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老榕樹盤根翠蓋，葉尖挑著一抹橘紅餘暉。
「你怎麼來了？」王三姑沉著臉，盯著不速之客。
對面是個黑頭巾老頭，五六十歲年紀，臉皮黝黑，眼袋烏青，目光晦澀陰森，他咧嘴笑道：「師妹今天請貴客，我這不是來湊湊熱鬧嗎。」
「哼，我宴客關你什麼事？」
老頭袖口伸出一隻乾瘦的手，搖了搖：「誒，紅頭黑頭本是一家，何必見面就要吵架呢，最近漫天神佛只睜了半隻眼，對我們這些凡人愛答不理，世道艱難，我們閭山法脈更要團結在一起啊。」
王三姑的目光在老頭腰上幾個黑陶罐上掃過：「余小兵，你莫不是養小鬼出了岔子，來找我幫你吧？」
老頭眼皮半抬，眼芒一閃而過，嘿道：「契鬼咒，我已練到了第六層，好得很吶。」
王三姑臉色微變：「原來你是來我這裡耍威風的。哼。」
黑臉老頭背著手，搖頭道：「我是師公一脈，你是師奶一脈，本就是一家人，師妹這邊有事，做師兄的哪能坐視不管。今天那位來客，好說話也就罷了，要是想找麻煩，我們也不是好惹的。」
王三姑沉聲道：「對方願意來赴宴，自然是以和為貴。那位的法力，必是鍊師以上，你要是亂來，討不到好。」
「鍊師？」老頭嘴角歪了歪，皺紋跟著一起扯動，「師妹放心，我有分寸。」他轉身看向身後，「這幾個是我不成器的徒弟，快叫師叔。」
四個青年穿著對襟短褂，頭裹黑巾，一起拱手喊道：「師叔。」
王三姑瞥了幾人一眼，不咸不淡嗯了一聲。
這時，徐亦萱從樓上下來，瞟了眼一眾黑頭巾，說道：「師傅，時間快到了，我去保安街口迎著去，也免得說我們不懂禮數。」
王三姑點頭：「去吧。」
「我也去。」蘇紅紅不知從哪裡冒出來。
「哎呦，這兩個女娃長這麼大了，多水靈啊。」老頭誇讚道。
……
叮噹，叮噹，一輛半身墨綠的有軌電車從旁駛過，脖子上搭著汗巾的車夫加快了腳步。
餘暉穿過葉隙，灑在街邊，黃包車夫回頭小心道：「法師，十六號到了。」
車上這位白眉白須，面目威嚴，內穿緊袖勁裝，外披一件灰色罩袍，非僧非道，絕不好惹。
這人聽了他的話，眼皮一張，竟像神像開眼，目光如電。，直將車夫嚇得心頭一突。
「有勞了。」
話音落下，嗡的一聲，白晃晃的一團光落了過來。
車夫連忙伸手接住，原來是一塊銀元，頓時歡天喜地，激動地連連道謝。
法師擺了擺手，徑直走向巷口的二女一男。
蘇紅紅被鋥亮的光頭晃了下眼，見來人白眉下目光凜凜，心下惴惴，低聲道：「師姐，不會就是他吧，沈哥哥呢？怎麼沒一起來？」
「閉嘴。」徐亦萱瞪她一眼，邁步上前拱手道，「敢問前輩……」
她話未問完，一張請帖遞來：「我受邀而來。」聲音沉厚鏗鏘，如金鐵交擊。
這位活脫脫就是從《殭屍王》中穿越時空而來的計天師。
這自是沈璟變化而來，計法師有贈書之恩，當然算半個師傅，他乾脆做一回計天師，也方便收錄卡片。
徐亦萱不敢怠慢，恭敬道：「晚輩徐亦萱，奉師傅之命在此等候多時，法師這邊請。」
她伸手虛引，心中奇怪，為何這位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長，好像藏著些什麼東西。
蘇紅紅回頭張望，不見人影，小心翼翼說道：「前輩，沈大夫沒跟你一起來嗎？」
「沒有。」
蘇紅紅滿臉失望。
徐亦萱卻暗鬆口氣，要是沈璟過來，她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了。
