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殿坐落在青螺山後山的背陰處，是座不知道荒廢了多少年的老廟。山風常年裹著松針和雨霧往殿裡灌，把朱紅的門漆剝得一塊深一塊淺，像老人臉上斑駁的老人斑，門檻上的木紋路里都積了半指厚的黑泥，混著松脂和腐葉的味道，踩上去軟乎乎的。鴻蒙是跟著周老頭上來的，下午的時候山坳里突然起了霧，白蒙蒙的霧像浸了水的棉絮，三步之外就看不見人，兩人在林子裡迷了路，轉來轉去鞋上沾了厚厚一層泥，就撞進了這座破殿裡。剛推開門的時候，殿裡黑得像被墨潑過，連腳底下的磚縫都看不清，鴻蒙差點被橫在門口的斷木絆個跟頭，膝蓋磕在木頭上，疼得他嘶了一聲。他扶著門框站了好一會兒，指尖沾了滿手潮濕的木霉味，眼睛才慢慢適應了昏暗的光線，能隱約看見殿裡浮著的灰塵在暗裡飄，像無數細小的蟲。
周老頭比他適應得快，這老頭在山裡走了一輩子，閉著眼都能摸准哪棵松樹結的松塔多，這會兒已經摸著黑走到了供桌邊上，從懷裡摸出半根牛油蠟燭點上了。昏黃的燭光「噗「地跳了一下，帶著點燒牛油的膻香味，慢慢把殿裡的景象照亮了些。供桌早就散了架，三條腿歪歪扭扭撐著，斷腿的香爐倒在積灰里，裡面連半炷香的殘根都沒有，灰里混著幾顆爛掉的松果和鳥糞。桌後供著三尊半人高的神像，左邊是元始天尊，中間是靈寶天尊，右邊是道德天尊，就是尋常道觀里常見的三清造像，只是這三尊像實在破得厲害：元始天尊的左胳膊缺了半截，斷口處黑糊糊的，像是被火燒過；靈寶天尊手裡的如意斷了一半，露出裡面發白的木茬；道德天尊的鬍子掉了大半，露出下面掉了漆的木胎，像個沒長鬍子的小老頭。鴻蒙湊到元始天尊的神像跟前，仰著脖子看了半天，才看見底座上刻著兩個蒼勁的大字「鴻蒙「，字旁邊還有一圈更小的刻字，像螞蟻似的爬在木紋里，被灰蓋得模模糊糊。他眯著眼睛認了半天，也只認出了最外邊的「人「「天「「地「三個字，剩下的筆畫都纏在一起，像誰隨手畫的符。他伸手蹭了蹭上面的灰，指尖沾了滿手陳年的積灰，回頭問蹲在旁邊擦蠟燭台的周老頭：「周大爺，這上面刻的啥字啊？你眼神好，給我念念？「周老頭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道袍補丁摞著補丁，他手裡的粗布頓了頓，抬眼往那底座上掃了一眼，皺紋堆壘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缺了兩顆門牙的嘴動了動，只慢吞吞地說：「寫的是一個故事。「
「故事？啥故事？「鴻蒙一下子來了興致，他從小就愛聽周老頭講那些山裡的老傳說，什麼山精樹怪，什麼神仙打仗，每次都聽得入迷，連吃飯都忘了。他蹲下來，用袖子又蹭了蹭底座上的灰，粗布袖子磨得木紋沙沙響，把那些小字露出了大半，「是不是跟這三清老爺有關的？你給我講講唄，反正現在外頭霧大，也下不了山，我懷裡還有半塊烤紅薯，等會兒咱倆分著吃。「他說著就伸手往懷裡摸，懷裡的紅薯還留著點體溫，是早上出門的時候娘塞給他的。
周老頭卻沒接他的話茬，只是把蠟燭往供桌的殘邊上挪了挪，燭光晃了晃，落在中間靈寶天尊的神像上，把那半隻如意的斷口照得格外清楚。他站起身，走到那尊像跟前，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如意頂端斷掉的地方——那地方本來應該嵌著什麼東西，現在只剩一個圓圓的凹痕，邊緣還留著碎裂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砸過，凹痕周圍的木紋都裂開了細細的縫。「這裡本來有一顆珠子。「周老頭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殿裡顯得有點飄，混著風穿過殿頂破洞的嗚嗚聲，「鴿蛋那麼大，透亮的，太陽一照能放出七種光來，比山下王財主家傳的那夜明珠還亮。後來碎了。「
鴻蒙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過去，他也跟著走到靈寶天尊的像前，盯著那個凹痕看了半天，甚至伸手摸了摸，凹痕里還留著細碎的晶石碴子，硌得指腹有點癢，涼絲絲的。「咋碎的？「他好奇地問，指尖蹭了點晶石粉，在燭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是被人偷的時候砸壞的？還是年久了自己掉下來摔碎的？山下李老漢家的瓷碗放了三十年，不也自己裂了縫嗎？「
