卻並無想像之中的凌厲斬擊、亦無快到極致的迅疾身法。
他揮出了劍,就好似丹青落筆那般舒緩寫意,在這天地之間緩緩塗染開了一抹燎燃的血色。
慢,太慢了。
這慢得,甚至根本不能將其稱之為「斬擊」。
然而。
正是這般緩到近乎凝滯的動作。
卻令老人的面上,驟地浮現出一種無比凝重的神色。
「來得好!」
河圖洛書在掌中鋪陳開來,伴隨有清濁之氣於周身沉浮流轉。
霎時間。
月色晃漾,湖光搖碎。
遠山傾覆,沉夜流淌。
這天地間的一切景色仿佛都被攪動起來,繼而化作一片渾茫的華彩,有如一道滾滾不息的洪流般席捲而去,便要將少年的身形吞沒其中。
孰料。
與那道劍光彼此相觸的一剎,卻並未見到有何等激烈的相殺。
那些蔓延流淌的色彩,竟似被悄無聲息地浸染般,只輕柔融化在了那一抹燎燃如血的殷紅中,反倒令其愈顯濃艷了幾分。
「焚物為薪,好霸道的真焰……」
望著這幅畫面。
少典眸光微凝,不由一聲輕嘆。
越是見到這般天縱之資,反倒越讓他心中生出來一種憾然。
這血色的劍光焚盡了斑斕的色彩,徑直觸及到他周身所繚繞的清濁之氣,旋即發出了一陣近乎嘶鳴、好似灼蝕般的聲響。
嗤——!
相持之下。
河圖洛書所形成的氣障,終是被這驚鴻的一劍應聲破開。
劍芒余勢未消,就那樣輕輕掠過了老人的頸間,留下了一道灼目的血痕。
「如此天資……生不逢時啊。」
在少典幽幽的嘆息中。
老人的身形寸寸焚沒,散作了一團飄落的灰燼。
月華似水,湖光瀲灩。
周遭的一切重歸寂靜,一片安然,仿佛終於塵埃落定。
然而。
李臨心中的警兆卻並未減弱分毫。
不,不對。
放出的神識依舊那般遲緩,不過掠過這方圓百丈,便再難往外延伸開來。
這說明,自己此刻仍在陣法之中。
「竟能破開這清濁之氣……」
蒼老的話聲自身後傳來,仍舊那般沉且緩。
「好賢孫,即便人祖曾經在你這般年紀,怕也不敢說有如此才情。」
李臨轉身,只見少典自林影間緩步走出,銀髮如霜,衣衫如常,渾身上下見不到半點狼藉。
少年眸光微動,若有所思,只道。
「讓大父見笑了。」
有趣。
方才劍鋒所斬,分明是原身無誤。氣機流轉,血肉肌理,全都真切無比。
什麼時候,被替作了幻身?
「不……你將來的成就,的確堪稱是無可限量。」
少典低聲喃喃,渾濁的眸中映出少年的身影,神色愈顯複雜。
「如此天資,便是小雲、便是帝君貴胄,亦是難以企及……
「倘若是你,黎貪。
「倘若是你的話……或許真有那麼一線之機,可將天命斷絕麼……」
他這般娓娓說著,言語滿是懇切,所給出的評價更是前所未有之高。
豈料,話聲未落。
眼前少年的身形忽地潰散成了一團焰影,轉瞬之間,便有一道血芒在少典身側驟然綻裂——
假若說,先前是極致的靜。
那此刻,便堪稱極致的動。
快!太快了!
快得不及瞬目!快得思緒未起!
僅僅剎那。
老人的身軀便被這劍光攔腰斬斷,連同手上的河圖洛書亦被焚作飛灰。
然而,望著眼前的景象。
李臨的神色卻沒有絲毫放鬆,反倒有些沉重。他偏過目光,只見又有兩道身影從林中並肩走出。
皆是少典。
形貌相同,氣韻無差,就連眉眼間的那種沉鬱亦是如出一轍,神識掠過,竟分辨不出孰真孰假。
二者同時啟唇,聲線相疊道:
「這般凌厲殺伐,值得嘆服。若是老身真切在此……只怕難撐一瞬。」
再無任何多餘的言語。
少年垂下劍身,緩緩闔目。濃郁的焰色在周身醞釀而起,旋即便是……
轟——!
滔天的血焰猝然間爆發開來,有如巨浪席捲,彌天漫地,像是一道盪開的漣漪般,徑直向外擴散而去!
