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熊,明庭。
暮色四合,殘陽熔金。遠山如繪,盡染赤霞。
族中炊煙漸起,喧囂漸寂,有幾縷風聲拂過宮殿檐角,發出簌簌輕響。
望台高處,薄光斜照。
面容樸拙的老人佇立於欄前,眼瞼微垂,只將腳下綿延數十里的部族畫景一覽無餘。
但見街巷縱橫、屋舍儼然,初明的燈火如星子灑落。
望著有熊城闕間,這由自己所親手締造的恢宏氣象,如今已堪稱大荒諸部之首,本應令人心生豪情。
少典眸中卻見不到半分欣喜,反倒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
他徐徐轉身,步入殿中,腳步顯得愈發遲緩,畢竟……這副病體已不容他走得快些了。
此是平日予國君休憩的側殿,裝潢簡樸,僅以青石鋪地,在正中懸著一幅帛畫:
畫中人長眉修目,人首龍身,只將那河圖洛書持在手中,面上神色溫潤,淺淡而笑,顯出一派難言的玄妙。
正是少典尊父,有熊立族的宗祖。
人祖伏羲。
畫像之下,姿容清雅的少女正端坐議案之前,眼瞼微垂,神色平靜。
少典緩步上前,拂衣落座,淡漠的話聲聽不出任何起伏。
「少君既已將《易》、《連山》、《歸藏》三經熟讀,為父今日便來考校一番少君的課業。」
姬雲微微抬眸,頷首應道。
「請父親指教。」
老人並未去翻動案上堆積的簡牘,百年以來,那一字一句的玄妙早已流淌在了他的心中,他僅僅閉目沉思片刻,便緩緩開口道:
「《易經》首卦,便是「乾」。
「乾者,天也。有大哉乾元,萬物資始。雲行雨施,品物流形。萬事依天而生,萬象循天而演。
「其卦有彖曰:元、亨、利、貞。闡明了順應天道,人當所持之四德。
「然而,人祖伏羲亦曾垂訓,為人處世,當恪守禮義人倫。
「其中利義之間,似是彼此相悖,敢問少君,應作何解?」
少女聞言,並未即刻作答,卻非是茫然有惑,而是在心中斟酌著詞句。
片刻。
她方才緩緩抬眸,語聲清越道。
「回父親的話,以雲之淺見,其間利義二者,並非相悖,反倒相合。」
此言既出,令少典眉梢微動,眼底似是掠過一絲訝色。
他本來刻意挑選了一道艱深之問,想要稍挫女兒心性,好教其知曉進學的難處。
即便族中那些筮卦一生的老巫覡,面對這個問題,也多是囁嚅難言。
未曾料到……少女開口破題,竟是直指關竅。
心雖微訝,老人的面上卻仍舊靜若止水,只是沉聲問道:
「固有小人逐利,君子逐義之言。道不同,不相為謀,何以相合?」
「只因這「元亨利貞」之利,並非逐利之利,而是有利之利。」
姬雲微微垂眸,不假思索道。
「正所謂——元者,始也。亨者,通也。利者,和也。貞者,正也。
「乾卦中所示之「利」,乃指行事正當,使天下萬民皆可得利,講究的是各得其所、公允均平。
「因而,昔年人祖伏羲教化萬民,亦是先授佃漁畜牧之術,使萬民先得了飽暖之利,而後方才有六爻八卦、人倫嫁娶的禮義。
「是以,無利則義無所依,利至乃方可彰義。」
少女的話聲鏗鏘落盡。
餘音似仍在這殿中迴蕩。
少典凝視女兒良久,面上溝壑舒展開來,終是化作一聲輕嘆道。
「……好。」
這番回答正切易理,不由令他難得浮現出幾句讚許。
「少君如今見地,稱得精深了。」
帝裔貴胄,本就天資卓絕。
自從姬雲半年前遠遊歸來,少典便覺察到她的氣質似是沉穩許多。
這些時日,少女更頻頻出門遊歷,或許是見慣世情百態,只將原先的璞玉雕琢得愈發通透。
回想自己當初同樣年歲,尚在懵懂識字,何來這般明澈的穎悟?
