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龍虎山後廚的灶火就燃起來了。
二猛子蹲在灶台前,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他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苗「噗」地一竄,濃煙倒灌進來,嗆得他眼淚直流;他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繼續添柴;燒火這「大活「」幹了三年,不過他從來沒燒好過。火不是大了就是小了,煙不是往灶膛里走就是往他眼睛裡鑽。
「二猛子!水呢?」
管事劉三的聲音從廚房那頭「炸「」過來。
二猛子激靈一下猛地站起來,腦袋撞在灶台沿上,悶哼一聲。他拎起水桶往外跑,扁擔往肩上一擱,兩隻桶晃得跟撥浪鼓似的。等他跑到溪邊,桶里的水已經灑了三分之一。再跑回來,又灑三分之一。
劉三看著桶里那點可憐的水,抄起掃帚疙瘩就砸過來:「你他娘的挑一桶水,路上喝一半是吧?」
二猛子不躲,掃帚砸在肩膀上,他咧了咧嘴:「我再去挑。」
「挑挑挑!挑到天黑也挑不滿一缸!」劉三罵罵咧咧地走了,「猛得像頭牛,笨得像頭豬,天生就是個干雜役的命。」
二猛子沒吭聲。
他把桶里剩的水倒進缸里,又拎起桶往外走。
這是今天第八趟了。
溪邊的石頭被水沖得圓潤發亮。
二猛子蹲在溪邊,看著水裡自己的倒影,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身板結實得像頭小牛犢,臉卻憨得像是沒睡醒。他掬起一捧水喝了兩口,水順著下巴淌下來,滴在粗布短褐上。
他想起三年前剛上山的時候,管事的問他叫什麼,他說叫二猛子,村里人都這麼叫,因為他力氣大,腦子慢;管事的樂了:「二猛子?行,以後就在後廚挑水劈柴。」
從那天起,他就是龍虎山上一百零八個雜役里最笨的那個。
二猛子站起來,把扁擔往肩上一擱,兩隻桶盪悠悠地往回走。
這一趟他走得慢,水沒灑,回到廚房,劉三不在;二猛子把水倒進缸里,又去劈柴。斧頭掄起來,落在木頭上,「咔」一聲,斧刃卡在木頭裡,拔不出來了。他使勁拔,拔不動;用腳踩,踩不裂。旁邊一個雜役笑出了聲:「二猛子,你劈柴還是柴劈你啊?」
二猛子沒理他。
他把斧頭連著木頭一起搬到後山溪邊,找了塊大石頭墊著,用水力沖;溪水沖在木頭上,木頭慢慢裂開,斧頭鬆了,他蹲在溪邊看了半天,忽然發現,木頭上有紋路,順著紋路劈,斧頭就容易進去。
那天晚上,二猛子躺在通鋪上,聽著滿屋子雜役的鼾聲。他睜著眼看房梁,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溪水的紋路、木頭的紋路、自己手上磨出的繭子。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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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有人在跟他說話,說什麼他聽不清;他只看見滿天星斗,中間有一顆星,不亮,也不滅。
二猛子開始琢磨挑水。
他發現扁擔有講究。
扁擔壓在肩上,如果兩頭一樣重,走起來就不晃。如果一頭重一頭輕,就會打擺子。他找了根繩子,量了兩隻桶的位置,用柴刀在扁擔上刻了兩道印子。下次挑水,他把兩隻桶掛在印子中間,走起來穩當多了。
他還發現走路的節奏有講究。走快了水會盪出來,走慢了水會晃出來。他試著找那個不快不慢的勁兒,腳跟先著地,膝蓋微彎,腰挺直,肩膀不動。練了三天,他能挑滿一桶水走三百步不灑一滴。
劉三看見了,沒誇他,只說:「今天挑滿三缸。」
三缸水,三十趟。二猛子從天亮挑到天黑。肩膀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結了痂,痂又磨破了。但他挑滿了三缸水。
晚上回到通鋪,旁邊的雜役問他:「你圖啥?挑滿了也沒人誇你。」
