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殘霞如火,屋頂還有一片金輝,可背光處卻已暗沉沉,門口那株梧桐葉已枯黃,一地蕭瑟。
左頭灶房中,聽得一陣剁肉聲音。
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生得有些虎頭虎腦,聞著香氣鑽了進去,拍手道,「娘,今天什麼日子呀?有肉吃呀。」
婦人剁肉的動作一頓,拿袖輕輕擦了擦眼角,這才轉頭道,「你爹明天要走,娘給他包幾個肉餡餃子。」
「那可不可以給我吃一個。」小女孩直勾勾地盯著砧板,咽著口水。
婦人身形纖弱,穿一身青布襦裙,頭裹靛藍帕子,聞言嗯了一聲,別過頭去時已滿眼是淚。
小女娃後知後覺,方才問道,「爹要去哪裡啊?桐兒還能見到他嗎?」
婦人張了張嘴,淚珠從眼角沿著臉頰滾落。
砰砰砰砰!敲門聲把女人驚得一顫。
只聽門外有人喊道,「陳家娘子,開門啊,本公子來看你了。」
「娘,是那些壞人來了!」女娃嚇得扯住了娘親的衣袖。
女人一手攥緊刀,一手緊緊摟住女兒,「別怕,我們不理他,他們不敢進來。」
「少爺,要不我把門給撞開?」
「不用,以後多的是機會,今晚去春風樓快活。」
…
…
淺淡的月光沿著氣孔鑽進牢房,在地上投出銅錢大小的光斑。
鼾聲此起彼伏,還有磨牙聲、夢囈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像是在趕集。
估摸著已到了半夜。
沈璟睜眼,目光如炬掃過周圍,方緩緩起身,沉腰坐胯雙腿釘地,手抓鐵鏈兩端,爆發技能發動。
霎時,沈璟就覺心如擂鼓,血如岩漿奔流,手臂青筋暴突,肌肉膨脹,一股莫大力量爆發。
他猛力一拽,嘣!一聲脆響,手指粗的鐵鏈竟生生扯斷。
沈璟心頭一喜,不敢遲疑,一抖肩膀調整站姿,兩腳一前一後發力一挫。
無匹巨力頓將腳鏈拉得筆直,咔嚓一聲,鐵鏈應聲崩斷。
沈璟手腳得了自由,活動了一下身體,嘴角勾出冷冽的弧度。
隔壁一聲含混不清的怒罵,「他奶奶的,哪個殺千刀吵老子睡覺……剁了他。」
沈璟默不作聲,手指一下一下摳著破木板,弄出幾根合手的木刺,翻動手腕練習起來,雖沒有卡片加身,但暗器手法在腦子裡依舊有記憶,多練一練,自然便可使出來。
逃出地牢是第一步,取典史父子二人的性命,是第二步。然後……若能將身份洗白,絕對比帶著妻兒亡命天涯評價要高。他一邊儘量小心不發出聲音,練習控勁使勁,一邊暗自思量。
…
…
地上銅錢光斑變成了明亮的金斑,天亮了。
「踏踏、踏踏……」
火光中走出兩道黑影,惡臭的地牢內竟飄進一股酒肉香氣。
但牢內眾犯卻無人聒噪,只是拿眼靜靜瞧著,咽著口水,他們也知道,這是斷頭飯,食過之後,便要押往法場砍頭。
沈璟轉目,透過牢欄縫隙,看向逐漸走近的二人。
嘩啦叮噹,鐵鏈響動,門軸發出尖澀的摩擦聲,牢門拉開,火光照進來。
「陳安陽,吃飯了。」馬臉獄卒笑眯眯走進來,揭開食盒蓋子。
「上好的花雕酒,一隻燒雞,一大碗白米飯配燒肉,怎麼樣,周少爺仗義吧?」
沈璟身影藏在黑暗角落,咧嘴露出森白牙齒:「那就請官爺替我謝謝周少爺。」
「嘿,懂事了。趕緊的吃飽喝足,半個時辰後,張捕頭來提人,送你去菜市場。」
老獄卒笑著接口道:「安安心心走完最後一程,你好我們也好啊。一刀下去,一了百了。」他說著,以掌代刀,做了個下砍的動作。
