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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只爭朝夕

2026-10-11 13:41:49 作者: 皆照寂

  深闌玉露,浮月碎金。

  四野無聲,萬籟俱寂。

  面對在此靜候多時的老人。

  少年只上前兩步,從容揖禮,面上笑意溫和淺淡,自然而然地請安道:

  「大父……別來無恙?」

  這聲輕喚風輕雲淡,然而落入少典的耳中,只令他心間陡然翻覆起了一陣驚濤駭浪。

  「大父」。

  僅這一詞,便將老人心中纏繞許久的千頭萬緒驟地攪動,霎時讓他想到了許多、許多:

  難平的心悸、幕後的推手。

  衍得的革卦、女兒的變化。

  乃至如今大荒諸部間的洶湧暗流。

  頃刻間。

  所有的疑問都找到了源頭,萬般的線索皆指向了禍首。

  可當真見到這個真相,少典的神色卻並未顯出何等的波瀾,那蒼老的面龐上並無憤懣、亦無怨恨。

  他僅是凝望著少年的面容,仿佛有些恍惚出神,半晌,才終於輕嘆道。

  「……真像。」

  真像。

  是像誰,已不言而喻。

  這輕渺的二字悠悠落盡,只令李臨眸色微動,心中那幾分模糊的猜測頓時變得篤定起來,淡笑應道:

  「黎貪如今為九黎少君,自是承了父親的蔭庇,論子似父,豈不應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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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貪……姜黎貪……」