焰光所及之處,兩具少典的身影只被頃刻吞沒,這洶湧的血色余勢不減,繼續朝著那湖光山色一路蔓延。
霎時。
千傾的湖泊蒸騰起茫茫白霧,蔥鬱的草木被焚為煌煌焦土。
僅僅幾息之間。
以李臨為中心,方圓千丈的一切,盡數被化作了一片煉獄死地。
諸景焚滅,餘燼烈烈。環首望去,再也見不到半點活物的痕跡。
然而……
清濁流轉間。
仿佛無形的筆觸蘸染著色彩,緩緩繪過這方天地,只將那焦土復綠,湖水還清,風撫林梢,月照漣漪。
不過頃刻。
萬物諸景竟復原如初。
繼而從那深林、湖畔、雲霧之中,緩緩走出了一道又一道的身影。
成百,上千。
儘是少典。
他們靜默佇立,齊聲開口,層疊的聲浪蕩漾如潮,自四面八方隆隆迴響:
「好賢孫,不出經年,你的修為必將觸達吾尊師之境,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嘖。
儘管是稱讚的言語,可此情此景,實在讓人難以高興。
河圖洛書,竟有這般玄妙。
幻身假影,分形千萬,五感與神識都被遮斷,以自己此時的實力,的確拿這位大父無可奈何。
但,倒也無妨。
只因自己,同樣立於不敗之地。
李臨斂去神通,不再揮霍真炁,掌心按住劍柄,只淡笑道:
「河圖洛書雖有無窮玄妙,但似乎並無何等殺伐之能。大父今日,怕也是奈何不得我了。」
他話聲微頓,抬眸掃過老人那愈發衰弱的氣息。
「以您這副病體殘軀,又能催動這件至寶……再維持多久威能?」
「好眼力。」
千百位少典同時點頭,面上皆浮起一抹笑意。
「賢孫說得不錯,老身的確奈何不得你。可若是大父從一開始……便未曾想過,欲要『奈何』你呢?
「無為,亦是一種勝。縱然是拖延時日、縱然是自欺欺人……
「假若舍此殘軀,竭我衰朽餘力,但求困你三年五載,已是足矣!」
此言落盡。
李臨的神色終於肅然起來。
他終於明白此局的兇險應在何處,也終於明白少典究竟有何等籌謀。
的確,對方奈何不了自己,卻可以將自己困於這河洛陣圖之中,隔絕了與外界的任何聯繫!
即便以他魔種之軀,數年不飲不食亦無大礙。
可若真在此地束錮三年五載,沒有任何進補,他的修為亦將停滯不前。
屆時再妄圖爭奪人皇,與天相殺,不過淪為空談而已!
唯有識相蟄伏、忍度餘生了。
這便是少典傾盡性命,而為他所強行鋪就的退路。
……何至於此?
何至於此。
可是李臨並未再嘗試有任何說服,到了這般地步,彼此的理念不會是言語可以撼動的東西了。
少典傾盡性命也要如此施為,不僅是為了勸阻他,也是為了另外一人。
少年默然良久,只輕聲嘆息道:
「大父苦心孤詣,為小雲做到這般地步,我當代她謝過您才是。
「無妨,您攔不住我。
「您此生百年血淚的恨,黎貪從此便也一併承之。」
「恨……」
老人低聲念著這個字。
千百道如霧如影的身形漸次渙散,溶於蒼茫,只從中走出枯槁的一人來。
這有熊的國君立於自家長孫面前,神色從未有過如此的複雜。
少年早已看透了他的一切卑劣,卻並未顯出絲毫的憤懣。
恨什麼,更是不言而喻。
可這樣的最後一面,終須得留下些什麼東西給他。
且當是一句勸慰、一句忠告、一句將死之人傾盡此生、所獲得的箴言:
「不敢恨吶……」
形容枯槁的老人默然佇立著,原本一雙溢滿滄桑與遺憾的渾濁眼眸從未如此澈明。
他低聲喃喃,蒼涼的話聲間飄揚著一股極其悠遠的意味。
「可不敢恨吶,黎貪。」
非是不能恨。
而是……不敢恨。
少典抬起眸來,身軀逐漸化作清濁的雲霧飄散而去,只剩下最後那輕渺的一句,幽幽迴蕩於這天地之間。
「再見,黎貪。」
李臨知道,雖說「再見」,卻或許此生都再無相見的下一面了。
少年闔上雙目,輕聲而道:
「黎貪必將傾盡此生,斷絕我人族的昭昭天命。」
他話聲微頓,一字一句。
「更斷絕小雲的昭昭天命。」
老人嘶聲而笑。
他的身形終於潰散開來。
月色。湖光。遠山。沉夜。
