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她沉淪深陷,痴心付我。」
少年的話聲幽幽落盡。
殿內本就沉寂的氛圍肅然一靜。
燭龍小姐的神色近乎凝滯,雖一時未曾想明,但先前少年與姬雲落水相擁的情景,已令她莫名不是滋味。
亦或者說。
燭九陰心中已經隱隱意識到了這個答案,可真當李臨親口道出時,卻仍舊令她心中一緊。
的確。
她當然明白,在這大荒之世,人族廣納妻妾,實屬尋常。
何況是黎貪這般,將來必定會成為九黎之主的男子。
她與那位名喚姬雲的少女,也並無何等往日的仇怨。
一開始得知她身份時,還攜著幾分對應龍先入為主的憤懣,可在聽李臨講述完少女那令人憐惜的身世後,也全都渙散了。
承天受命,卻誕為女身……這般造化弄人,以此取樂的玩戲,確是那高高在上的天命一貫的惡趣。
某種意義上而言,姬雲與她,可謂是同遭天命束梏的受害者。
更何況。
黎貪此籌……多是謀略為先,並無幾分真情。
可是。
明明無比知曉這一切,那股灼燙的刺痛感卻仍在燭九陰的心頭蔓延生長,有如荊棘纏繞、愈收愈緊。
這樣的此時此刻。
她忽然想起了十一年前,名為炎帝的老人在焰光中對她所說的話語。
得到了,便想要渴求更多。
人就是這樣貪得無厭的生靈啊……
如今看來。
縱是世間真龍,亦無什麼不同。
她曾以為自己早已看淡世間諸事,唯有復仇的熾焰在她的心底灼灼燎燃,除此以外的萬般情愫,再難令她有絲毫的波瀾。
然而。
眸光落至少年清俊的眉宇,憶著他一聲聲「燭姐姐」的輕喚,眼見昔日的稚子如今已長成挺拔的英姿,愈發值得依靠、託付……
燭九陰終於恍然明悟,那心底悄然翻湧的悸動究竟源自何處。
此謂……貪心。
這便是——屬於她的獨占欲。
紅髮美人緩緩抬眸,熾烈的焰色在瞳中流轉,原本清媚的話音透出無可抗拒的威儀,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道。
「我不允也。」
李臨微微一怔。
他可是深知燭龍小姐究竟有多麼痛恨應龍那位宿敵,說是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都不為過。
這樣一個誅心良策,必然能夠帶給對方陣營沉重的打擊,她竟然願意直接捨棄麼?
望見少年眸中的訝色。
燭龍小姐卻無半分動搖,只是幽幽一嘆,輕聲開口道。
「我無意攔你與姬雲往來,黎貪。早時不知,如今明了,她亦是身不由己的可憐人……你這般傾心授她,對她而言也是幸事。
「所以,我不允之事卻是——」
她緩緩抬起手掌。
就那樣輕輕地、輕輕地撫上了少年的面龐。
如焰的絳唇微微抿緊。
透過肌膚的接觸,李臨幾乎能清晰感受到燭龍小姐那微顫的幅度。
但,很快。
這莫名的緊張,便隨著龍女的呼吸平息了下去。
不知不覺間。
她的喜怒哀懼、愛恨嗔痴,似早已繫於眼前少年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
較之那位或將沉淪的帝君。
燭九陰想著,自己只怕早已經深陷其中了,也說不定呢……
可是,心底卻沒有半分的抗拒。
唯有一種,近乎於沉溺般的快意。
龍女坦然望著自己的心,坦然望著自己的欲。
這樣的時刻,她絕不會再退避了。
只是,頭一次這般毫無掩飾地表達心意,還是有些令人羞赧的吧……
月色清溶,燭光搖曳。
此心澄澈,此欲昭明。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
沉眠了千年的自己,竟不會再覺得長夜寂寞了呢?
「即便是偽裝掩飾,我亦不允黎貪你以身為籌。
「只因……
「你是獨屬於我的東西。」
那張無瑕的容顏緩緩貼近,輕輕抵住了少年的額頭。有幾縷流焰般的長髮被她咬在了唇中,似也渾然未覺。
幾乎是面貼著面。
李臨望見那雙鎏金色的美眸就這樣近在眼前。
「抱歉,黎貪。
「你會厭惡這樣的我麼?」
「厭惡這般,獨占你的貪心。」
……怎會厭惡。
不如說,反倒甘之如飴。
被需要感。
就是如此令人沉溺的東西。
少年眸中赭色幽深,心弦似被什麼東西輕輕一觸,盪起些許說不清、也道不明的漣漪。
在這樣的一瞬里。
李臨忽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卑劣。
這其實……正是自己一直以來所在期待的畫面,不是麼?
