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蟾西墜。
金烏東升。
清晨,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屋內,留下一地斑駁光影。
床榻之上,左仙塵揉了揉惺忪睡眼,悠悠轉醒。
他歪著頭看向身側,發現金靈芝呼吸勻淨,仍在熟睡之後,不禁微微一笑,也沒有驚醒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穿好衣衫,悄然推門而出……
晨風清涼,左仙塵來到了院中,站定身形,緩緩擺開拳架,一招一式地打起了拳來,拳勁剛猛有力,正是少林寺名震天下的絕學「百步神拳」。
名為百步神拳,倒也並非是說這門武功真能夠傷敵於百步之外,而是因為此拳大開大合,放長擊遠,氣勢雄壯,故此得名!
如今,這套拳法在左仙塵手上使來,亦展現出了極為不凡的威能,一拳擊出,拳風浩蕩恢弘,已足以叫十步之外的人,感到胸悶氣窒,身上如壓巨石。
一套拳法打完,左仙塵只感覺渾身舒暢,緩緩收勢,吐出一口濁氣,這才轉頭朝著右側看去,只見數丈之外,不知何時已站著一名中年漢子,他穿著一件淡紫色錦袍,華容偉貌,眉目端嚴,顧盼之間,自有一股豪雄氣度。
左仙塵眼睛一亮,笑著迎上前去:「二哥,你回來了?」
左輕侯頷首道:「嗯,今早才剛回來。」
左仙塵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遺憾的意味,說道:「二哥若是能趕在昨日正午前回來,說不得……還能夠見到香帥,如今嘛,卻是有些可惜了。」
左輕侯神色淡淡道:「楚賢弟來過的事兒,左升已經跟我說了,這次錯過了,待到下次再聚也是一樣!」
左仙塵雙眼深深地凝視著他,隔了半響,方才問道:
「二哥可是有心事兒?」
左輕侯挑了挑眉梢,神色頗為詫異:「哦?何以見得?」
左線塵不緊不慢地道:
「二哥視香帥為摯交,你曾說過,寧願丟掉一隻手,也不願失去楚留香這個朋友,若是擱在往常,你知道他來過,神色絕不會這般平靜,這只能說明一點,你有很重的心事兒,是不是此番去處理薛、左兩家的事,出現了什麼意外變故?」
左輕侯沉默片刻後,點頭說道:「三弟有所不知,此番外出……我見到了一個人!」
左仙塵道:「什麼人?」
左輕侯道:「薛衣人!」
左仙塵道:「然後呢?」
左輕侯目光望向遠處,長吁口氣,緩緩說道:「他已約我在九月九重陽節那一天決戰,我答應了,我沒有拒絕的理由,或許,薛、左兩家這段延續了百年的恩怨,也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左仙塵也輕輕地嘆息了一聲:「是啊,這百年來,左家不知有多少人死在薛家手中,薛家也不知有多少人死在左家手中,這般冤冤相報,何時是個盡頭?也確實不應該再繼續下去了!」
左輕侯卻沒有再接話,反而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三弟,你覺得丁如風怎樣?」
左仙塵怔了怔,旋即說道:「他與其弟丁瑜,合稱丁氏雙俠,劍法高超,乃是不可多得的豪俠英傑,二哥舊事重提,莫非……仍是想將明珠許配給他?」
左輕侯點了點頭道:「不錯,在前幾年,我便有意將這樁婚事定下來,可你卻以明珠年幼為由,極力反對,故而此事也就一直這麼拖延到了今日,明珠眼看著也已不小了,所以此事也不能再繼續拖下去了!」
左仙塵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開口問道:「二哥如此著急,可是想著明珠嫁入丁家之後,便算是丁家的人了,好將她從薛、左兩家的爭鬥中摘出去?」
左輕侯坦然道:「為兄確有此意。」
左仙塵看著他,又道:「二哥當年將我送入天峰大師門下,後來又極力撮合我和金靈芝,也是在為我謀劃退路吧?」
左輕侯苦笑了一聲:「三弟自幼聰慧,果然什麼事兒都瞞不過你!」
天峰大師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他本是少林寺掌門天湖大師的師兄,當年掌門之位本該由他繼任,但是他卻將這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名位讓給了師弟,自己遠赴閩南,去做了那莆田少林寺的方丈。
天峰大師不僅德高望重,武功更是深不可測,四十年前,他便掌殲八惡,獨斗天門四老,一舉成名,如今雖已謝絕紅塵,然而他在江湖上的威望卻是不減反增。
若將當今江湖上的高手排個座次,天峰大師無論如何也都不會跌出前十,甚至有望名列前五。
左輕侯與天峰大師有舊,當年拉下臉面,才將左仙塵送入莆田少林寺,拜在這位高僧座下學藝了一段時間。
左仙塵也因此成了妙僧無花的師弟!
