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東方既白,晨光熹微。」
「燭龍小姐終於依依不捨地結束了神通授業。」
「你緩緩睜眸,入目便是那張近在咫尺的無瑕玉顏。」
「她似在酣眠,睡顏寧謐,流焰的長髮披散如瀑,垂落在錦枕之間,頰上猶染著幾分未褪的餘韻。」
「你輕輕吻過她的唇畔,從那摟得有些緊的懷抱中掙脫。即便身懷著魔種的體質,歷經此番修行,你的渾身上下竟也泛起了一絲難言的酸澀。」
「但,與此同時。」
「你也覺察到了自己身軀中所發生的顯著變化。」
「吞吐之間,經絡間所奔涌的真炁竟是變得愈發雄渾。」
「你闔目凝神,便感知到體內真炁容量,較之昨夜竟上漲了三成左右。」
「屬性面板中的法力屬性,也提升到了B++的等級。」
「放在往日,這至少是你需要修行成長半年才能達到的進境。」
「毫無疑問,這便是你一次性攝入了大量燭龍神性,從而由「神之敵」的天賦效果所帶來的顯著提升。」
「其中,或許還夾雜著燭龍小姐以本源的炎屬真炁與你交溶,而有意渡來的諸般裨益。」
「但,這卻並非對她自身有損。」
「你們彼此之間的相性近乎完美,因而你更加暴烈的真炁本源渡入到她的龍軀之中,恰好中和了其中積鬱千年的幾分陰柔,進而達成了一種陰陽調和般的狀態。」
「你仔細感知下,燭龍小姐的氣息只愈發深沉如淵,似是滿足了這久曠千年的熾性,念頭大為通達,連帶著修為亦隱隱有所精進。」
「難怪世人皆言,一日千里。」
「其中大道,確非虛言。」
「不過,你自然清楚,唯有初次的修行才有如此的裨益,更多還要仰賴於「神之敵」對神性的捕食效果……往後再行此道,效用便要遞減了。」
「但,俗話說得好,勤能補拙。」
「即便後效漸微,倘若以勤補之,或許也能積微成著?」
「可惜,世上只有累死的牛,從來沒有耕壞的地……你最終還是決定稍稍休憩兩日才是。」
「要知道,以你如今的魔種體質,縱是奔襲千里也不會有絲毫疲累,但,與燭龍小姐這般神通授業,竟遠比與炎帝切磋還要更耗心力……」
「沒辦法,修為差距實在懸殊。」
「你如今體格已生得挺拔,近乎一米七的筋骨,在同齡中已極其誇張。」
「然而,燭龍小姐的真龍之軀化形為人,卻有近乎兩米……無論體魄還是真炁,皆更勝你百籌不止。」
「這導致教學途中,自始至終皆是由她主導全局,只將你單方面的傾碾,毫無還手的餘地。」
「這軟飯,未免有些太硬了……」
「念著其中諸般光景,令人回味的同時,亦讓你心中滋味頗為複雜。」
「但,往好了想,既然無法反抗,便也只有享受了……不是麼?」
「你披好衣衫,輕柔挽過燭龍小姐的腰肢,準備抱她去洗沐。」
「然而,剛有動作……你便望見了那雙鎏金的美眸微微綻開。」
「熾艷的眸色在晨光中瀲灩流轉,僅僅瞬間,便似漾出了無邊的媚意。」
「「黎貪……」」
「燭龍小姐食髓知味,一聲輕嚀,溫婉的指尖已然牽住了你的掌心。」
「還未來得及有半分言語。」
「一股不容抗拒的輕柔力道,只將你再度牽入那溫香軟玉的幻夢中……」
「第一日,修行。」
「第二日,修行。」
「第三日,修行。」
「姜黎貪啊姜黎貪,你怎麼能如此墮落!炎帝既在外,九黎正需要你來主持大局,族中的庶務不處理了嗎?你的武藝不鍛鍊了嗎?你還有一點征伐天命的樣子嗎?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第四日,修行。」
「……」
「這般艱深的修行授業持續了足足五天五夜,燭龍小姐才終於心滿意足地授完了她的神通。」
「你薄唇緊抿地推開了寢殿門扉,一時只見暮色蒼茫、天光搖曳,那遠山的落日亦是疊起了幾道重影。」
「嘖。」
「這太陽……怎麼還會晃啊?」
「你定了定神,恍然發覺——晃蕩的好像不是太陽,而是你自己。」
「那沒事兒了。」
「將這沃土盡數耕耘,燭龍小姐食飽酣足,眼見將要消停一段時日。」