畢竟,他實在太過了解自家的這位燭姐姐了。
她嫵媚如霞,奪目如焰,面上總是透著一貫的慵懶從容,可內里卻偶爾會流露出幾分含羞帶怯的情態。
所以。
李臨以那種無比平靜的口吻,將施展在姬雲身上的各種手段都娓娓道來,既是全然的坦誠,亦藏著一絲似有若無的撩撥。
沒錯。
自己的心底深處,不正是期待著燭龍小姐這般關心則亂的反應麼?
正是想看見那句痴心付我落下時,她那驚、惱、酸、怯交織的眸色;
正是想聽見她用故作威儀的話聲,所吐出的充滿獨占意味的宣言。
某種程度上來說。
自己或許的確適合當一個惡貫滿盈的反派,也說不定呢……
望著龍女那欲言還休的眸光。
望著龍女那頰染緋雲的面容。
說起來,她已經是自己在這段名為姜黎貪的人生里……少數會感到不舍的東西了。
李臨緩緩抬手,將龍女柔軟的掌心攏入指間,貼緊了自己的面頰。
「明白了。從今往後,我會與姬雲維持著友人間的距離……」
「——噓。」
話未說完。
一枚纖纖玉指便輕輕抵住了少年的唇畔,封住了他的未盡之言。
燭龍小姐微微搖首,流焰似的長髮在頸側晃蕩,她的話音依舊清媚,卻忽地摻進了幾分清冷的威儀。
「這不重要。」
她淡淡說著,將抵在少年唇上的指尖緩緩收回,卻並未急著放下,反倒移至自己唇邊,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
霎時間。
威儀未散,媚意頓生。紅髮的美人虛起美眸,斜睨而來,明知故問道。
「夜色已深,黎貪該做什麼?」
話聲落盡。
只剩彼此的呼吸愈發清晰。
望著那雙鎏金色的美眸深處,所洶湧晃蕩著的、快要滿溢而出的占有欲。
凝滯的視線難以偏移,遲鈍的神經難以回答。
的確。
此情此景,什麼話都顯得多餘吧。
於是少年緩步上前,仿佛又變成了曾經那個嬰孩,跌入到了一片旖旎無邊的幻夢中。
*
寂夜沉沉,燭火搖曳。
少女端坐在議案前,神色平靜。
姬雲面前,案上的竹簡堆壘如丘,都是她自幼以來閱讀過的各種典冊,其中記載著政務祀事、衍卦筮法,乃至於有熊周野、四海大荒的風土人情。
前輩常說,事必躬行。
讀萬卷書,終不如行萬里路,這趟遠遊,她才真切體會到其中的道理。
少女垂眸,以指代筆,在這空白的竹簡上徐徐書寫……指尖起落間,她的心思卻在琢磨著另一件事。
如何既能將途中的經歷記敘下來,同時又悄然隱去自家前輩的痕跡呢?
她需要編織一段縝密無瑕的說辭,將符籙損毀、斬殺猙獸、誅趕蠻眾、救下貢民這些事盡數歸於己身,才好翌日去向父親請安。
而,將每日的所思所想刻進簡牘,這也是師尊應龍所授的課業,以便常常自省,鑒往知新。
通俗地講,也就相當於日記。
此法著實堪稱枯燥,常人往往堅持半月便會懈怠,但姬雲反倒甘之如飴,每每記錄,鄭重無比。
畢竟……在母親病逝以後,這便成了她傾訴心事的唯一途徑。
雖面上神色平靜鄭重,但在這寂靜無人的夜色里,少女的眸底深處已難掩心中的幾分欣喜。
因為,這趟遠遊,令她交到了心心念念渴望的朋友。
對象,還是自己所崇敬的前輩。
從凌厲殺伐的武技心法,到四海大荒的珍奇百物,乃至於術算、堪輿、天文、地理……更從李臨那裡,受教到了此前少有聽說過的各種知識。
以至於讓鄙陋淺薄的自己,再朝著帝君應有的理義邁進了許多。
這接連而至的幸事,只令姬雲心中生出了幾分恍惚的不真實感。
關切的各種事情,也似乎都在循著自己的心意一路好轉。
昨日傍晚,歸部去面見父親之時,對方的面色也較往日紅潤了許多,氣息亦逐漸趨於平穩,獻上的那隻猙角,竟也獲得了父親幾句罕見的誇讚。
「……少君倒是有心了。」
「少君」。
少典對她自幼的稱呼,便是這代表著男子的少君。身為長父,卻行尊稱,像是隔著一層可悲的厚壁障。
她曾屢次嘗試糾正,卻只換來老人更深的垂眸與沉默,幾番無果,終只有隨他作罷。
對於自己這位尊父。
姬雲抱有的感情可謂十分複雜。
只因……他既是有熊的國君,亦是導致母親早逝的罪魁禍首,更是為自己承天受命的引路人。
姬雲說不清楚,自己對他是痛恨、憐憫、還是尊敬。
只能遏制著心中不去想。
若以這枚猙角入藥,想來能令父親的病體好轉幾分吧?