二猛子說:「不圖啥,就是想挑好。」
那個雜役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傻子」,睡了。
二猛子也睡了。他又夢見那顆星了,這次那顆星亮了一點點,像是有人輕輕擦了一下。
第二天,劉三又讓他挑三缸。二猛子沒說話,拎起桶就走了。他發現昨天磨破的地方,今天磨得沒那麼疼了。不是傷口好了,是他找到了不磨那個地方的姿勢。他又發現,溪邊的路,哪段有石頭、哪段有泥坑、哪段有樹根,他閉著眼都能走。走熟了,閉著眼也知道什麼時候該抬腳。
第三天,二猛子挑完三缸水,天還沒黑。他蹲在灶台邊燒火,火苗躥得不高不低,煙順著煙道走了,沒往他眼睛裡鑽。劉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二猛子開始琢磨劈柴。
他發現斧頭不能硬砸,得順著木頭的紋路走。紋路直的柴,一斧就開;紋路彎的柴,得從彎的那面下斧,順著彎勢一斧到底;有節疤的柴,得先劈開節疤,再順著劈下去。
他還發現,不同的柴要用不同的力。松木軟,用力要短、快;榆木硬,用力要長、穩;槐木韌,用力要沉、勻。他劈了三年柴,劈出了幾十種木頭的脾氣。
但他還是劈不好。有時候一斧下去,柴是開了,但茬口不齊,飛出去的半塊柴砸在牆上,把牆皮砸掉一塊。他就去撿回來,重新劈。劈到茬口齊整了,才把柴碼好。
碼柴也有講究。粗的放底下,細的放上面;直的靠牆,彎的朝外;節疤朝里,平面朝外。他碼的柴火垛,風吹不倒,雨淋不塌,抽哪根都不塌。
雜役們都笑他:「你碼那麼整齊幹啥?又不是給你自己燒。」
二猛子不說話。他覺得柴火垛整整齊齊的,看著心裡舒服。
有一天,一個外門弟子路過,看見柴火垛,愣了一下:「這是誰碼的?」
劉三跑出來:「怎麼了仙長?」
外門弟子圍著柴火垛轉了一圈,說:「碼得不錯,跟陣法似的。」
他走了之後,劉三看二猛子的眼神不一樣了。但二猛子沒看見——他正在灶台前燒火,火苗穩穩的,不冒煙。
龍虎山的管事有鞭子。
鞭子是牛皮做的,三股絞成一股,抽在人身上「啪」一聲脆響,一道紅印子立刻鼓起來。挨鞭子的都是偷懶的、耍滑的、偷吃東西的、背後說閒話的。
二猛子從沒挨過鞭子,倒不是因為他幹得好,是因為他笨得讓劉三連抽他的欲望都沒有。
「抽他幹啥?抽了他也不明白為啥挨抽。」劉三跟別的管事的說。
二猛子確實不明白。
有一次,一個雜役偷了廚房的饅頭,被劉三抽了十鞭子;二猛子蹲在旁邊看,那個雜役疼得直哆嗦。二猛子問:「你為啥偷饅頭?」
那個雜役說:「我餓。」
二猛子說:「那你可以跟我說,我分你半個。我每天有兩個饅頭,吃一個就飽了。」
那個雜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劉三在旁邊聽見了,也沒說話。
後來那個雜役沒再偷饅頭。二猛子每天分他半個。劉三看見了,還是沒說話。但他再抽人的時候,鞭子甩得沒那麼響了。
有一天,一個新來的雜役打碎了丹房的藥瓶。劉三舉起鞭子要抽,二猛子忽然站起來:「那個瓶子是我打碎的。」
劉三的鞭子停在半空。他看著二猛子,二猛子也看著他。
劉三的鞭子抽下來了,「啪」一聲落在二猛子肩膀上。
二猛子沒躲。他站得直直的,像一棵樹。
那個新來的雜役嚇傻了。晚上回通鋪,他問二猛子:「你為啥替我挨鞭子?」
二猛子說:「你才來,不懂規矩。我挨過,知道疼。」
那個雜役說:「你傻。」
二猛子笑了笑:「嗯。」
他夢裡那顆星,又亮了一點點。
龍虎山有一百零八個雜役。
二猛子後來才慢慢知道他們每個人的名字。燒火的叫王二,切菜的叫李四,掃地的叫趙五,挑水的除了他還有兩個人,一個叫孫六,一個叫周七。
周七是個啞巴,只會「啊啊」地比劃。二猛子跟他搭夥挑了半年水,能看懂他每一個手勢。周七指指天,二猛子就知道要下雨;周七指指溪水,二猛子就知道上游衝下來東西了。
一百零八個雜役里,二猛子是最笨的。別人一天學會的事,他要三天。別人三天幹完的活,他得七天。但他幹過的活,再檢查也挑不出毛病,水缸是滿的,柴火垛是齊的,灶台是乾淨的,丹房的藥瓶是按照高矮排好的。
雜役們背後叫他「傻牛」。但叫他「傻牛」的時候,語氣里沒有惡意。