那時候草長鶯飛,少典還不是老人的稱呼,他還有著屬於自己的名字。
但,被人這般喚得久了……他便也就成為了「少典」。
少典,小腆也。
人如其名。
不過是一個原先微末小族的國君,不過是一個喜歡藏閱典冊的凡人。
諷刺的是,身為人祖伏羲的子嗣,他卻未承襲得到人祖半分神異的稟賦,即便有著應龍的親身教導,卻依舊資質平平,堪稱駑鈍。
於是,他最終被發落到這名為有熊的邊邑擔當國君。
戰戰兢兢,百年蹉跎。
終於逐漸從原本只有幾萬人的孱弱小族,一手扶持出今日族民遠超百萬的浩蕩基業,更被奉為了諸部之首。
也算是未辱尊父的聲名。
只是。
在那些生來煊赫奪目的人物面前,名為少典的老人只被襯得黯淡無光。
過去不是他的時代。
將來……也不會是。
因為,他該死了。
這便是他公孫少典的昭昭天命。
老人眸中不見半分波瀾,只是眼瞼微微低垂,道。
「此題既解,可見少君於易經玄理已得大半通達。
「修行之事,為父且難指教。今日課業至此,去尋你的師尊罷……」
少典緩緩起身,只低眉斂目,恭敬揖禮,就此轉身離去。
未曾料及。
身後忽地傳來少女平靜的話聲。
「父親易理精深,自幼便令余受益匪淺。此題雲既解之,心中亦有一問,欲要請教父親。」
老人腳步微微頓住,並未回頭。
「少君之問,老朽只怕難答。」
「不,此問卻唯有身為國君的您,方才能答。」
姬雲注視著他的背影,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道。
「君子行令治世,生為貴胄之稱。但族中各家宗長如今諸般作為,卻遠遠擔不得這「君子」二字,可謂將利義皆棄之如敝履。
「人固貪心,本是常情。然論盤剝族民,致使餓殍,卻是人禍了……父親身為有熊國君,何以縱容諸公至此?」
此問落下。
少典終於緩緩轉過身來。
薄暮透過窗軒,映亮他半張蒼老的面容,可那雙渾濁的眼眸深處,卻依舊見不到絲毫起伏。
「那,依少君之見,該當如何?」
少女早在心中醞釀許久,此刻並無半分的猶豫,只揖禮道。
「請父親明令,遏止族中諸公驕奢競逐之風,想來並非難事。」
「身為國君,行令確非難事。」
老人只是輕聲道。
「只是我如今威嚴漸衰,即便各家宗長明面遵令,暗裡奢靡又豈能盡絕?莫非還要遣人親監諸公,晝夜不輟?」
姬雲早知會有此問,話鋒斡旋道。
「縱使貪心難扼,奢風難斷。然而秋韶已至,凜寒不遠。父親當遣人巡視族中,體察民情,擇時開倉賑濟,使得我部饑寒族民得渡嚴冬才是。」
少典微微頷首,似是看到女兒如今關切族中諸事,頗有幾分肯定。
「此議不錯。只是,少君卻還忽略了些事……
「開倉濟民,的確可為。然而今歲人祭之缺,又當如何填補?
「有熊而今族民百八十萬,須歲奉牲貢一千八百之數。
「一千取於附庸諸部,八百則須出自本族,此為天命定數,不可更易。
「假若人人都盡得衣食飽暖,少君又要去擇選誰作犧牲呢?」
人祭。
還是人祭……
這沉甸甸的兩個字只如重擔般壓在少女的心頭,可她卻偏偏難以反駁。
只因有熊如今的諸般繁榮,皆都系在這人祭的牲貢之上。
昔日前輩問她,舍一命可救萬民,是對是錯?
姬雲答不出——只因她早就知曉,這已是大荒的世道。
若無人祭的恩澤,何來風調雨順?何以五穀豐登?何致傷患痊癒?
倘若將其廢止,且不說天命該如何施懲,只怕餓殍很快便將更甚於今!