「你終於得暇抽身,開始著手料理起九黎的政務。」
「炎帝遠行在外,自然是由你這位少君來決斷族內諸事。現如今,你的威望在這九黎部甚至還要蓋過炎帝幾分,眾皆誠服,無有異議。」
「不過,說是政務,其實也不過是農桑、後勤、律法、工築、教育、軍事等幾個大類的事務而已。」
「幾沓簡牘疊在案頭,你不過快速翻閱一遍,便極其高效地批閱完畢。」
「如今大荒諸部的行政體制,大致處於一種比較早期的議會制度。假若有某種提案,便會由貴族們推舉代表,與國君共同議事。」
「且不論現代完備的政府架構,即便相較於封建王朝的三省六部,成熟度也要相去甚遠。」
「但,簡陋自也有簡陋的好處,那便是行政效率要高上許多,制定的政令往往朝頒夕行、少有阻滯。」
「同時,與其他部族不同的是。」
「九黎立族迄今不過百年,尚未形成穩定的貴族階級,族中長老多由族民推舉,往往由德高望重者擔任,頗有些賢長共治的古風。」
「加之素無人祭的陋習,無須溝通上蒼、傳達天命,自然也沒有類似巫覡那般掌管祭祀的職位。」
「每年開春,便會由炎帝主持,在祖廟舉行一次祭祖大典,算是九黎人自己的闔族歡慶。」
「得益於你先前立下的諸般律法,以至炎帝外出當起了甩手掌柜,族內的事務仍舊能夠安穩運轉。」
「但,你心知肚明,僅僅是安穩,在這個神代還遠遠不夠。」
「如今正值風雲變祚的一片亂世,可謂時機漸熟,你便有意為九黎謀求更大的利益。」
「翌日。」
「你廣召族中各位尊長齊聚稷壇,共同商討起了一件大事。」
「那便是,青銅器的貿易問題。」
「這幾個字剛一提出,頓時便令四下一片譁然,在場的眾人自然明白金鐵是何等族之重器。」
「自青銅顯世以來,無論是用以耕墾田畝、狩獵山野,還是築屋建室、緩解勞力,都令九黎族內工效倍增。」
「對外的征戰更是連連告捷,昔日侵擾的蠻戎諸部,如今皆被殺得膽寒,不敢近前。」
「局勢看似一片欣欣向榮,可你的眼光自然不會止於如此短淺。」
「自從三年前鑄成第一柄青銅劍的時刻,你便一直在心中籌謀此事。」
「在外遊歷了大半年的時日,隨著足跡遍及大荒四野,你對諸部的形勢也摸得愈發清楚。」
「如今時代並無錢幣流通,交易皆以糧粟、布帛、牲畜等物資相易,算是彼此間各取所需。」
「而在這個莽荒的亂世里,一族常常須與蠻人、凶獸,乃至外族間殺伐相爭,其中最要緊的物資,自然當屬盔甲與兵器。」
「所以,一柄上好的金鐵劍在諸部之間足以換來數百石粟米、數十匹細布或是十餘頭肥壯的牛羊,溢價可謂極其驚人。」
「九黎如今的匠坊爐火不熄,每年可鍛出形制各異的金鐵器數千件,稱得上儲備豐沛,貿易也算有了條件。」
「聽得眾人的勸阻,你只立於稷壇之前,將一路的見聞娓娓道來,並詳細陳述了此策的利弊。」
「所憂之弊,無非有二。」
「其一,自然便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見得金鐵這般神物,或將有別部覬覦,興兵來奪。奈何九黎並非匹夫,倒頗顯武德充沛,倘若哪部有膽來犯,不妨親身一試……」
「其二,則是致使工藝外流,諸部效仿。」
「但,歷史洪流滾滾向前,青銅器的誕生也不過遲早之事。更毋論,即便將金鐵贈予他族,其中冶煉之秘、鑄造之法,亦須長久的積累方能熟練。」
「而,除了這兩項弊端以外,其餘的一切,則稱得上儘是益處!」
「只因,你並不打算進行青銅器的大量傾銷,而是準備借這個機會,發起一場潛移默化的輿論攻勢。」
「比如……將這些金鐵器給吹噓成九黎的不傳之秘,極其珍稀,以奢侈品的方式,挑選性地進行流出。」
「用來貿易的金鐵器,多是農具、飾品等等器物,少量涉及刀兵、甲冑。即便外族得到,重新進行熔鑄也要大費周章。」
「如此一來,既可控制流通數量,亦能維持其高昂價值,更能藉此打造出九黎金鐵的標誌性品牌。」
「等到各個部族,都逐漸見識到了金鐵器的效用,必會忍不住進行聯想:九黎部所藏刀兵,又會是何等鋒利?」
「於是。」
