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蒙開始每天進三清殿。
入秋的龍虎山浸在一層薄而涼的霧裡，山風卷著松針刮過殿門，帶著松脂特有的澀香，混著香案上殘留的陳香味道，鑽進鼻子裡的時候，總讓人想起後山那片結了霜的野板栗林。這是鴻蒙上山的第三年，前兩年他都在後山劈柴挑水，手上的繭子裂了一層又一層，虎口的舊疤還留著去年冬天被斧頭崩到的印子。山上的小道士們都不愛搭理這個連名字都寫不對的傻小子，說他是山下逃荒來的野孩子，連三清尊神的名號都叫不全，也就看山門的周老頭願意跟他說話，還把掃三清殿的輕省活計給了他。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鴻蒙就扛著掃帚往山頂走，石階上落了一層松針，踩上去軟乎乎的。周老頭已經蹲在殿門口抽旱菸了，菸袋鍋子一閃一閃的，映著他臉上的皺紋，道袍的袖口補著兩塊藍布補丁，是去年鴻蒙用攢下來的粗布給他縫的，針腳歪歪扭扭的，老頭穿了一整年也沒捨得換。見他來，周老頭在門檻上磕了磕菸袋，銅製的煙鍋撞在青石板上，發出篤篤的響：「先把殿裡的地掃了，石板縫裡的草都長出來快半寸了，仔細著點拔，別傷了石板下的根。」
掃完地已經是辰時，陽光透過殿門的木格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浮塵在光里慢悠悠地飄。周老頭端了兩個木盆過來，一個裝著剛從後井打上來的涼水，一個放著兩塊乾淨的粗布：「今天把神像也擦了，積了快半年的灰了，前陣子忙著重修山門，沒顧得上。擦的時候仔細點，別碰掉了彩漆。」
周老頭還教他擦神像。神像上的灰積了厚厚一層，連原本的衣紋都快看不清了，鴻蒙把粗布在涼水裡浸透，擰到半干，踮著腳一點一點地擦。先擦最左邊的元始天尊，神像的臉是用桐油刷過的，雖然彩漆剝落了大半，露著裡面的黃泥胎，但眉眼還是很溫和，像山下村里常給小孩糖吃的老私塾先生。擦到元始天尊缺了的那隻右手，鴻蒙的手頓了一下。那隻手斷在手腕處，斷口很平整，邊緣已經磨得光滑，像是被人摸了很多年。他轉頭看周老頭，老頭正用干布擦供桌的邊角，頭也沒抬地說：「繼續擦。缺了也是神像。六十年前山匪燒殿的時候，為了護著供桌下躲著的十幾個孩子，被土匪拿刀砍斷的。」
鴻蒙心裡哦了一聲，沒再問，手裡的布放得更輕了，順著斷口的紋路慢慢擦，把積在縫隙里的灰都掃了出來。斷口處露著一點白色的碎瓷，是當年塑神像時嵌進去的，擦乾淨了之後，在陽光底下還泛著淡淡的光，像藏了顆小星星。
鴻蒙繼續擦，擦到中間的靈寶天尊。天尊手裡的如意斷了半截，剩下的半截還雕著纏枝蓮的花紋，斷裂的地方嵌著一點已經發黑的銀片，想來當年是個鑲銀的好物件。他忍不住問：「周爺，如意斷了，為什麼還拿著？換個新的不行嗎？」
周老頭走過來，伸手摸了摸那半截如意，指腹上的老繭蹭過冰涼的泥塑，聲音慢騰騰的：「斷了也是如意。斷了也是靈寶天尊的東西。不能扔。三十年前鬧饑荒，山下的災民湧上山，把廟裡能吃的都吃光了，最後有人要撬這如意上的銀片去換糧食，我攔著不讓，跟他們說這是天尊手裡的寶貝，能保來年風調雨順。後來第二年真的收了糧，他們抬了三頭豬上山還願，特意給如意補了銀邊，你看這斷口處的銀片，就是那時候嵌的。」他頓了頓，又說，「人這一輩子，哪有不缺東西的？缺了就扔，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鴻蒙似懂非懂地點頭，想起自己小時候逃荒，娘臨死前塞給他的半塊布，他也縫在貼身的衣服里，破了好幾個洞也捨不得扔。原來不管是神仙還是凡人，缺了的東西，只要還拿著，就還有念想。