此方天地的一切終於又重歸寂靜,寂靜得近乎於死。
只剩披玄衣的少年神色平靜,孤身佇立於這一處涿鹿湖畔,仿佛一副雋永的畫卷。
無聲無息間。
似有無形的筆觸輕輕繪過,為這片天地塗抹開了一片氤氳般的薄霧。
「咳……咳咳——」
雲霧繚繞之間。
忽有幾聲悶咳兀地傳來。
但見那雲氣徐分,一位形容枯槁的老人從霧中踉蹌走出,其面上之色灰敗如紙,唇邊溢著一縷暗紅。
他身形微晃,扶住一塊青岩,緩緩癱坐下來。指尖撫過脖頸間那一道灼目的血痕,似是仍在焚燒著他的身軀。
「真是毫無留情,好賢孫……」
少典低啞咳笑。
明明斬中的只是幻身,卻依舊灼傷到了自己的本體……何等驚人的手段。
他枯指微顫,緩緩將掌中那一冊渾白玄黑的畫卷鋪展而開:
只見畫中,正繪著月色清寒,湖光瀲灩,遠山凝黛,沉夜幽邃。
……以及一名孤佇其中、身披玄衣的清朗少年。
少年的面容被水墨浸得一片模糊,周身繚繞著殷紅如血的焰,在這幅畫卷里呈著唯一灼目的色彩。
四野忽然有了聲響。
風撫林梢,鳥雀蟲鳴,晃漾的湖水輕拍著岸沿,一切似都恢復了尋常夜晚應有的安然。
仿佛自始至終,李臨都從未涉足過這片湖岸,從未與老人相問相爭。
仿佛自始至終,一切的理念碰撞、殺伐焰光,皆只是這幅水墨丹青之中,一場浮於素帛的幻夢罷了。
*
月華細碎,沉夜幽邃。
風撫過林間發出簌簌輕響,更為這片深林添上了幾分寂靜。
姿容清雅的少女駐足在古木之下,仰頭望去,眸中只映出枝頭幾點青影。
她素手輕抬,真炁如絲,從枝上攝下幾枚棗狀果實,托在掌心觀看起來。
只見其果皮瑩潤,隱泛青光,正是少年昔日展示給她的模樣:
「此物名「文莖」,慣常生於背陰沃土,形似青棗,而葉分三叉,食之可聰耳明目、聞聲愈遠……」
姬雲低聲自語,一言一句皆是少年曾經授給她的物識,她緩緩將一枚果實置於唇邊,輕輕咬下。
頓時。
一股怡人的甘甜只裹著酸澀在舌尖化開,滋味與前輩當日遞給自己的那枚一般無二。
少女的眸中頓浮起一抹欣然之色,將餘下的幾枚青果小心地納入了懷中,只等著給前輩也帶去嘗一嘗。
想到少年含笑相候的模樣。
她心緒微微晃漾,行程亦不由加快幾分,身形化作一道玄黃的華彩,直向那片相會的湖畔疾掠而去。
然而……
隨著行進。
隱有某種氤氳般的薄霧在林間彌散開來,令人感到了微沁的涼意。
這霧氣初而淡薄,卻隨著她愈發接近那片湖畔,而逐漸變得愈發濃郁。
漸漸地。
姬雲只覺察到,自己的神識竟如陷泥沼,原本一念可及千步之外,此刻卻連數丈之內的景物亦難辨清……
雲霧之間,旋即漫出了一縷她極其熟悉、也極顯威嚴的氣息。
少女倏然止步,神色複雜。
終究被發現了麼……
遺憾的念頭在心中浮起,令她眸中光彩微微晃漾,旋即揖禮謹拜道:
「……師尊。」
話音落盡。
披羽衣的身影自雲霧間緩步走出。
那人眉目俊逸,淡如遠山,周身流雲繚繞,不斷有虛渺的翎羽浮現身側,簌簌而墜。
應龍靜立霧中,眸光垂落,只道:
「可知為師,何以在此?」
姬雲心中一緊,頰邊發燙,頓生出幾分幽會被窺破的羞赧。她垂首抿唇,斟酌片刻,方低聲應道:
「雲確有所遺瞞,卻未曾是師尊所想的那般……只是慣常與前輩論武、修行砥礪而已。」
「修行砥礪……」
應龍就那樣望著她。
「雲兒向你父秉明的心志,亦是從你那位前輩處砥礪而來麼。」
少女神色怔住一瞬,心中驀然湧出一種隱隱的不安。她緩緩抬眸,與自家師尊對視道:
「師尊已見過前輩了……」
「非是為師。」
在姬雲近乎凝滯的神情中。
應龍微微搖首,眸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憫色,只望向雲霧深處那湖岸的方向,淡聲言道:
「你父已請出河圖洛書……恭候你那位前輩許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