再說那金家,更是了不得,無爭山莊雖然頂著「武林第一世家」的名頭,可是若論勢力之盛,人脈之廣,卻還是比不過金家。
金太夫人一共有十個兒子,九個女兒,八個女婿,三十九個孫兒孫女,外加二十八個外孫。
她的兒子和女婿都極為出眾,有的是總鏢頭,有的是總捕頭,有的是幫主,有的是掌門,可以說個個都是江湖上響噹噹的人物。
更不必說,他還有一個兒子棄武修文,已然官居廟堂之上,另有一個兒子出身軍伍,乃是當朝軍功最盛的威武將軍。
她有九個女兒,但卻只有八個女婿,只因其中一個女兒早已削髮為尼,拜入峨眉派門下,並且還繼承了苦恩大師的衣缽,已是峨嵋派下一任掌門的不二人選。
至於她的孫兒孫女和外孫們,也大多在江湖上闖出了名號,個個皆非等閒之輩。
金靈芝乃是她最小的孫女,也一向被金老太太視為掌上明珠,十分疼愛,左仙塵若能夠成為金老太太的孫女婿,外加天峰大師弟子這一身份,那麼,便是薛衣人想要動他,也得掂量一二。
左仙塵自然也明白二哥的種種良苦用心,他輕嘆了一聲,忽地問道:「二哥,與薛衣人的這一場決戰,你有多少勝算?」
左輕侯聲音苦澀地道:「只怕連一成都沒有。」
左仙塵目光定定地看著他,一字字地道:
「二哥,這場決戰,還是由我代你去吧!」
左輕侯渾身一震,悚然失聲道:「你……三弟,你怎會有這樣的念頭?」
左仙塵的語氣卻是分外平靜,「因為我的武功要比你高,你連一成勝算都沒有,而我……卻有著十足的把握能贏!」
左輕侯眉頭微蹙,聲音也沉了下來:「十足的把握?三弟,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左仙塵淡淡一笑道:「當然知道,我若說自己有三成勝算,那麼到了最後,可能勝算真的也就只有三成,我若說有十足的把握能贏,那麼到了最後,或許真就必定能贏也說不定!」
左輕侯又如何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高手相爭,信心二字尤為重要,他覺得自己連一成勝算都沒有,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他就已經先輸給了自己,心氣一低,對上氣勢如虹的薛衣人,別說一成,他連一絲勝算都談不上。
從應下這場戰約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在為自己安排後事了,連他自己……也都覺得自己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左輕侯深吸一口氣,冷聲說道:「你沒有親眼見過薛衣人的劍法,你對自己……還是有些太過盲目自信了!」
「或許吧!」
左仙塵也沒有爭辯,只是淡淡一笑,然後緩緩抬起右手。
他的右手很白,白得透明,甚至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他的五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這隻手看起來不像是武人的手,更像是文弱書生執筆調琴的手。
隨後,他出掌了,可這一掌不是打出去的,而是飛出去的,像一片花瓣隨風飄落,掌力既不勁急,也不剛猛,輕飄飄的,軟綿綿的,落在了半丈外的一座假山上。
那座假山分毫未損,甚至就連動也沒有動一下。
「二哥,你看我這一掌如何?」
左輕侯的瞳孔驟然緊縮,面色凝重到了極點,他已看出這招,乃是飛花手中的絕殺之式,名曰「花落無聲」!
他快步走到那座假山前,屈起手指,在那掌風擊落之處,輕輕一敲,「砰」地一聲,石皮碎裂,塊塊脫落,露出了裡面的情形……
左輕侯定睛一看,只見裡面竟已碎成齏粉,如細沙般簌簌飄落,現出了一個約莫半寸深的掌形凹痕!
花落無聲這一招看似輕柔無力,實則暗勁深藏,中招者外傷愈輕,內傷愈重。
左仙塵這一掌,假山外表完好無損,但是裡面卻已有一大片地方碎成齏粉,這份功力……分明已是將飛花手練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左輕侯望著那個掌形凹痕,怔忡良久,忽地長嘆一聲:「為兄知道你是練武奇才,天賦極高,沒想到……唉,但我還是不能答應你。」
左仙塵挑眉道:「這是為何?」
左輕侯轉頭看著他,目光漸漸地變得銳利起來,「在飛花手的造詣上,你或許已經超越了我,然而高手過招,武功強弱固然是勝負的關鍵,可是除此之外,天時地利,實戰經驗,乃至臨危應變的能力也同樣重要,你若要我答應,那便用你的實力來說話吧!」
「在江湖上,再也沒有什麼話,比實力更有分量了。」
左仙塵笑了笑,退後兩步,與其拉開一段距離,接著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既是如此,那小弟便只好得罪了,二哥,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