鴻蒙擦到最右邊的道德天尊，天尊手裡的太極扇只剩十二根扇骨，原本應該是十六根的，缺了的四根斷在扇面的轉軸處，露著細小的木茬。每根扇骨上都刻著極小的字，他湊過去仔細看，是《道德經》里的句子，刻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手筆。他沒問周老頭，他知道每根缺了的扇骨都有自己的故事。他只是把十二根扇骨一根一根擦乾淨，擦得發亮，陽光照在上面，刻著的字就像活過來一樣，在光影里輕輕晃。
擦到扇骨最下面那根的時候，他摸到一點凹凸的痕跡，仔細看，是兩個小小的刻字：「安閒」。筆畫很淺，像是很多年前被人用指甲刻上去的，邊緣已經磨得光滑。他想起周老頭總掛在嘴邊的話，「人活著，安閒就好」，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擦完神像，鴻蒙退後兩步，看了看。三尊神像還是缺胳膊少腿，彩漆還是剝落了大半，元始天尊的手缺著，靈寶天尊的如意斷著，道德天尊的扇骨少著。但乾淨了。乾淨了之後，鴻蒙覺得它們不再是破破爛爛的泥塑了。它們像是受了傷的老人，雖然滿身傷痕，但還是端端正正地坐著，看著殿門口來來往往的人，看著山下的炊煙升起來又落下去，看著一年又一年的松針綠了又黃。
周老頭不知什麼時候端了兩個烤紅薯過來，皮都烤得焦黑，一剝開就冒著熱氣，甜香混著松脂的味道，飄得滿殿都是。老頭遞了一個大的給鴻蒙，自己拿了個小的，蹲在門檻上剝：「你看這三尊神，在這坐了三百年，什麼災什麼難沒見過？山匪燒過，洪水淹過，饑荒年連供桌都被人扛走了，不還是好好地在這坐著？缺個胳膊斷個如意算什麼？只要脊梁骨沒斷，就還是神。」
鴻蒙咬了一口紅薯，燙得直吸氣，甜絲絲的熱氣從喉嚨暖到胃裡。他看著殿裡端正坐著的三尊神像，陽光剛好落在它們臉上，剝落的彩漆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一點都不顯得破落。他忽然想起自己剛上山的時候，發燒燒了三天三夜，周老頭也是這樣蹲在他床邊，給他餵熱米湯，說「挺過去就好了」。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快死了，現在不還是好好地站在這，能扛著半桶水上山，能劈比自己還高的柴。
傍晚下山的時候，山風已經涼了，鴻蒙懷裡揣著剩下的半塊紅薯，手裡還拿著剛才拔草時撿到的一塊光滑的小石頭。他回頭看了一眼山頂的三清殿，殿門半開著，周老頭的菸袋鍋子又亮了起來，一閃一閃的，像星子落在了山頂。
回到柴房的時候，他把那塊小石頭放在了枕頭邊，石頭圓圓的，像極了今天擦神像時看到的元始天尊斷口處的碎瓷。他躺在床上，摸著貼身衣服里縫著的半塊布，想起周老頭說的話，「缺了也沒關係，只要還端端正正地坐著，就不算輸」。窗外的松樹被風颳得沙沙響，他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那裡以前空落落的，今天忽然就滿了。
第二天他還要去三清殿拔草。這次他要帶個小鏟子，把石板縫裡的草根挖得更乾淨些。他還要給三尊神像的供桌上，放一朵後山開的野菊花，黃燦燦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