  老人低聲喃喃,不由輕輕頷首。

  「人心貪世,當真是好名字。」

  他頓了頓,抬起眸來,又道。

  「賢孫……也當真是好手段。」

  面對這般揶揄。

  少年笑意不減,只拱手謙辭道。

  「黎貪慚愧,便將這當作是大父的稱許了。」

  寥寥數語,如家常閒敘,似是將這湖畔的肅殺之氣悄然化去幾分。

  月華流淌,波光瀲灩,水面倒映出兩人一挺拔、一枯槁的身影。

  隨著心緒稍稍平靜。

  少典終於有餘裕仔細端詳起眼前的這位長孫。

  但見少年姿容清俊,如玉似金,可渾身上下卻感受不到半分的鋒芒,也沒有繼承自炎帝那般煌煌的熾烈。

  反倒顯出一種……攝人的魔性。

  那副面上的皮相笑意溫潤,可只要凝神細觀,便能隱約窺見其內里所蘊藏的無邊血色,悲憫與殺伐盡斂在此一人之身,竟似渾然天成。

  奇怪。

  奇怪……

  這般年歲,怎會有如此看慣世情的儀態。

  白駒過縫的百年間,早已使少典暏見過太多驚才艷艷的人物,往往僅經他簡單的一眼,便能窺破其底色深淺。

  但,莫名地。

  老人此刻竟覺得……自己似有些看不透這位長孫。

  面對眼前的玄衣少年。

  竟好似……面對自己的那位師尊。

  師尊是雲遮霧繞般的淡漠。

  而眼前的少年,表相上溫和謙謹,可內里卻是一片難知如陰般的深沉。

  直教人……心生凜冽,如臨幽淵。

  「想必賢孫早已察覺,老身如今殘軀將朽,只撐著幾分心氣前來恭候。

  「心中本有許多疑問,但見到賢孫的一剎,那諸般惑事竟好似豁然開朗,全都變得清明了……」

  老人話聲平緩,伴著這湖上的漣漪娓娓盪開,談及自己的生死,竟好像有一種事不關己般的淡然。

  他抬眸,言語間帶起了幾分懇切。

  「此卻還是與賢孫初次相見,或許顯得頗為唐突……

  「但,看在大父幾分薄面上,可否求賢孫應我一事?」

  李臨搖首道,「黎貪只怕難從。」

  「老身尚未言明何事,賢孫便這般斷然回絕麼?」

  「姬雲欲見何人,且是她的本心,大父或是求不到我的身上。」


  「……」

  少典沉默片刻,一聲嘆息。

  與聰明人交談就是如此省力,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緩緩閉目,微微搖首。

  原本毫無氣息起伏的身軀中,卻像有著某種凜然的威儀逐漸瀰漫開來,只令這月色愈黯、四野愈寂。

  再開口時,話聲已如寒泉冷冽。

  「既然如此……老身便唯有改用那『毋須求』之法了!」

  殺意如潮,洶湧漫出,其周身飄蕩的雲霧似是凝聚成了某種實質,自四面八方緩緩壓來,直教人肝膽俱裂。

  然而,佇立在這磅礴的氣場中。

  披玄衣的少年神色卻是毫無變化,仍舊那般淺淡而笑道。

  「大父倒也不必裝出這許多威儀,若真要取黎貪的性命,那我今日見到的便不該是您了,而是那位應龍了。

  「所以,您本就不欲殺我。」

  李臨話聲微頓,笑意愈深。

  「當然……縱使是應龍大人親至,亦是難得殺我。」

  並非狂妄。

  而是陳述一個無比清晰的事實。

  這一句話語道出,老人周身凜冽的氣場只如流水般緩緩瀉去,原本面上的嘆惋之色頓時收斂起來,浮現出了一抹無可奈何的苦笑。

  「……好一位賢孫。

  「以小黎那熾烈如焚的性子,如何能教養出這般晦明如淵的你來。」

  「畢竟黎貪生為魔種,早熟了些,也是應當的。」

  李臨微微搖首,笑道。

  「父親如今心性已沉穩許多,既有如此謀劃,大父應當感到高興才是。」

  「魔種……

  「原來如此,是神農鼎的造化。」

  少典低聲喃喃,一切的困惑都在他的心頭解開了,旋即也明白了自己那位長子這百年間究竟在籌謀些什麼,心緒不禁微微起伏。

  他靜立幾息,方才緩聲問道。

  「你父近來如何?」

  「跋涉在外,少有歸期。一心念著遍尋九泉,欲以入那九幽之地。」

  李臨並未有如何的隱瞞,只為成全這位大父的幾分掛念——他無比清曉,以身前老人百年韜晦的心性,從來不會泄出任何不該說的秘密。

  若非如此。

  他便不會是公孫少典了。

  「……九幽。」

  老人輕輕誦著這兩個字,渾濁的眸中浮出一絲訝然,可即刻便轉為了某種深重的憂切,他擺了擺手,自然而然地喚起了少年的名字。

  「黎貪,且歸去吧。

  「九幽兇險莫測,人力何難企及。其中更有地母元君鎮守,盤古斧絕非是小黎所能圖謀之物。

  「若是你的話,想必能夠勸得住你那位父親……」

  「父親所謀,又與黎貪何干,大父怎的就催我歸去了?」

  李臨仍是搖頭笑道。

  「與大父相談甚歡不假,可我今日赴會,尚未得見故友。既然相期,又豈能無故失約不成?」

  少典沉默片刻,終是沉聲道:

  「賢孫,雲兒從此不會見你、不能見你、也不該再見你了。」

  「見與不見,應非大父可奪,且當問過她自己的心意才是。」

  「你不明白,黎貪……」

  月色清冷,湖面漣漪微漾。

  老人的嘆息晃蕩在風中。

  「大父這般……皆是為了你好。」

  在這樣的此時此刻,他終於顯現出幾分未曾偽飾的真心。

  少典已然窺得,面前的少年究竟是有何等的驚才艷艷,甚至從他的身上,隱約覷見了一線微渺的希冀……

  正因如此。

  他決不能眼睜睜地望著這位長孫,踏入到那條萬劫不復的絕路中。

  從來這般。

  從來無人可懂。

  可少典,從來也不需要旁人懂。


  百年晦暗早已令老人將真心碾埋,只在表相上浮現出苦澀的刺來。

  他早就習慣了這種無法坦誠表達的感情,也早就習慣了這份始終無人理解的孤獨。

  他安靜等待著,等待著那常見的、對方不理解的眼神,或者還會迎來對方幾句譏誚的嘲諷。

  可他最終,只是聽見少年輕聲道:

  「黎貪明白。」

  李臨直視向少典那雙渾濁的眼眸。

  「或許,早已明白了。」

  這無比簡單的幾個字,卻忽令老人的身形微晃了晃,他茫然地張了張口,面上的溝壑只浮現出幾分怔凝來。

  望著這聲名煊赫的有熊帝君,亦是垂暮將死的公孫少典。

  少年眼瞼微垂,話聲輕渺:

  「您為了我好,因而才親身至此,只為勸黎貪歸返,從此可得偏安一隅、餘生寧謐。

  「您為了姬雲好,因而才自幼砥礪她筋骨心性,並不詆毀九黎,卻以天命二字為表相,賜予她深埋於心底、名為好奇與不甘的骨血。

  「您為了父親好,因而才引導他去採集火焰,又用軟弱的言辭逼他激憤遠走,方能將忤逆天命的火種散播四野,更蔽以妖魔之地的流言,從而使諸部皆與坂泉隔絕。

  「為了這天下萬民,您只將千百的族民當作了祭品,從此蟄伏百年,忍辱不甘。既然有著您這般卑躬屈膝、誠心敬奉的國君,高據九霄的眾神,便也樂得放手人世,看一出溫馴的戲了。

  「在這吞咽下的血淚間,您終於尋得機會,向天請命,為人族求得了那位天命垂愛的帝君。

  「——姬雲是一枚璞玉,一枚承天受命,卻能與諸神爭鋒的璞玉。您表面教導她敬天奉命,實則卻賦予了她一顆屬於『人』的心。

  「事至如今。

  「已並非是您在敬奉天命。

  「反倒是那天命,在不知不覺間,愈發地信仗您、倚靠您了……

  少年語聲漸止,緩緩抬眸。

  只道。

  「——黎貪所言,可對麼?」

  話聲落盡。

  一切只陷入無聲的寂靜。

  少典怔怔凝望著眼前的少年,神色恍惚,如墜夢中。

  這是他心底深埋了百年的秘密。

  此生以來,除了共謀的師尊以外,無人可知,無人可曉。

  他的長子炎帝不解其志、他的幼女姬雲不諳其心,在這蒼莽的四海大荒,亦無一人能夠窺得他的悲愴。

  然而。

  竟卻被面前的這位少年娓娓道破,僅憑那微末般的絲縷秘辛,便推演出了他一生晦暗的布局全貌。

  老人不知道該流露出怎樣的神情,此刻是悲是喜,已然無所謂了,他早已過了流淚或歡顏的年紀,在餘生中只剩下名為沉默的東西。

  故而他沉默良久,終於道。

  「勿要講予你父,他應當恨我。」

  百年隱忍、血淚吞咽,諸般的苦楚煎熬醞釀至今,僅是化作一句——

  勿講。應恨。

  聞得此言,李臨面上笑意終於緩緩斂盡了,他望著老人的面容,難得幽幽一嘆道:

  「大父何至於此。」

  「何至於此……麼?」

  少典低聲呢喃,心中似是生出一種清明的使命,他明白此生再無有相見的時機了,必須在此刻向少年剖開那艱險的前路。

  「好問題。」

  他緩緩抬眸,回答道。

  「只因……這是我人族不得不為的求存之法。」

  湖風拂過,掠起老人霜白的鬢髮,唯聞其間句句滄桑,傾盡肺腑:

  「黎貪,我早知你父的志向,砍伐建木,絕地天通,這確稱得人族鼎革的希冀所在。老身百年圖謀,不過想為此微渺的願景,留下一枚火種。

  「可是……難,太難了……」

  少典幽幽嘆息,渾濁的眼眸中掠過一種疲憊。

  「天命視我人族靈性為資糧,因而我等愈是繁盛、愈是相爭,乃至衍生出忤逆天命的念頭,於祂而言,都不過是攫取裨益的一部分。


  「正如人,不會允許豢養的家畜能脫離掌控。

  「天命,亦絕不會予我人族半分的僥倖之機。

  「你未曾睹見神明之威,不知人神間的差距。毋論你父親取不到盤古斧,退一萬步講,縱使他有幸得之,反倒更將兇險萬分。

  「倘若他真有希冀伐倒建木、絕地天通,九霄眾神必將親臨大荒!屆時九黎部眾舉世皆敵,你又當如何?

  「無非雷霆雨露,性命成灰!

  「因而如今我等諸般作為,在上蒼看來不過是飛蛾撲火、蚍蜉撼樹,可笑不自量。

  「唯獨姬雲,乃是我人族苦候百年的機緣所在。

  「她承天受命,貴為帝胄,若登以人皇之位,當能令人族繁衍鼎盛,再難割捨,彼時……或有一線交涉之機!