「覬覦的念頭一旦生芽,亦將伴隨極沉的忌憚,足以熄滅來犯之心。」
「在場的族人們屏息凝神,唯聞你話聲平靜,條理分明,層層遞進。」
「一旦開始貿易。」
「不僅將予九黎廣開利源,為族民們帶來衣食飽暖,再無飢餒之憂,更將有餘力去追求精神上的富足。」
「吃飽穿暖,便會渴望更多,這種貪心,本就是人與生俱來的本能。」
「畢竟。」
「好人,就該被人拿槍指著麼?」
「……憑什麼?」
「你覺得這不對,這很不對。」
「好人,就該配有好報才對!」
「九黎子民既自力更生,自然配享這物華之利,不然,如何能彰顯出理念上的優越性?」
「你欲圖令九黎之名傳揚四野,令九黎人的生活廣為人知,令這座四海大荒的天下萬民,都親眼看見——」
「與其將同作為人的族民,去當作祭品、去祈求上蒼的垂憐……」
「還不如憑藉自己的雙手,去墾荒織帛,築城造器,換取得到不必屈膝、豐衣足食的安寧!」
「唯有親眼目睹了。」
「他們才會羨艷九黎!心中開始嚮往九黎!最後渴望著成為九黎!」
「所謂「九黎災厄不詳,盡屬妖魔之地」的謠言,便也不攻自破了。」
「話聲落盡。」
「稷壇之內,只剩一片寂靜。」
「沉默無聲里,你望見人們的眸中翻湧的已不是猶疑,而是某種灼灼燎燃的光彩,你對那種光彩再熟悉不過。」
「片刻無言如深潭止水,很快便被一片議論的低語所打破。」
「可這次,人們再無半分爭執。」
「在制定出詳細的籌謀後,所有人最終形成了統一的意見,在場的族人們相繼起身,向你鄭重地恭敬揖禮。」
「「謹受少君教誨!」」
「從此刻起,你便要著手扭轉九黎百年以來的妖魔污名。」
「畢竟,論起操縱輿論人心,如今可算得上是你的看家本領……」
「暗流洶湧,忽有一日。」
「有幾處蠻戎聚落為華胥部所破,將士們戰後清點,竟從埋地的石匣中,啟出了十數件粲然如金的器具。」
「細觀之下,其中或是錛犁農具,或是佩環雕飾,皆盡形制精巧,又迥異於諸部常見的骨玉之器,在日光下呈現出了燦爛奪目的色澤……」
「如此珍寶金器,怎會落在這蠻戎荒落之地?」
「工匠以指叩之,只聞其聲清越。以石礪之,只覺其質猶堅。竟比尋常的金器更為剛韌,劈木斫石不在話下!」
「消息不脛而走,只如風掠四野,倏忽竟已傳遍華胥全族,引得上下議論紛紛,進而又帶起了外族捉摸揣測。」
「莫名地。」
「這大荒諸部間,有幾股流言暗中湧起,只道這一件件精巧無比的金器,皆是出自那妖魔盤踞的九黎……」
「野火乘風,喧囂不止。」
「作為幕後煽風點火的始作俑者,你已悄然落下了第一枚子,只需靜待這時局緩緩發酵。」
「與此同時,你當然也沒有忘記與軒轅小姐的約期。」
「每逢月中,努力餵飽了自家燭龍小姐後,你便會前往涿鹿赴會。」
「有時你早到兩日,便會獨坐湖畔靜侯。有時姬雲卻比你先至,望見你的身影自暮色中浮現,少女眸中便會浮起奕奕的神采。」
「唯一不變的是,你們二人都從未失過約。這月升月落,湖畔相會,仿佛成了你們之間某種心照不宣的儀式。」
「作為表面上的理由,你們往往會先進行一番切磋交手。」
「有你這般出色的老師陪練,似是喚醒了姬雲血脈之中爭鬥的本能,幾乎每過一日,那具纖柔身軀中所奔涌的力道便要渾厚一分。」
「可惜,作為神之敵的你,成長的幅度只會比她更加駭人聽聞。」
「半載光陰,如水靜逝。」
「這數月之間,你們彼此已交手了不下百次,饒是如此,姬雲卻從未在你的劍下取得過哪怕半次勝績。」
「不過,儘管每次都是毫無懸念地落敗,卻從未挫去過她的絲毫銳氣。」
「相反,在你潛移默化的影響下,你能覺察到在少女的劍術中漸漸染上了此前未有的幾分凌厲鋒芒。」
「你謹守與燭龍小姐所作的承諾,不再刻意撩撥姬雲的心弦,而是有意地保持著友人的邊界。」
「但,隨著時日見長,你們之間的情誼仍舊不可避免地愈發深厚。」
「除了彼此所默契避諱的、有關於身世的話題,你們之間幾乎形成了無話不談的關係。」
「切磋之外,這位少女帝君遇見了任何難解的疑惑,總會下意識地向你進行請教。」
