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猛子開始琢磨挑水。
第一次琢磨是在第三天。那天他跑了十五趟,肩膀磨破了皮,水缸還是沒滿。劉三罵他:「你他娘的挑一桶水,路上喝一半是吧?」二猛子不吭聲,把桶里剩的水倒進缸里,又拎起桶往外走。第十五趟走到溪邊,他蹲下來,看著自己的倒影。
溪水很清。倒影里的少年眉頭皺著,像是在想什麼。二猛子在看扁擔。扁擔壓在肩上,如果兩頭一樣重,走起來就不晃。如果一頭重一頭輕,就會打擺子。他找了根繩子,量了兩隻桶的位置,用柴刀在扁擔上刻了兩道印子。下次挑水,他把兩隻桶掛在印子中間。
扁擔穩了。
但他發現光有扁擔還不夠。走路的節奏也有講究。走快了水會盪出來,走慢了水會晃出來。他試著找那個不快不慢的勁兒——腳跟先著地,膝蓋微彎,腰挺直,肩膀不動。第一天,他找到了腳跟先著地的感覺。第二天,他找到了膝蓋微彎的弧度。第三天,他找到了肩膀不動的姿勢。
練了三天,他能挑滿一桶水走三百步不灑一滴。
劉三看見了,沒誇他,只說:「今天挑滿三缸。」
三缸水,三十趟。二猛子從天亮挑到天黑。肩膀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結了痂,痂又磨破了。但他挑滿了三缸水。
晚上回到通鋪,旁邊的雜役問他:「你圖啥?挑滿了也沒人誇你。」
二猛子說:「不圖啥。就是想挑好。」
那個雜役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傻子」,睡了。二猛子也睡了。他又夢見那顆星了。這次那顆星亮了一點點,像是有人輕輕擦了一下。
第二天,劉三又讓他挑三缸。二猛子沒說話,拎起桶就走了。他發現昨天磨破的地方,今天磨得沒那麼疼了。不是傷口好了,是他找到了不磨那個地方的姿勢。
他還發現,溪邊的路,哪段有石頭、哪段有泥坑、哪段有樹根,他閉著眼都能走。走熟了,閉著眼也知道什麼時候該抬腳。
第三天,二猛子挑完三缸水,天還沒黑。他蹲在灶台邊燒火,火苗躥得不高不低,煙順著煙道走了,沒往他眼睛裡鑽。劉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二猛子繼續琢磨。
第四天,他發現溪水有脾氣。早上溪水涼,流得急,桶沉得快;中午溪水暖,流得慢,桶浮得高;傍晚溪水沉,流得悶,桶裝得滿。他挑水的時候,早上裝八分滿,中午裝九分滿,傍晚裝十分滿。這樣一來,不管什麼時候挑,路上都不會灑。
第五天,他發現扁擔有聲音。扁擔壓在肩上,如果兩頭一樣重,走路的時候扁擔不響;如果一頭重一頭輕,扁擔就「吱呀吱呀」地叫。他挑水的時候,聽見扁擔叫,就知道桶里的水不平衡了。他調整一下位置,扁擔就不叫了。
第六天,他發現兩隻桶要一般高。桶掛在扁擔上,如果一高一低,水就會從低的桶里盪出來。他在扁擔上刻了兩道印子,把兩隻桶掛在印子中間,兩隻桶就一般高了。水再也不盪了。
第七天,劉三讓他挑四缸。四缸水,四十趟。二猛子從天亮挑到天黑。肩膀上的痂又磨破了,血泡又鼓起來了。但他挑滿了四缸水。
晚上回到通鋪,旁邊的雜役問他:「你今天挑了幾缸?」
「四缸。」
那個雜役瞪大了眼睛:「四缸?你瘋了?」
二猛子說:「劉三讓挑四缸。」
那個雜役說:「劉三讓挑四缸你就挑四缸?你傻啊?」
二猛子想了想,說:「挑四缸就挑四缸。」
那個雜役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傻子」,睡了。
二猛子也睡了。他又夢見那顆星了。這次那顆星比昨天亮了一點點。他看著那顆星,覺得那顆星在笑。
第八天,劉三讓他挑五缸。五缸水,五十趟。二猛子從天亮挑到天黑。肩膀上的血泡破了,結了痂,痂又磨破了。但他挑滿了五缸水。
第九天,劉三讓他挑六缸。六缸水,六十趟。二猛子從天亮挑到天黑。肩膀上的痂磨破了,血泡破了,又結了痂。但他挑滿了六缸水。
第十天,劉三讓他挑七缸。七缸水,七十趟。二猛子從天亮挑到天黑。肩膀上的痂磨破了,血泡破了,結了痂,又磨破了。但他挑滿了七缸水。
第十一天,劉三沒有讓他挑水。
「你今天去劈柴。」劉三說。
二猛子問:「不挑水了?」
劉三說:「你挑的水夠用了。」
二猛子沒問為什麼。他去劈柴了。