「被人打碎的。「周老頭說。他的眼睛看著那道凹痕，眼神飄得很遠，燭火在他渾濁的眼睛裡跳來跳去，像是透過那道痕跡，看見了很多年前的景象。風從殿門吹進來，吹得他鬢角的白髮飄了飄，他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像被刀刻出來的一樣。
「誰打的？「鴻蒙更納悶了，他長這麼大，只見過人砸別人家的鍋，砸神仙的東西還是頭一回聽說，「誰這麼大膽子，敢砸神仙的東西？就不怕遭報應嗎？上次王二偷了山神廟的供果，回去拉了三天肚子呢。「
「誰打的？「鴻蒙更納悶了，他長這麼大，只見過人砸別人家的鍋，砸神仙的東西還是頭一回聽說，「誰這麼大膽子，敢砸神仙的東西？就不怕遭報應嗎？上次王二偷了山神廟的供果，回去拉了三天肚子呢。「
周老頭收回目光，看了鴻蒙一眼，燭火在他渾濁的眼睛裡跳了一下，他枯瘦的手指在如意的斷口上輕輕摸了摸，指腹上的老繭蹭過木頭，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只說了一個字：「天。「
鴻蒙一下子愣住了，半天沒反應過來。天？天怎麼會打碎一顆珠子？他抬頭看了看破洞的殿頂，外面的霧色正從窟窿里滲進來，灰濛濛的，像一塊破布，看不出一點要砸東西的樣子。他還想再問，轉頭卻看見周老頭已經走到了右邊道德天尊的神像跟前，便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周老頭指著道德天尊手裡握著的那把扇子，那扇子已經破得不成樣子，只剩光禿禿的十二根扇骨，扇面早就爛沒了，風一吹，扇骨晃了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老人咳嗽的聲音。「這把扇子，本來有二十四根扇骨，對應二十四節氣。「周老頭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帶著點說不清的滄桑，像山風颳過老松樹的聲音，「每一根扇骨管著一個節氣，扇骨一動，該下雨下雨，該升溫升溫，人間的農時就靠著這扇子定準。現在只剩十二根了。「
鴻蒙聽得眼睛都直了，他長這麼大，只知道二十四節氣是老祖宗傳下來的種田規矩，爹每次種地都要翻老黃曆，啥時候播種啥時候收割，都得按著節氣來，沒想到還和這破扇子有關係。「另外十二根呢？「他急忙問，伸手想去碰那扇骨，又怕碰壞了，手伸到半道又縮了回來，「是被人偷了？還是爛掉了？「
「被風吹走了。「周老頭說。他抬手輕輕碰了碰其中一根扇骨，那扇骨看上去是老竹做的，雖然過了不知道多少年，摸著還是溫潤的，一點都不糟，像被人常年摸過的一樣。「三百多年前，這裡鬧過一場大旱，連著十個月沒下一滴雨，河裡的水都幹得裂了縫，地里的莊稼全枯了，一捏就成了粉，人餓得都開始吃樹皮，連山裡的草根都被挖光了。那時候這三清殿還沒破，紅牆綠瓦的，有十幾個道士天天在殿裡做法求雨，木魚敲得整座山都能聽見，求了半個月也沒用，天上連個雲影子都沒有。後來有天夜裡颳了一場奇怪的大風，風是從西北方向來的，黑得像墨，颳得殿頂的瓦都飛了，碗口粗的松樹被攔腰刮斷，等風停了，大家就發現這扇子的扇骨少了十二根。從那之後，咱們這一帶的節氣就亂了，該冷的時候不冷，該熱的時候不熱，清明下暴雪，三伏天飄霜，種下去的莊稼經常沒收成，慢慢的，來上香的人就少了，道士也走了，這殿就荒了。「
鴻蒙覺得周老頭說的這些話都像謎語，聽著玄乎，卻又好像有點道理。他想起去年春天的時候，明明都到了清明，本該下春雨的，結果突然下了一場暴雪，把山下村里剛種下去的果樹花全打落了，那年的果子一點收成都沒有，娘愁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頭髮都白了好些。原來還有這樣的緣故？他張了張嘴，還想再問點什麼，可看著周老頭望著神像的神情，那神情說不出的嚴肅，像在對著什麼人說話一樣，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往後退了兩步，站到三清殿的中央，地磚涼絲絲的，透過鞋底滲上來，他抬著頭把三尊神像重新看了一遍。