有一次,一個新來的雜役問他:「二猛子,你為啥不偷懶?」
二猛子說:「偷懶幹啥?」
那個雜役說:「偷懶舒服啊。」
二猛子想了想,說:「我笨。偷懶了,活就干不完。干不完,管事的要罵。罵了我,我難受。所以我乾脆不偷懶。」
那個雜役說:「那你幹完了活,不也還是挨罵?」
二猛子說:「活干好了,挨罵也踏實。」
那個雜役沒聽懂。二猛子也沒指望他聽懂。他把柴火垛最後一根柴碼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去灶台燒火了。火苗穩穩的,不冒煙。
雜役的日子,是天不亮就起身,天黑透了才歇。
早飯是稀粥,午飯是糙米飯加鹹菜,晚飯是把中午剩的混一混再煮一鍋。稀粥稀得能照見人影,鹹菜鹹得齁嗓子。二猛子從不挑,給什麼吃什麼,吃什麼都吃乾淨。
鋪蓋是通鋪,一百零八個雜役擠在三間屋裡。冬天冷,被子薄,二猛子就把自己的被子讓給旁邊瘦小的雜役,自己蜷著睡。旁邊的人過意不去,要把被子還他,他不接。
「我不冷。」他說。他確實不冷,身體壯,火力旺,大冬天光著膀子劈柴,額頭還冒汗。
春天來了,龍虎山滿山的野花開得熱鬧。雜役們沒空看花。二猛子在溪邊挑水的時候看見花了,蹲下來看了半天。野花是紫色的,花瓣上沾著露水,在風裡搖。他覺得好看。看完了,站起來,繼續挑水。
夏天熱,灶台前能烤熟雞蛋。二猛子光著膀子燒火,汗珠子順著脊樑往下滾。他把火燒得旺旺的,因為火旺了煙就少,煙少了就不嗆人。雜役們都說二猛子燒火的時候廚房最涼快,雖然還是熱,但不嗆。
秋天來了,落葉滿地。二猛子掃落葉,掃成一堆一堆的,堆在牆根底下。有雜役問他堆著幹啥,他說:「曬乾了燒火。」落葉燒火比柴火快,火苗旺,適合炒菜。他試過的。
冬天又來了。二猛子蹲在灶台前,看著灶膛里的火。火光照在他臉上,他覺得暖和。他伸手烤了烤,手背上全是裂口,裂口裡嵌著黑灰。他沒在意,繼續添柴。
一年就這樣過去了。二猛子還是凝氣一重。丹田還是殘缺。還是最笨的雜役。但他劈的柴火垛還是最整齊的,挑的水還是最滿的,燒的火還是最穩的。
夜裡,通鋪上鼾聲四起的時候,二猛子悄悄爬起來。
他走到後山溪邊,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他記得外門弟子練功的樣子,盤腿,閉眼,手放在膝蓋上,呼吸要細、要勻、要長。他照著學。
先是吸氣。吸到丹田,丹田裡熱熱的,但熱不過三息就散了。他知道自己的丹田有裂縫,靈氣存不住。但他還是吸。一息,兩息,三息。散了就散了,重新來。
再是呼氣。呼出去的時候,他試著把那股熱往下壓,壓到腳底。壓到膝蓋就散了。他又重新來。
練了半年,他能把靈氣在丹田裡存住五息。又練了半年,存住十息。再練半年,存住二十息。丹田的裂縫還在,但他發現,如果靈氣存得慢一點、少一點,裂縫就漏得少一點。就像挑水,如果走慢一點、少裝一點,灑的就少一點。
二猛子問過藥房的仙長,丹田殘缺能不能治。
仙長正在配藥,頭也沒抬:「治不了。天生的。你別費勁了。」
二猛子問:「為啥治不了?」
仙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丹田是先天之本,生下來什麼樣就是什麼樣。你那個丹田,中間有一道裂縫,靈氣進去就漏,存不住。吃什麼藥都沒用。」
二猛子說:「那我慢慢存。存慢點,漏得就少。」
仙長笑了笑:「你倒是想得開。行,你存吧。存個幾十年,興許能到凝氣三重。」
二猛子沒再問。他回到後廚,繼續挑水劈柴。但他每天晚上都去溪邊,把靈氣一點一點往丹田裡存。存到三十息,漏掉二十息,還剩十息。存到四十息,漏掉三十息,還剩十息。他就守著那十息,像守著一盞隨時會被風吹滅的燈。
後來他發現,如果他在存靈氣之前,先用手揉一揉丹田的位置,丹田會暖一點,裂縫會緊一點。他試了一個月,丹田從暖一點變成暖很多,裂縫從緊一點變成緊很多。存到五十息,漏掉三十息,還剩二十息。
那天晚上,二猛子坐在溪邊,把靈氣在丹田裡存到了三十息。他睜開眼的時候,看見溪水倒映著滿天星斗。中間那顆星,不亮,也不滅。
他看著那顆星,忽然覺得,那顆星在等他。
二猛子在龍虎山三年,凝氣一重。