旁邊那纏著黑頭巾的高大青年，沈璟瞥了一眼，便沒再注意，其身上並沒有收錄提示。他早就明白，並非有本事的人就能收錄到卡片，那也得看運氣。
以他的經驗來看，本事越大，能收錄的概率越大。
一行人很快便到了王家大院，只見門口早有人等候，為首卻是一個紅巾的老嫗和一個戴黑巾的老頭。
這二位身旁，血色流淌，一人一張藍卡，意外之喜，沈璟心中一悅。
王三姑上前兩步，拱手呵呵笑道：「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沈璟亦拱了拱手：「久仰三姑威名，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兩人笑得一團和氣。
旁邊的黑巾老頭卻嘿嘿兩聲：「敢問閣下出自哪座仙山？」
沈璟肩上光頭一轉，淡問道：「敢問你是？」
「好說，老夫余小兵，閭山法主一脈。三姑的師兄，聽聞我師妹與閣下有些小誤會，所以冒昧過來看一看。」
沈璟摸了摸白須：「久仰。我自茅山而來，姓計。」
「茅山？」這話一出，王餘二人同時一震。
余小兵皺眉道：「恕老夫見識淺，茅山法師有剃光頭的規矩？」
沈璟呵呵笑道：「我輩修道中人，重在煉心，繁文縟節，諸般規矩，都是浮雲。」
余老頭皮笑肉不笑：「茅山高修法師中，有姓計的嗎？」
沈璟淡然反問：「余公認為我是假的嗎？」
余老頭咧嘴笑了笑。
王三姑忙遞個眼色給余小兵，笑道：「計法師所言真知灼見。薄酒已經備好，請。」
「請。」
沈璟跟著王三姑進了院裡，察覺背上如有芒刺，暗忖，這老頭目光陰鷙，不懷好意，身上陰氣也極重。
……
酉時正是陰陽交界之時。
堂屋內，有隻白熾燈泡，四角還點了紅燭，十分亮堂。
王三姑舉杯道：「我這小徒向來頑劣，與貴徒弟有些誤會，老婆子在此，替她道個歉，還望法師不要見怪。」
沈璟也舉起酒杯：「區區小事，既是誤會，自不必再提。」
余老頭也舉起酒杯，「師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也敬計法師一杯。」
沈璟朝他示意，舉杯一飲而盡。
「卡片王三姑，收錄進度52%。」
「卡片余小兵，收錄進度44%。」
王三姑瞟了眼一旁徐亦萱：「給法師倒酒。」
徐亦萱端起酒壺。
沈璟便聞到一陣香風襲來，見她手腕一轉，酒線嘩啦入杯，嘴角一勾，心中暗笑，讓你倒反天罡打我屁股，現在還不是乖乖給我倒酒。
徐亦萱目光恰瞥到他嘴角的弧度，這笑容，跟那臭傢伙一模一樣，她想起沈璟可能會易容幻化術，芳心一震，驚然倒退，酒壺酒線一偏，灑了一桌：「你……」
「臭丫頭，你幹什麼！」王三姑見徒弟在客人面前失態，頓時面帶慍色。
「師傅，他……」徐亦萱欲言又止。
沈璟心頭暗驚徐亦萱的洞察力，口中卻道：「無妨，我看令徒臉色不好，怕是氣血有虧，何不讓她先去休息。」
余老頭卻陰惻惻一笑：「師妹，連你徒弟都看出來他是個假貨，你卻老眼昏花，被蒙在鼓裡。」
王三姑看了眼沈璟，又轉頭看向徐亦萱，喝問道：「怎麼回事？」
余老頭搶過話頭，「哼哼，把門窗堵了，可別讓這假貨給跑了。」
他話出口，侍立的幾個黑頭巾立刻擋住了門窗。
余老頭手中掐了個訣，一點腰上陶罐，「好大的膽子，敢假扮茅山法師，來騙老夫，老夫正好拿你祭一祭我剛練成的三隻寶貝。」
那漆黑陶罐封口的黑皮倏地一卷，露出半個陶口，一隻紫青色的小手，緩緩伸了出來。
屋裡霎時捲起一股陰風，溫度驟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