燭光還是昏昏暗暗的，把三尊神像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一晃一晃的，像是活過來了一樣。元始天尊缺了的胳膊用泥巴補過，後來泥巴掉了，露出裡面發黑的木胎，斷口處還留著當年補泥的痕跡；靈寶天尊的如意斷口處還留著珠子碎裂的痕跡，那些細碎的晶石碴子在燭光下泛著微弱的光，像撒了一把碎星子；道德天尊的十二根扇骨雖然光禿禿的，卻還是整整齊齊地並在一起，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三尊像的彩漆早就剝落得差不多了，臉上的顏料掉得一塊紅一塊白，早就看不清原本的表情，可它們的身子卻坐得端端正正的，哪怕供桌塌了，殿頂破了，門都爛得關不上了，它們還是面朝殿門的方向坐著，腰杆挺得筆直，像三個守著什麼寶貝的老兵，守著這空蕩蕩的破殿，守著山底下的村子，守著一年一年的風風雨雨。
鴻蒙忽然就覺得這三尊神像有點可憐。它們在這破殿裡坐了不知道多少年，受過香火鼎盛的時候，也見過災荒戰亂的年月，現在沒人記得它們了，沒人來上香，沒人來叩拜，連殿門壞了都沒人修。可它們還是坐在這裡，端端正正的，像是還在守著什麼。「它們在守啥啊？「鴻蒙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聲音輕得像蚊子叫，也不知道是在問周老頭，還是在問那三尊一動不動的神像。風從殿門吹進來，拂過他的臉，涼絲絲的，帶著松針的味道。
周老頭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抬頭看著那三尊像，手裡的蠟燭晃了晃，把他的臉映得一半明一半暗，臉上的皺紋像被刀刻出來的一樣。「守著它們該守的東西。「周老頭慢慢地說，聲音像老木頭摩擦的聲音，「珠子碎了沒關係，扇骨丟了也沒關係，只要它們還坐在這裡，這天就塌不下來，這地就裂不開，山下的人就總能有口飯吃。你記著，這世上的神仙，從來不是待在金鑾殿裡受香火的，是在破廟裡替人扛著災的。你看它們坐得端端正正的，就是在給山下的人扛著頭頂的天呢。「
鴻蒙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沒全懂。他抬頭看著元始天尊底座上那些模糊的小字，忽然想起剛才周老頭說的，那上面刻的是個故事。他好像有點懂那個故事是啥了。外面的霧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些，有一縷夕陽從殿頂的破洞照進來，金紅色的光斜斜地落下來，剛好落在三尊神像的臉上，那些剝落的彩漆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給它們重新鍍上了一層金。周老頭把手裡剩下的小半根蠟燭插在供桌的殘縫裡，燭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拍了拍鴻蒙的肩膀，他的手上全是老繭，粗糙得很，「走吧，霧散了，該下山了。下次再上來，記得帶兩炷香，給三清老爺上柱香。「鴻蒙摸了摸懷裡的烤紅薯，還溫乎著，他點了點頭，「哎，我記著了，下次我偷摸把家裡的香拿兩炷來，再帶兩個窩窩頭當供果。「
鴻蒙應了一聲，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三尊神像還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燭火跳了一下，映得它們的眼睛好像亮了亮，像活過來了一樣。風從殿門吹進來，帶著松針的香氣，拂過道德天尊的扇骨，發出輕輕的「嗡「聲，像誰在低聲念著什麼咒語，又像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飄在空蕩蕩的殿裡。鴻蒙忽然覺得，這三清殿好像也沒有那麼暗了，那點昏黃的燭火，還有從破洞照進來的夕陽，暖乎乎的，像娘在灶屋燒的柴火。他抬起手，剛才摸過靈寶天尊如意凹痕的指尖上，沾了一點細碎的晶石粉，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的光，像撒了一把小小的星子。他把手指攥在手裡，那點涼絲絲的觸感留在掌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悄悄在他心裡扎了根。兩人走出殿門的時候，風剛好把霧吹開了一條縫，夕陽落在山路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山底下的村子裡，那裡飄著裊裊的炊煙，傳來幾聲狗叫，是人間的煙火氣。殿裡的燭火還在跳著，三尊神像端端正正地坐著，守著這山，這地，這山下的人，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