跟他同時上山的雜役,有幾個已經凝氣三重了。外門弟子更不用說,最差的也是凝氣五重。內門弟子是凝氣八重往上。道長們不凝氣,他們早過了這個境界,用的是「人元」「真陽」這樣的說法。
二猛子不知道那些境界是什麼樣子。他只知道,自己凝氣一重,三年沒動。
管事的說:「你別練了。你這丹田,練到死也是凝氣一重。」
雜役們也說:「二猛子,你劈柴挑水就行了。練功那是仙長們的事。」
二猛子不說話。他每天晚上還是去溪邊,盤腿坐著,吸氣呼氣。丹田裡的靈氣存到三十息,他就試著存到四十息。存不到,就重新來。
有一天晚上,他吸氣的時候,忽然覺得丹田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像是一顆種子在土裡拱了拱。他屏住呼吸,不敢動。那顆種子又拱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二猛子睜開眼,天已經蒙蒙亮了。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回去燒火。那天燒火的時候,火苗忽然躥高了一截,然後又落回去。劉三看見了,愣了一下,沒說話。二猛子也沒說話。但他知道,那顆種子在拱。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溪邊。那顆種子又拱了一下。比昨天拱得深了一點。
二猛子問過山上的仙長:「命是什麼?」
仙長正在打坐,沒睜眼:「命就是天定的。你生下來是什麼命,就是什麼命。改不了。」
二猛子說:「那天是誰定的?」
仙長睜開眼,看了他一會兒:「你這雜役,問題倒多。天就是天。天定的命,就是天定的命。」
二猛子說:「那如果我不認呢?」
仙長笑了:「你不認又能怎樣?你一個雜役,丹田殘缺,凝氣一重,你不認命,命就不在了?」
二猛子沒說話。他想起周老頭教他的那個「人」字,一筆是天,一筆是地。人在中間,要頂天立地。
仙長又閉上眼:「去吧。別想這些沒用的。好好挑你的水。」
二猛子走出丹房,站在太陽底下。太陽很大,照得他睜不開眼。他眯著眼看了看天,天很藍,藍得讓人想哭。他不知道天在哪裡,也不知道命在哪裡。他只知道自己丹田裡有一顆種子在拱,每天晚上都在拱。
他走回後廚,拎起水桶,去溪邊挑水。溪水還是那樣流,不急不緩。他蹲下來喝了一口,水很涼,涼到心裡。他站起來,把扁擔擱在肩上。兩隻桶盪悠悠的,水沒灑。
那天晚上,二猛子又去了溪邊。他盤腿坐著,把靈氣往丹田裡存。那顆種子拱了一下,又拱了一下。他咬著牙,把靈氣往種子上壓。種子拱了三下,然後不動了。他喘著粗氣,滿身大汗。他睜開眼,看見溪水裡倒映著滿天星斗。中間那顆星,不亮,也不滅。但他覺得,那顆星在笑。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回通鋪睡覺。明天還要挑水。明天還要劈柴。明天還要燒火。明天還要掃丹房。明天還要挨罵。明天還要去溪邊練功。明天還要看那顆星。
但明天,那顆星會比今天更亮一點。
他躺下的時候,旁邊的雜役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二猛子沒聽清。他閉上眼,夢見自己站在一座山上。山上風很大,吹得他睜不開眼。他看見山下有無數的人,密密麻麻的,像是螞蟻。他們跪著,磕頭,燒香,許願。他看見天上有光。光里有東西在吃。吃那些香火,吃那些念力,吃那些跪著的人的命。他想喊,喊不出來。他想跑,跑不動。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心裡攥著一塊干餅,那是周老頭留給他的干餅,他還沒來得及吃。
他不知道周老頭是誰,他不知道干餅從哪來。他不知道夢裡的山在哪。他不知道天上吃香火的東西是什麼。他只知道,他手心裡有塊干餅。干餅很硬,但他捨不得吃。
他把干餅揣進懷裡。明天還要挑水。明天還要劈柴。明天還要燒火。明天還要掃丹房。明天還要挨罵。明天還要去溪邊練功。明天還要看那顆星。
但明天,那顆星會比今天更亮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