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左輕侯點點頭,並未多言,右手不疾不緩,仿若分花拂柳般揮出,輕得不帶一絲勁風,可掌勢卻已將左仙塵全身籠罩在內,似是有著無窮後招,叫人生出一種避無可避之感。
對此,左仙塵臉上卻波瀾不驚,也只抬起右手,輕飄飄地迎了上去。
他這一掌看似直來直往,平平無奇,實則大巧若拙,十分巧妙地就將左輕侯掌勢中的後續變化盡數封死。
雙掌交擊,竟沒有發出半點聲響來,可院中的花木卻齊刷刷地抖個不停,向著四面八方伏倒下去,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圓環。
兩人身軀一震,各自退後數步,卻又乍分即合,再次閃身出招。
腕底生花、穿花繞樹、借花獻佛……
兄弟兩人將家傳武學飛花手的精妙招式一一使來,雙掌或拍或拂或點或按,你拆我解,起落如飛,轉眼間便已互換了百十餘招。
左輕侯雖然在飛花手的造詣上略遜一籌,但他勝在年長,功力更為深厚,又經歷過大小無數陣仗,臨敵經驗十分豐富,縱使漸趨下風,卻也仍能勉力支撐,保持不敗。
他一邊拆解左仙塵不斷攻來的掌勢,一邊沉聲說道:「你若只有這些本事,便敢說有十足的把握能夠勝過薛衣人,那確屬妄言了!」
左仙塵淡淡一笑道:「那好,我便稍微認真些吧。」
話猶未了,左仙塵雙掌倏地一晃,似緩實疾,帶起一道道清晰幻影,叉叉丫丫,竟似憑空多出了八手十臂,一眨眼的功夫,便已連發了十八掌!
這種種怪誕離奇的招數,若非親眼得見,誰也不會相信世上竟有如此不合常理的武功,便是做夢也都夢不出來。
左輕侯見狀,不禁心中駭然!
飛花手向來以變化繁複馳名江湖,可即便是飛花手的千百般變化中,也絕沒有這等不可思議的招式,這到底是什麼武功?
他腦子裡念頭急轉,手底下的功夫卻是漸漸有些跟不上了,只得且戰且退,左拒右擋,狼狽地閃避著那神出鬼沒般的連綿掌影。
眼看著就要被逼至牆角,陷入退無可退之境,左輕侯猛一咬牙,飽提真氣,雙掌連環拍出,掌影重重疊疊,便如千百朵飛花被狂風捲起,朝著左仙塵鋪天蓋地的壓了過去。
他已徹底放棄了見招拆招的心思,不管左仙塵的掌法如何飄忽難測,無跡可尋,他都不再去理會,只將這招「飛花滿天」催動到了極致,打得滿空皆是掌影,想要以力壓人,用雄渾的內功修為硬生生地扳回劣勢!
左仙塵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打算,也不著急,微微一笑,掌勢忽地一變,雙掌徐徐送出,勢若龍蛇遊走,似左而右,似上而下,似直而曲,仿佛蘊含著天地間無窮無盡的玄妙變化。
對上這等慢吞吞的招式,左輕侯那迅疾如風的重重掌影,卻像是自投羅網般主動迎了上去一樣,被其逐一化解……
瞧見對方又使出這樣一著妙至毫巔的奇招,左輕侯又驚又疑,倉促間連忙撤掌變招,欲要以變制變!