「推演百世,你所擁有的各種學識幾乎遠超整個時代。無論是滄桑百年的少典,還是通曉天機的應龍,在解答問題這個領域,都遠遠無法與你相較。」
「更毋論,當今世人尚未領悟格物致知的道理,導致在解釋現象時,往往慣以玄理喻事,講得晦澀無比。」
「換做你。」
「那些令姬雲苦思冥想都難以想通的問題,你往往都能以最淺顯易懂的方式道破玄機,令她豁然開朗。」
「對姬雲而言。」
「每次尋找藉口,離家赴約,都像是一場隱秘的幽會,能夠與前輩切磋交手、聽授教誨,甚至是悄悄欣賞那天人的容顏……」
「不知不覺間。」
「少女心中所醞釀的情愫,逐漸積累得愈來愈深,原本作為後輩的友誼,亦在悄然無聲地發生變質。」
「你能十分明顯地覺察到,她正在對你變得越來越依賴……」
秋光撫照,人間清朗。
漫天的落葉紛飛而墜,飄在寧謐的一片湖鏡中,只將遠山流雲微微揉碎。
涿鹿之野,少女清雅的話聲在湖畔漾開,帶著幾分困惑、幾分悵然。
「想來,前輩早已知曉,近來九黎的金鐵器正在諸部間風靡……」
回顧著族中近日以來的諸般光景,姬雲不由神色複雜,心中嘆息。
「如今有熊族內,各家宗長都在爭相追逐那金鐵珍器,為了一枚酒樽,甚至不惜以數百石粟帛相易,費盡力氣地輾轉旁部。
「可那些宗脈之下,許多族人卻還在挨餓受凍,難得有一頓飽腹。」
少女抬首,望向身側玄衣的少年,眸中困惑愈深。
「令族人衣食飽暖,明明亦能壯大各家宗脈,為何諸公偏要呈一時私慾,而不顧宗民的性命呢?」
姬雲卻還不知曉,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自己眼前這位崇敬的前輩。
半年以來。
經過李臨的推波助瀾,九黎所鑄的金鐵器只在這諸部之間愈發炙手可熱。
原本所謂的妖魔流言,非但未損其器的聲名,反倒為這些金鐵器更添上了一層稀缺的色彩。
如今甚至已經達到,諸部貴胄若無一件金鐵佩飾傍身,就連身份都好像要顯得寒酸的地步……
奢侈品的打法,在這神代還是有些太過超前了。
於是。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一開始,不過有三兩支小族行隊,戰戰兢兢,攜著粗粟瘦羊,徘徊於九黎邊境,試探性地以物易物。
然而,待那幾件金鐵器入手,歸返後轉販他部,竟驟然便有了數倍之利!
嘗到甜頭,便再難收手。
但見駝獸絡繹,盪鈴悠響。在有意控制流出的狀況下,金鐵器的貿易如今已成了九黎的一方常態。
不過。
作為幕後黑手,李臨當然不會在姬雲的面前袒露這些謀算。
他只道。
「令族人獲得飽暖,又怎能比得上自己的享樂尊榮。」
面對少女的困惑。
少年微微側目,望向對方面上認真的神色,不由輕笑了笑,反問道。
「雲可曾想過,人生此世,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活麼?」
「為何而活……」少女默然片刻,遲疑道,「莫非,不是為了追尋良善與道義麼?」
「錯了,錯得很遠。」
李臨輕輕搖首,有如嘆息般道。
「人活著,是為了「貪心」啊。」
「……貪心?」
軒轅小姐輕聲呢喃,似是在咀嚼這兩個字的含義。
「沒錯。
「所謂貪心,也即人慾。」
李臨緩緩偏過目光,望向這片天地鋪陳的無邊秋色。
薄暮如照,將天穹染作一片熔金,秋光溫存,萬千的落葉紛飛而墜。寧謐的湖中漣漪輕漾,倒映出遠山如黛、幾縷浮雲。
神代的風景,總是如此宜人。
奈何,即便是這般豐饒,屬於人的苦難也從未斷絕。
少年吁出一口濁氣,閉上眼,只將這濁世的一角娓娓掀開:
「更豐沃的食物、更尊崇的地位、更強大的武藝、更漫長的壽命……
「人的慾念總是永無止盡,天下的世人終其一生,皆在追逐所謂的貪心。
「你之所惑,無非有熊諸公,未曾視族民為人,不過是圈養的牲畜而已。
「若使族內諸民全都吃得飽腹、穿得錦衣,諸公的尊榮又如何彰顯?