  「是以,過剛易折,時機未至。」

  老人闔目,喟然長嘆道。

  「且須徐徐圖之啊……」

  徐徐圖之。

  簡單的四個字,道盡了百年籌謀。

  其中意味——無外乎隱忍、妥協、退讓。無外乎暗蓄其力,以待天時。

  李臨自然理解少典的苦心,他百次推演中,實在見過太多太多這樣的人,神州浩瀚的五千年歷史里,也實在太多太多這樣的事了。

  然而理解,並不代表認可。

  少年只是嘆息:

  「大父所言極是。

  「您至今這百年蟄伏,功業昭然。人族孱弱,確無與天命交涉之本。

  「可黎貪,卻有一問請教。

  「若此番之委曲求全,經年累歲,使人族終得與天命相抗。

  「屆時,慣以同族當作牲貢之人,可還能將自己……視作為「人」麼?」

  此言落盡。

  少典神色一凝,逐漸複雜,唯有以沉默相對。

  他自然早就想到了這個問題,只是百年以來別無他法,不得已刻意迴避。

  畢竟……又能如何呢?

  存亡之間,從無兩全。

  「是啊……終須先活,再論其它。縱是屈膝苟存,亦強過身死族滅。」

  少年話音潺潺淌出,替老人道出了心中所想,他微微搖首,繼續輕聲道。

  「然大父可曾想過,這徐徐圖之,又究竟須得徐至何時?

  「究竟需要多久的時日,才是這般血淚咽盡的一天呢?

  「再有十年?百年?千年?

  「……還是一萬年?

  「可是多少事,從來急。天地轉,光陰迫。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一萬年太久。

  只爭朝夕。

  這無比簡單的幾個字,卻如同一道漩渦般,緩慢攪動著老人的心神,少典輕聲喃喃,兀地恍惚生出了一種錯覺:

  站在他面前的,並非是一位清俊的少年、並非是他公孫少典的長孫。

  而是一尊佇立得更高更遠、更加偉岸的存在,對著這四海大荒低眉斂目,飽含悲憫。

  就像是……人祖伏羲。

  這冥冥的熟悉感令少典喉間哽塞,再難說出話來,唯聞少年繼續言道:

  「您早就清楚,您早就明白,所謂的隱忍、妥協、退讓,是不會換來任何好結果的。

  「您只是太怕了……

  「——怕這百年心血,付諸東流。怕有一步行差,滿盤皆輸。

  「然而,勝負本就相生,正如死生亦是輪迴。

  「飛蛾撲火猶有一瞬的明滅,蚍蜉撼樹亦存捨身的勇武。

  「不試,又怎知勝負定數?但使此身凌於九霄之上,勝者……自然在我。

  「且安心吧。」

  言盡於此,李臨再無絲毫的笑意,他直視著少典渾濁的眼眸,一字一頓,聲徹湖野道:

  「只因您百年蹉跎,煎熬血淚。

  「終是等到了我。

  「等到了——姜黎貪了!」


  話聲落盡。

  一切都仿佛歸於寂靜。

  名為公孫少典的老人闔上雙目。

  忽地,他笑了起來,只笑得無比酣暢、無比開懷,笑得眼淚都淌下。像是要將這百年鬱結的苦悶、不甘、血淚與孤寂,盡數付與這蒼茫的夜色,焚作灰燼,散於天地。

  「好……好!好賢孫!

  「老身此生,可稱無憾了!」

  笑聲漸熄。

  少典渾濁的眼眸低垂下來。

  他枯指翻動,但見一冊渾白玄黑的畫卷在其掌中浮現而出。

  無聲無息間。

  逐漸有清濁之氣在老人的周身緩緩湧現,恍若雲霧流淌。

  清濁交匯之處。

  似將這湖畔月色、瀲灩波光,乃至寂寥遠山、幽沉夜幕都盡數攪動,襯得老人的身軀一片朦朧如幻。

  唯余沉凝的話聲,在這流轉的天地之間隆隆迴響:

  「奈何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公孫少典百年的籌謀,如何憑得你一襲話語便將拱手拜讓。

  「黎貪……欲斷天命,便先來踏過老身這副殘軀罷。

  「且讓大父,試一試你的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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