可是無論他換了多少招,左仙塵卻總能料敵機先,將其牢牢克制。
「二哥,該結束了!」
左仙塵右掌探出,手腕翻動,五指急速地晃顫起來,轉瞬間便幻出了一片朦朦朧朧的光影,有如山中晨霧,雲間晚霞,整隻手竟像是就此隱沒在了那片迷離的光影之中,再也尋它不著。
左輕侯只覺得面前光影浮動,倏地雙眼一花,等他再定睛去看時,左仙塵那隻手卻不知從何時起已貼在了他的心口要害處,他竟連招架都未來得及。
當然,方才那招實在太過詭異離奇,根本無從判斷它的落點,他便有心,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看著胸前那隻手,左輕侯呆立了許久,口中長嘆一聲:
「我敗了!」
說完,他忽然又開心地笑了起來,「三弟,你好,非常好,我這一生也並非沒有敗過,可這一次,我不僅敗得心服口服,更敗得十分開心……」
笑了一陣之後,他又問道:「你最後那一招,叫做什麼名字?」
左仙塵收回了手,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這招原本沒有名字,但既然二哥問起,那便叫它『握霧拿雲』好了。」
左輕侯在口中念叨了幾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
「握霧拿雲,這個名字倒是取得十分貼切!」
他語氣頓了頓,目光里已多出了幾分感慨之色:
「前些年,你曾說……想要將飛花手,風萍掌這兩套掌法融會貫通,然後開創出一門全新的武功來,為兄那時雖然支持你,但也明白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兒,我本想著,怎麼也得等你到了三十歲才能小有所成,如今看來倒是為兄小瞧你了,關於你這門武功,可否與為兄詳細說說,我對此實在好奇的很。」
按理來說,打探他人武功底細,乃是江湖大忌,可一來他是左仙塵兄長,本就非外人,二來他方才剛吃過這門武功的苦頭,心裡也很想知道自己究竟是敗在了什麼樣的武功之下。
左仙塵並未急著回答,反而問了句:「二哥,你覺得飛花手最大的特點是什麼?」
左輕侯想也不想地答道:「這……應該是變化繁複吧!」
左仙塵微笑道:
「不錯,飛花手的招式變化之多,縱觀整個江湖,只怕也少有武功能比得上了,但是我卻覺得光是招式之變,仍是有些不夠!」
「哦?」
左輕侯挑了挑眉梢,面露驚奇之色。
「在我看來,變化繁複的招式,只是形變,它對應的,便是更深層次,因人,因時,因地而變的神變……我給自己這門武功取名為百變千幻如意手,首重者,便是這個變字,並且相較於形變,更注重神變。」
左仙塵緩緩地開口說道,在談及自家武功時,其臉上已不自覺地多出了幾分少年人的自信昂揚之態。
左輕侯追問道:「那麼你這個神變……具體又該如何變呢?」
左仙塵道:
「二哥想必也知道,天下武功各有其性,也各有不同的克制之法,遇剛則柔,遇快則巧,遇強則借,這……就是因人而變!」
說到這裡,他稍微停頓了一下,方才繼續說道:「至於因時而變,時指的是天時,天有晝夜晴雨,光影長短之分,因地而變,地指的是地形,地有高低寬窄,明暗向背之別,所以要洞悉天時,知曉地利,將周遭天地間的一切都納入眼底,隨形就勢,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變化。」
左輕侯沉吟道:「可想要做到這些……並不容易,但若能夠做到的話,也就變相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
左仙塵頷首道:「正是如此,倘若三者兼備,我出手時,就已站在了最有利的位置上,勝負之數,便已先定了三分!」
左輕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道:「那這百變千幻里的幻字,便是次重者,對不對?」
左仙塵不置可否的一笑:「二哥認為什麼是幻?」
左輕侯想了想,答道:「應該是指虛幻的,不真實的東西……」
左仙塵沒有說對,也沒有說不對,他只是不急不緩地說道:
「在我這門武功之中,幻的本意,是惑敵,什麼是惑敵,又如何惑敵?說起來也很簡單,就是讓你的眼睛欺騙你,讓你的耳朵欺騙你,甚至……讓你的直覺欺騙你!」
「天地間最容易迷惑人的莫過於光與影,光與影也只有在動起來的時候,才最能叫人目眩神迷,在我看來,真正的幻,同樣大多藏於萬事萬物的變化中,要去借光,借影,借自己的動作,借天地間一切正在變化的事物去欺騙對手,乃至讓對手自己去欺騙自己!」
左輕侯沉默了許久,方才說道:「我明白了,百變千幻,變是這門武功的根本,幻是這門武功的手段,那如意二字呢?又作何解?」
左仙塵道:「變再多,幻再奇,若是不能讓它們形成一個整體,形成一個完整的圓,那便仍是一盤散沙,這個圓……便是所謂的如意!」
「唯有做到統籌變、幻,圓轉如意,才能臻至變是隨手拈來,幻是自然而然之境,到了那時,變中有幻,幻中有變,百變千幻如意手……也就成了。」
左輕侯回想起方才切磋時的種種感受,輕嘆著道:
「直至如今,我才算是弄清楚了你這門武功制敵取勝的關竅,便在於讓對手永遠也猜不透,永遠也摸不清,一招一式,來不知所來,去不知所去,端的神出鬼沒,叫人目眩神迷,更絕的是,前一招與後一招之間,看去竟像是毫無關聯,對手根本預判不了你下招究竟是什麼,自然也就無從破解,再豐富的實戰經驗,也都一下子沒用了大半,然後被你這百變千幻如意手一番戲耍,在眼花繚亂間,莫名其妙地就敗了,便如方才的我一樣。」
左仙塵點點頭,笑著說道:
「大抵便是如此,我在開創這門武功之前,假想敵便是薛衣人,他比我早生了二十幾年,比內功修為……我是比不上他的,他又是天下第一劍客,劍法冠絕當世,若是與他硬馬硬橋的打呆仗,同樣勝算渺茫,所以,我若要勝……便只能出奇制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