以少數犧牲,換多數續存。
這便是如今諸部的立族之本。
見少女沉默。
老人闔目輕嘆,顯出幾分陳情道。
「少君不必煩憂。
「我如今沉疴纏身,族中諸公皆在眈眈於位,正可方便作壁上觀。
「彼輩奢靡之風愈沉,反倒將自損宗族愈深,而致使族民積怨愈盛。
「屆時人心向背,自會成全我公孫氏的聲名,好教少君承繼國君之位。」
「聲名……」
姬雲聽得深深吸氣,一種無能之感只流淌心間,不由沉聲道。
「豈能為聲名輕棄族民性命?這般有意縱容、操弄權術,卻非國君所為。父親至少應召集諸公,陳明利害,尋得長久之計才是。」
聽聞此語。
少典只是默然。
忽地,老人笑了起來,那笑意極盡淺淡,卻似令人不寒而慄。
「長久之計?當然有。甚至還可供長久頗多的時日……
「養人千日,用在一時。
「你將來登位,有熊部必遭動盪。因而這列位諸公,正是留予少君你殺而立威之用!」
老人的話聲沉沉落盡。
殿中的氛圍只肅然一寂。
少女滿面錯愕地望向自己的父親,直到此時此刻,她終於從那雙渾濁淡漠的眸中窺見到一片猙獰的血腥。
也終於明白了,何謂有熊的國君。
少典面無表情,只直視著女兒那雙微顫的眼眸,似是交代後事那般,語氣挾進了幾分懇切。
「你誕作了女子,族中巫覡皆知。待我死後,此事必難遮掩。欲鎮族部,須得以殺伐滌路……勿要怨我。」
姬雲再說不出一句話。
薄暮如墜,投照在這座殿內。兩人默然相對,身影在地上拖得很長。
良久。
少女才終於問道。
「這便是父親一直的籌謀。」
「是。」
「恕余……難以領受。」姬雲話聲很輕,「如此萬民泣血之位,實是令雲坐立難安。」
「老身收回先前的話……」
少典垂眸斂目,嘆息道。
「少君這般心性,仍顯稚拙了。」
「「稚拙」……」
姬雲低聲喃喃,自幼及長,她已經聽過這個詞千百遍了。
但,前輩便不會這樣講。
他只會笑著說,「姬雲就是姬雲,於我而言,這便足夠了」。
……夠了。
「您自幼便言,余承天受命,必然將成為這天下的帝君。可天下卻又有著成見,女子是不堪擔作帝君的。
「因而父親苦心積慮,為余授業,最終才有了今日的姬雲。
「可雲,卻想要問一問父親。」
姬雲緩緩抬眸,似有某種灼灼燎燃的色彩在她瞳中晃蕩起來,渾身凜然的氣質不再有絲毫退避,而是直視著老人的雙眼,話聲如金石相擊道。
「假若成為這天下的帝君,須得將一生都飾作男兒,如此對著世人行欺瞞之事,那余縱為帝君,又能如何?
「成為帝君,余便能獲得這天下的信服麼?
「成為帝君,余便能挽下這蒼生的苦楚麼?
「成為帝君,余便能令世間飢餒者皆獲飽暖,令良善者皆獲安寧麼!」
聽著少女沉聲的詰問。
老人實是難以回答,唯有低聲道。
「……少君日後,自會分曉。」
「日後……無須日後,余今日便要向父親稟明心志。」
姬雲的話聲逐漸平緩下來,卻依舊那般凝實,甚至還要愈發堅定。
「從今往後,雲將不再偽飾此身。
「余登上這帝君之位,無須以族民飢餒為階,無須以殺伐屍骨立威,更無須佩戴任何面具。
「雲欲為那天下共主、昭昭人皇,當憑己身去爭,正大光明去取!