隔壁一聲鐵鏈砸門大響,「他奶奶的,給那個周少爺說一聲,老子也要喝酒吃肉,否則,等老子出去,滅他滿門。」
馬臉獄卒臉色微變,罵道:「吵什麼吵,等把你們鬼八仙抓住,全部斬首示眾!」
金虎眼露凶光:「就憑你們這些酒囊飯袋?等老子的弟兄們召集人馬,攻破縣城,將你兩個狗才腦袋剁下來。」
兩個牢子被金虎威勢所懾,咕嚕兩句不再說話,將牢門一關,就要上鎖。
沈璟沿著火光照不到的陰影走向門口,手捏一根木刺,猛地發力擲出。
嗤,一聲微不可察的輕響。
舉火把的馬臉,整個人一僵,旋即直挺挺朝後摔倒。
砰,火把落地,滾了兩圈,火光在地上亂晃。
老獄卒聽到響動,轉頭一看,驚道:「馬二,你搞什麼,一大早的就喝醉啦?」
他顧不得上鎖,上前扯住馬二衣領晃了兩晃,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馬二卻緊咬牙關,一言不發。
「狗日的,你到底怎麼了?」老獄卒頓時有些急了,「你等著,我去叫人。」
牢門欄縫中,兀的伸出一隻滿是黑毛的粗手,拽住老獄卒的後背朝後一拉,另一隻手捏住他的下頜用力一扭。
「咯嚓」一聲,讓人牙酸的頸骨斷裂聲響起,老獄卒一聲沒吭,腦袋扭成詭異姿勢,抽搐兩下不動了。
那隻黑毛大手從他腰上搜出一串鑰匙,縮回牢房內。
「哈哈哈哈,他奶奶的,天助老子啊!」
他拿鑰匙解了鐐銬,捅了幾次開了門鎖,一腳踹開門,狗熊般的身軀鑽出牢房。
「狗娘養的,死去吧。」金虎見馬臉雖倒在地上,胸膛還在起伏,頓時眼露凶光,大腳朝他脖子上跺下。
咔!馬臉身體猛地一弓,眼睛暴突,隨即癱軟下來。
附近牢房,一雙雙眼睛冒出光,呼喝起來。
「虎爺威武!虎爺救救我啊。」
「虎爺高抬貴手,以後我跟著虎爺!」
「對,虎爺,把我也帶走,以後跟著虎爺赴湯蹈火!」
地牢中關押皆是重犯,雖有陳安陽這樣冤枉的,但也不乏打家劫舍,作惡多端的亡命徒,看到兩個獄卒被殺,根本不怕。
沈璟將一切看在眼中,嘴角動了動,蹲在石盒邊扯下一隻雞腿,吧唧吧唧吃起來。
金虎對周圍聒噪充耳不聞,走到沈璟牢門外,嘿道:「怎麼樣,不用人來救,老子自己出來了。」
沈璟將手中啃得精光的雞骨頭扔掉,「不愧是鬼八仙的二號人物,厲害。」
金虎豎起大拇指朝自己指了指:「老子雖然殺人無算,但講規矩,你這頓飯我要吃,吃完我帶你走,以後你跟著我。」
他將門上鐵鏈拽掉,推門闖進,蒲扇大手一伸,便要將食盒搶走。
沈璟手橫里一探,鐵鉗似的握住金虎手腕。
金虎手臂青筋暴突,任他如何使勁,竟然再難動分毫,不由眼睛瞪圓,失聲驚道:「你這短命鬼,力氣這麼大!」
沈璟淡淡笑道:「燒雞、美酒分給虎爺,其他的歸我。」
金虎轉了轉被捏得生疼的手腕,點頭道,「好。」他拎起大半隻雞,還有那壺酒,蹲在一旁大快朵頤起來。
沈璟則端起燒肉配米飯,狼吞虎咽。
橘焰在地上浮動縮卷,照出骯髒地板和油光發黑的牢門。整個地牢里只聽吧唧吧唧乾飯聲。
金虎打個嗝,吐了一口酒氣:「他奶奶的,爽啊。」
沈璟正好將一碗米飯幹完,聽著其他牢房內吞咽口水的聲音,低聲道:「虎爺何不將他們都放了,人多力量大。」
「說的對咧。」金虎提起酒壺將最後一滴酒喝乾,狠狠一扔,砸的碎片四濺。
他彎腰撿起火把,開口罵道:「老子救了你們,以後就要聽話,你要是跟我玩花樣,老子親自要了你們的命!」
「虎爺放心啊,一定聽話!赴湯蹈火啊。」
牢里一眾頓時全都擠到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