劈柴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比以前穩了。斧頭落下去,能劈在紋路正中間。茬口齊整,飛出去的半塊柴不偏不倚。他想起挑水的時候,腳跟先著地,膝蓋微彎,腰挺直,肩膀不動。他想,劈柴是不是也一樣?得找到那個不快不慢的勁兒。
他試了試。斧頭落下去,太快了,茬口不齊。太慢了,卡在木頭裡。不快不慢,剛剛好。他找到了那個勁兒。
劈了一百根柴,茬口個個齊整。碼柴的時候,他碼得比平時快了一倍。因為他的手穩了,放哪根柴就是哪根柴。
那天晚上回到通鋪,旁邊的雜役問他:「你今天劈了多少柴?」
二猛子說:「一百根。」
那個雜役瞪大了眼睛:「一百根?你瘋了?」
二猛子說:「沒瘋。」
那個雜役說:「你劈一百根柴,手不酸?」
二猛子說:「酸。」
那個雜役說:「酸你還劈?」
二猛子說:「活幹完了,心裡踏實。」
那個雜役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傻子」,睡了。
二猛子也睡了。他又夢見那顆星了。這次那顆星比昨天亮了一點點。他看著那顆星,覺得那顆星在等他。
第十二天,劉三讓他去掃丹房。
丹房是外門弟子煉丹的地方。二猛子每天傍晚去掃,掃完了把藥瓶擺整齊。擺藥瓶的時候,他順便看煉丹。外門弟子煉丹,火候總是控制不好。有時候火大了,丹藥炸了;有時候火小了,丹藥成了糊糊。炸了他們就罵,糊了就嘆氣。二猛子不說話,掃完地就走。
但他在心裡記。火大了多少炸的,火小了多少糊的。他記了一天,記了兩天,記了三天。他發現,每一爐丹炸之前,火苗都會躥高一下。每一爐丹糊之前,火苗都會矮下去,冒黑煙。
他把這些記在心裡。掃完地回後廚,他燒火的時候試。火苗躥高之前,他把柴抽出來一根;火苗矮下去之前,他把柴推進去一根。試了幾天,他燒的火,火苗始終不高不矮,不冒煙。
有一天,一個外門弟子煉丹又炸了。二猛子在旁邊掃地,沒忍住,說了一句:「火大了。」
那個弟子瞪了他一眼:「你說什麼?」
二猛子說:「你剛才火大了。火苗躥了一下。」
那個弟子愣了一下,想發火,但想了想,問:「你怎麼知道?」
二猛子說:「我天天燒火。」
那個弟子沒說話。他重新起爐,這次他盯著火苗看。火苗果然躥了一下。他把柴抽出來一根。丹藥沒炸。
那個弟子看了二猛子一眼,什麼也沒說。但第二天,他給二猛子帶了兩個饅頭。二猛子收下了,分了一個給周七。
第十三天,劉三讓他去礦場送水。
礦場在龍虎山西北角。二猛子挑著水桶走了半個時辰,走到礦場。礦場是一個大坑。坑有幾十丈深,坑壁上鑿著一條一條的礦道。雜役們背著竹筐,從礦道里爬出來,把礦石倒在坑底,再爬回去。礦石是黑色的,閃著幽幽的光。
二猛子把水桶放下,看著那些雜役爬上爬下。他看見一個雜役從礦道里爬出來,背上的竹筐裝滿了礦石。那個雜役走到坑底,把礦石倒在地上,又爬回去。他看見那個雜役的腿在抖,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但他沒有停。
二猛子問旁邊的管事:「他幹了多久了?」
管事說:「三年了。」
二猛子問:「他為什麼不歇歇?」
管事說:「歇了就少掙一份錢。」
二猛子看著那個雜役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回到通鋪,旁邊的雜役問他:「你去礦場了?」
二猛子說:「送水。」
那個雜役說:「礦場苦不苦?」
二猛子說:「苦。」
那個雜役說:「比挑水苦?」
二猛子說:「比挑水苦。」
那個雜役說:「那你以後想去礦場嗎?」
二猛子說:「不想。」
那個雜役說:「那你以後想去哪?」
二猛子想了想,說:「不知道。」
那個雜役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傻子」,睡了。
二猛子也睡了。他又夢見那顆星了。這次那顆星比昨天亮了一點點。他看著那顆星,覺得那顆星在等他。
第十四天,二猛子回到後廚,繼續挑水。
他發現自己的手比以前穩了。挑水的時候,扁擔壓在肩上,不晃。走路的時候,腳跟著地,不灑。他把桶里的水倒進缸里,一滴不漏。
劉三看見了,沒誇他,只說:「今天挑八缸。」
八缸水,八十趟。二猛子從天亮挑到天黑。肩膀上的痂磨破了,血泡破了,結了痂,又磨破了。但他挑滿了八缸水。
晚上回到通鋪,旁邊的雜役問他:「你今天挑了幾缸?」