「莽荒四海,本無坦途。而有人祖立言開世,肇啟萬民。昔日,太昊伏羲氏既做得,今日,姬雲便做不得麼!」
話聲鏗鏘落盡。
殿中只剩下肅然的寧靜。
凝望著少女面上,那決然、堅定而無所動搖的神情。
老人神色恍惚,眸中似乎映照出了另一位少年的身影。
真像……
這般熾烈、這般灼目。
只令人感到,自慚形穢。
少典闔上雙目,百年滄桑所鑄就的一種直覺使他心湖的念頭如暗潮洶湧,仿佛千頭萬緒在陰影中交溶。
似有所感般。
他忽地憶起了少女半年以前的那一趟歸返,憶起了她這段時日以來那頻頻的遠遊,憶起了她最近修為堪稱是一日千里的進境……
剎那間。
老人心頭那一直隱隱作祟的悸動,終於像是尋得了某個清晰的源頭,繼而令他浮現出了一個無比驚人的猜測。
可,饒是如此。
他卻並沒有問,那張蒼老的面龐上也並未顯現出絲毫異色,僅是緩緩垂下眼眸,輕聲嘆息道。
「少君承天受命,自然當為這天下的帝君,想如何做,便去做罷……」
少女沉默許久,恭敬地揖了一禮,就此轉身離去。
只剩老人的神色漸漸隱沒在無邊的晦暗中,望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
這不像她。
至少不像他教養十三年的女兒。
從前的她也會提問、也會悲憫,卻從未有過這般凌厲的鋒芒,從未有過這般灼人的自我。
只因她的心裡,沒有「欲」。
可現如今,少典分明窺見,在少女的眸中竟燎燃起了一縷熾焰,儘管十分微弱,但卻灼燙無比。
這絕非什麼成長期的叛逆。
而是一種對自己所承負的天命,無比強烈、無比深切的質疑。
自己這十三年來所授予她的種子,正在被這一縷烈焰焚成灰燼。
何等熟悉。
是誰……
誰帶給她了這般欲。
少典此刻的心情,就像忽然發覺,自己所悉心呵護的花種不知何時竟已被外人澆灌,反倒綻出了更奪目的華彩。
殘暮尚有幾分薄光,老人的面龐卻似隱沒在濃重的陰影中。他轉過身,面朝那副人祖的畫像鄭重跪拜下去,恭敬伏地,低低喚道。
「師尊……」
氤氳般的薄霧無聲瀰漫開來,不知不覺已浸透了整座殿宇。
雲霧之間,一道披羽衣的身影似從那畫裡緩步走出,虛渺的翎羽不斷自祂周身浮現,簌簌墜在這青石之上。
應龍垂下眼瞼,望向自己的徒兒,一雙鎏金色的豎瞳只在這昏昧之中粲然生輝,淺淡而道。
「確有蹊蹺。」
祂聲線澹澹,古井無波。
「你與她的爭辯,我已聞得。雲兒如今言辭心性,只恍若……」
少典喃喃道,「——小黎。」
這般灼人奪目,恰似那位炎帝。
此名一出,殿中不由寂靜了片刻,老人心緒起伏,終究緩緩搖首道。
「不,不會是他。
「雲兒如今窺得人心,愈發通透,言談舉止堪稱滴水不漏,若非今日一時陳情,只怕還要將弟子瞞過許久。
「小黎確有這般熾烈心性,不然當初也不會率眾遷徙,鑄得如今的九黎。
「但,他卻絕無這春風化雨、潛移默化的手段,更不可能令雲兒如此謹守秘密,乃至心甘情願地為其遮掩。」
應龍只是道,「可神韻極似。」
「是啊,太像了……」
少典低聲喃喃,仰首望向那畫中的尊父,伏羲神情溫藹,眸光垂落,仿佛在與他彼此對視。
一時間。
近來的諸般畫景都湧上心頭:
雲兒心性生變,如熾如焚,再不復往日溫馴。
九黎金鐵之器,其風日盛,已漸成燎原之勢。
更有甚者,諸部間的風氣似乎在悄然轉向,儘管仍視坂泉妖魔之地,卻有越來越多的小族攜粟帛、驅牛羊,跋涉千里往那九黎,只為易物逐利……
無聲無息間。
這一座四海大荒,竟被攪動得風雨欲來,暗流洶湧。
好手段。
當真是……好手段。
可是這樣的手段,絕非自己那位性情熾烈的長子能為。
老人沉思許久,卻始終想像不到是哪個可能的源頭,終於深深闔目,一字一句道:
「此事干係重大……師尊,弟子欲請河圖洛書一用。」
「何至於此。」
披羽衣的青年眸光垂落。
「你如今病骨支離,若是強運河圖洛書,必將真炁枯竭,壽數耗盡。
「……且讓為師處置便是。」
「謹謝師尊垂憐。」
少典緩緩搖首,只輕聲道。
「弟子殘軀將朽,本就無甚掛礙。此番心血來潮,悸動難平……若是不得親睹其人,縱入九泉,亦必抱憾。」
抱憾……
你公孫少典這一生的憾事,又可曾少過幾分?