她將這個問題詢向師尊,師尊依舊那般神色淡渺,卻也對自己的努力微微頷首,點頭稱許道。
「猙獸之角為炎屬靈萃,調和陰寒確有奇效……你采此物,當可為你父掙得幾年安康。」
聽聞師尊此言。
姬雲的心中終於安定下來。
雖說在記錄這途中諸事時,她不得不將前輩的痕跡盡數抹去,而令自己攬下所有功勞,難免生出了幾分羞愧。
不過。
前輩那些「世道有謬」的驚世之語倘若傳入父親的耳中,只恐引得他心緒激盪、有傷病體……
幾番權衡下,姬雲終是將那些話語深埋心底,不曾顯露出半分端倪。
與少年相處這短短的幾日,只恍若一場迷離的幻夢。
那夢中有湖光山色,有鏗鏘劍鳴,有篝火映照的徹夜長談,亦有那人臨別時含笑的一句:
「再會,小雲。」
但,其中最深刻的,卻是前輩那個無比沉重的問題,迄今仍舊迴蕩在姬雲的心間,久久不散。
他說:
「倘若是這世道錯了呢?」
倘若這世道錯了,你姬雲又該如何自處?
這些時日。
少女反覆咀嚼,輾轉思量,終於尋得了一個稍稍清晰的答案,雖說或許尚顯稚拙,卻是她的心志所向。
那便是——腳踏實地,步步前行,憑藉己身之力,護佑世間諸般良善之人盡得安寧……若是這世道有謬,便該由自己親手將其扶正!
沒錯。
她既承天受命,牧守萬民,又豈能坐視眾生苦難?
身為帝君,便有匡扶天命,為天下萬民請命的理義!
倘若能持之以恆、修行砥礪,直至修為臻至化境,或可上達天聽,與九霄眾神共議,從此廢除這人祭陋習……
如此一來。
想必便能護住自己珍視之人,得見四海大荒的盛世清平,前輩也會對自己顯出欣慰的笑容罷?
想到這裡,思緒一頓。
……又是前輩。
姬雲默然發覺,無論思考什麼事,那玄衣少年的身影總會浮現心間。
論武時他殺伐凶戾,解惑時他言談溫煦,臨別時他展顏而笑……
點點滴滴,絲絲縷縷。晃蕩心底,揮之不去。
尤其是……那相期涿鹿的約定。
彼時暮色蒼茫,少年在紛揚的焰色中回首微笑,那一聲「小雲」,令姬雲如今想起,仍覺面頰發燙。
下一次相會,又將是怎樣的光景?
姬雲不自覺地偏過目光,望向窗外無垠的夜色。
唯見星漢燦爛,燈火連綿,天穹與人間彼此交映,共同織就成了一幅寧靜的畫卷。
端坐在夜空下的少女,懷春的心漸漸飄向了遠方的那個名字。
臨……前輩。
臨。
姬雲低聲呢喃著這個字,只覺舌尖甘甜,月色亦溫柔幾分。
此時的前輩,又在做著什麼呢?
或許是在一邊遊歷,一邊專心致志地修行罷……
*
「呼……呼——」
燭光晃蕩,焰影搖曳。
酣醉的氣息在耳畔廝磨,好似輕柔的海浪般一層層拍打著岸沿。
只剩翻開的人理之書,不斷刷新著屬性面板的提示:
「你獲得了燭龍的微弱神性,你的基礎屬性得到了小幅的增長。」
「你獲得了燭龍的微弱神性,你的基礎屬性得到了小幅的增長。」
「你獲得了燭龍的微弱神性,你的基礎屬性得到了小幅的增長。」
「你獲得了燭龍的靈髓,你的法力上限提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