「八缸。」
那個雜役瞪大了眼睛:「八缸?你瘋了?」
二猛子說:「沒瘋。」
那個雜役說:「你挑八缸水,肩膀不疼?」
二猛子說:「疼。」
那個雜役說:「疼你還挑?」
二猛子說:「活幹完了,心裡踏實。」
那個雜役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傻子」,睡了。
二猛子也睡了。他又夢見那顆星了。這次那顆星比昨天亮了一點點。他看著那顆星,覺得那顆星在等他。
第十五天,劉三讓他挑九缸。
九缸水,九十趟。二猛子從天亮挑到天黑。肩膀上的痂磨破了,血泡破了,結了痂,又磨破了。但他挑滿了九缸水。
第十六天,劉三讓他挑十缸。
十缸水,一百趟。二猛子從天亮挑到天黑。肩膀上的痂磨破了,血泡破了,結了痂,又磨破了。但他挑滿了十缸水。
第十七天,劉三沒有讓他挑水。
「你去劈柴。」劉三說。
二猛子去劈柴了。劈柴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比以前更穩了。斧頭落下去,能劈在紋路正中間。茬口齊整,飛出去的半塊柴不偏不倚。他劈了兩百根柴,茬口個個齊整。碼柴的時候,他碼得比平時快了兩倍。
第十八天,劉三讓他去掃丹房。
掃丹房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眼睛比以前更亮了。他能看見火苗的變化。火苗躥高之前,他就知道要躥高。火苗矮下去之前,他就知道要矮下去。他給外門弟子提醒了三次。三次都沒炸。
第十九天,劉三讓他去礦場送水。
送水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腿比以前更有勁了。挑著水桶走半個時辰,不喘。他看著那些雜役爬上爬下,心裡想,他們比我苦。我能幫他們什麼?他把水桶放下,走到坑底,幫一個雜役把礦石搬上車。那個雜役看了他一眼,說:「你是什麼人?」
二猛子說:「雜役。」
二猛子說:「我也是雜役。」
那個雜役沒說話。他繼續搬礦石。二猛子也搬。搬了一個時辰,二猛子走了。那個雜役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第二十天,二猛子回到後廚。
他發現自己的手更穩了,眼睛更亮了,腿更有勁了。他挑水的時候,扁擔壓在肩上,不晃。走路的時候,腳跟著地,不灑。他把桶里的水倒進缸里,一滴不漏。
劉三看見了,沒誇他,只說:「今天挑十一缸。」
十一缸水,一百一十趟。二猛子從天亮挑到天黑。肩膀上的痂磨破了,血泡破了,結了痂,又磨破了。但他挑滿了十一缸水。
晚上回到通鋪,旁邊的雜役問他:「你今天挑了幾缸?」
「十一缸。」
那個雜役瞪大了眼睛:「十一缸?你瘋了?」
二猛子說:「沒瘋。」
那個雜役說:「你挑十一缸水,肩膀不疼?」
二猛子說:「疼。」
那個雜役說:「疼你還挑?」
二猛子說:「活幹完了,心裡踏實。」
那個雜役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傻子」,睡了。
二猛子也睡了。他又夢見那顆星了。這次那顆星比昨天亮了一點點。他看著那顆星,覺得那顆星在等他。
他翻了個身,睡著了。通鋪上鼾聲四起。一百零八個雜役擠在三間屋裡,做著各自不同的夢。只有二猛子的夢裡,有一顆星。
那顆星不亮,也不滅。
但它每天都在亮一點點。
二猛子不知道那顆星是什麼。他不知道它為什麼會在他的夢裡。他不知道它為什麼會一天比一天亮。他只知道,他每天挑水、劈柴、燒火、掃丹房、送水。他每天挨罵。他每天磨破肩膀。他每天結痂。他每天做夢。他每天看那顆星。
他不知道那顆星是什麼。
但他知道,那顆星在等他。
他翻了個身,繼續睡。天還沒亮。明天還要挑水。明天還要劈柴。明天還要燒火。明天還要掃丹房。明天還要送水。明天還要挨罵。明天還要磨破肩膀。明天還要結痂。明天還要做夢。
但明天,那顆星會比今天更亮一點。
他睡著了。
通鋪上鼾聲四起。一百零八個雜役擠在三間屋裡,做著各自不同的夢。只有二猛子的夢裡,有一顆星。那顆星不亮,也不滅。但它每天都在亮一點點。
它每天都在亮一點點,總有一天,它會亮到讓所有人都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