應龍凝望著那張蒼老的面容,終於輕輕地嘆息一聲,道。
「痴兒,你可知曉,從來是小黎與雲兒的性子最似你。」
「是麼……」
聽聞此語,老人怔了怔,旋即扯動嘴角,浮起一抹難得的笑意。
「少得師尊這般稱許。」
披羽衣的青年再說不出話,鎏金色的眸中難以遏制地浮起一絲悲憫,微微搖首,身影在縹緲的雲霧中淡去了。
只剩少典依舊躬身長拜,直到殿中的一切重新歸於寂靜。
良久。
他方才緩緩起身,目光投向了殿外將熄的暮色。
唯見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且讓老身親暏。
「究竟是何等人物……」
*
「除了與姬雲每月的涿鹿之約,你如今已很少踏出九黎遠遊。畢竟家中尚有一片沃土需要時刻耕耘,著實是令人分身乏術。」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這附近地域的靈珍異獸,幾乎都被你嘗過了許多,對你的屬性已經沒了多少裨益。」
「想起如今在外打野的老爹,你不由得心生好奇,傳聞中鎮於九幽的,那饕餮、混沌、檮杌與窮奇等四凶之屬,不知又將是何等滋味?」
「不過,雖說少了凶獸進補。」
「卻有著與燭龍小姐的日夜兼修,令你如今修為進境堪稱一日千里,體內真炁容量只如江河匯海,日愈潮漲。」
「儘管每次授業至少都要好幾個晝夜方得休憩,但隨你日漸熟稔,偶爾在燭龍小姐氣力不繼之時,竟也能夠反客為主,稍占上風。」
「晝理族務,夜勤修行。」
「你的時日從未如此充實。」
「在你的暗中操持下,九黎的金鐵器如今已在大荒諸部間聲名鵲起、風靡日盛,受到了諸部貴族的熱烈追捧。」
「貿易所獲得的各種物資,也反哺於九黎的發展,令部族的人口、規模都迎來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增長。」
「不過,雖說你一向隱於幕後,從未以少君之身在外顯露。」
「但,隨著諸部與九黎的往來日漸頻繁,你明白你的身份難以長久遮掩。或許不日,便會有人將「蒼炎的少神」與「九黎的少君」聯想到一起。」
「所以,你也愈發珍惜與姬雲的每一次相會。」
「倏忽月余,又至約期。」
「與燭龍小姐一番神通演練後,她終是依依不捨地起身,眸中瀲灩著未盡媚意,言語間卻帶幾分揶揄,只道你自去尋那位帝君「幽會」便是。」
「你一如既往般吻住她的唇畔,將那未盡的促狹盡數堵回喉間,繼而溫言作別,身影溶入了夜色之中。」
「隨著你如今修為日益深厚,這往來涿鹿的數千里距離,已經變成了不過一個時辰的跋涉。」
「明月皎皎,清輝流照。」
「眼看將要到那片岸沿湖畔。但,莫名地,你只感覺到今夜的涿鹿似有些不同尋常。」
「那便是……靜。」
「實在太過於安靜了。」
「深林百里,你卻聽不到哪怕一絲聲響,仿佛一切喧囂都已被隔離在外,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你神色微凝,心下暗嘆。早知會有這一天,卻未料及來得如此之急——在那與少女平常相會的湖畔,竟是早已靜立著一道身影。」
「那人鬢角霜白,面容樸拙,立在這朦朧月色之間,卻覺察不到他半分的氣息,好似與這片天地渾然一體。」
「老人偏過目光,覷見你的一瞬,那雙淡漠的眸子只微微一凜,其中似是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愕。」
「常言道,冤家路窄。」
「畢竟拐跑了人家女兒,如今被爹找上了門來,倒也在你的意料之中。」
「既然在此因緣際會,不打個招呼也顯得太沒禮貌了……不是麼?」
「與他的訝然截然不同。」
「你只緩緩上前兩步,從容揖禮,話聲溫緩,宛若與一位故友重逢。」
「且笑道:」
「「大父……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