「故而在高位者眼中,牲畜當安於牲畜之位,牲畜所誕下的子嗣,自然也當是新的牲畜。
「豈能讓牲畜得享安樂?
「飢餒,正是其手中的韁繩,唯有令人陷入困苦,方能將其長久驅策。
「倘若有族民餓殍垂死,豈非正好充作祭品,敬奉上蒼?
「更可藉機昭示餘眾——爾等須得竭力勞作,以免淪落此等末途。」
李臨的笑容意味深長。
「如今,雲且試置身處之。
「假若你為一宗之長,又可願傾心竭力,令人人皆得飽暖麼?」
話音落盡。
仿佛風聲也隨之消弭。
在這沉重的寂靜中,少女只怔神了很久、很久。
「余……實難領會。」
「人心幽微,難領亦是常情。」
李臨搖首,望向少女清雅的側顏。
「雲在今後,想必將承令尊之位,擔當有熊的國君。
「但,尊父是否常言,你如今心性尚稚,難擔大任,仍需砥礪才是?」
聽聞此語,軒轅小姐怔然抬眸,面上頗有些訝色,「前輩怎的知曉……」
「只因,雲的心性,確有一道莫大的缺漏。」少年抬起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你心中,並無己身之「欲」。
「如此德行,如此品性,如此處處為他人著想,你的心底,從沒有為自己留下過一席之地。」
李臨直視著她的眼眸。
「無欲之人,或可貫行道義,卻絕難引領萬民。倘若將貪心都捨去,又應當如何為君呢?
「換言之,小雲……
「你,未有人心。」
這無比簡單的幾個字,卻如同一柄重錘般,驟然砸進了少女迷茫的心間,直盪起滔天波瀾。
自己……
——未有人心?
這是,何等凌厲之言。
姬雲怔怔望向自己的掌心。
人祭悲歡,諸公私慾,濁世苦難。善者無善終,惡者享尊榮……這個世道早已展現在她的眼前。
可是,又能如何呢?
這些時日,前輩已向她傳授了許多前所未聞的道理,所謂格物致知、矛盾相生、辨析考證之義……
初聞晦澀艱深,可是經過前輩細細講解,竟有如撥雲見日般,令人窺見了這天地運轉的某種脈絡。
反觀父親自幼所授,卻儘是些空乏的話語。
——要成為帝君、要恪守天命、還要學會……絕情。
「為何須得絕情?」
「只因絕情,你便不會悲苦。」
「恪守天命,既是恩典,如何會令余悲苦?」
每當她這般追問,老人卻總是沉默嘆息,終無一言可答。
但,前輩不同。
無論怎樣的疑問,他都會為自己耐心地指出條理,句句易懂,字字分明。
那麼。
欲圖盪掃這大荒的濁世,欲圖擔得這天下的帝君。
自己,又該如何去做?
姬雲緩緩抬首,眸光清明,只鄭重揖禮,一字一句道:
「余愚鈍淺薄,還請前輩指教……
「若欲擔得我有熊之君,蕩滌族中諸般積弊,使族民盡得衣食飽暖。雲之德行,當以何者為先?何者為要?」
李臨,早已等待這個問題許久了。
望著少女眸中的光彩。
望著那種困惑、茫然、卻又認真到近乎熾烈的眼神。
少年緩緩地、緩緩地微笑了起來。
「那麼,便先去試著找尋,獨屬於你自己的渴求之物,如何?」
「獨屬於……余?」姬雲輕喃。
「沒錯,獨屬於你。」
李臨抬手,朝著少女遞出了掌心。
軒轅小姐微微一怔,眸中流轉過幾分緊張,卻終究未曾後退半步,反倒深吸一氣,鄭重地握住了前輩的手掌。
指尖相觸,如叩心弦。
「非是為那天下大同、萬民安寧的願景,而是僅為你自己,那無人可否、亦無人可奪的貪心。
「沒有人生來便該懷著某種目的,沒有人生來便該為期許而活,小雲。
天光燎燃,遠山銜日。
在這熔金沉澗的暮色里。
少年俯身近前,對視著那雙眼眸,溫柔微笑道。
「且試著……
「——去成為「姬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