擲杯山莊。
後院涼亭之中,左仙塵坐在石凳上,手捧著一卷南華經,看得十分投入。
他身旁還放著一個紅泥小火爐,爐上架著水壺,壺裡的水燒得正沸,白蒙蒙的水汽裊裊升起,升騰瀰漫,罩著他小半邊身子,使其看去宛若畫中之人,有種不染塵俗的況味。
除他之外,院中還有一人,那是一名少女,約莫十七八歲,穿著一襲白衣,身材嬌小,容色清麗。
她也不是別人,正是左仙塵的侄女,左明珠!
人如其名,他也確實是個明珠美玉似的人兒,只是臉上稚氣未褪,還未完全長開,仍帶著點可愛的嬰兒肥。
此刻,她也正演練著一套掌法,雙手翻飛起落,靈動優美,變化萬千。
一套掌法使完,左明珠額頭上已沁出一層薄薄的香汗,她抬手擦了擦,長吁口氣,扭頭看向不遠處的左仙塵,笑著問道:
「三叔,你看我這套飛花手練得如何?」
「一個字,差!再加四個字,差得沒眼看!」左仙塵輕嘆著搖了搖頭,視線卻沒有從書上移開分毫。
「真的假的?」
左明珠瞪著一雙好看的杏眼,她嚴重懷疑自家三叔話語的公正性。
「別的不說,就說那招花落無聲,此招講究的是輕而不浮,緩而不滯,你呢?輕是夠了,但是掌勢卻有些飄,前面起手速度太快,後面又稍慢,明顯還沒練到家啊!」左仙塵鐵面無私地給出銳評。
「哼!」
左明珠被他說得有些掛不住臉,鼓起腮幫,走進亭中,一把搶過左仙塵手裡的書,頗為不服氣道:
「三叔,你胡說,你方才明明一直在看書,連頭都沒抬下,又怎知我練得好不好?」
左仙塵淡淡道:
「評判一個人的武功好壞,不一定要用眼睛去看,還可以用耳朵去聽……」
「高手對決,瞬息萬變,光用眼睛去看,怎麼看得過來?所以還要用你的耳朵去聽,用你的意念去感受,用你所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去洞悉對手招式間的種種變化,等你什麼時候能夠做到這些,你啊,差不多也就有資格被人稱作高手了。」
左明珠聽得眼睛一亮,興致勃勃的問道:
「那三叔……你看看,我大概需要多久才能做到這些?」
左仙塵豎起了三根手指。
左明珠驚喜道:
「三年?那也不算太久。」
左仙塵沖她翻了個白眼,無情地打擊道:
「以你的資質,嗯……大概三十年吧!」
「你……」
左明珠被氣得有些說不出話來了。
左仙塵笑了笑,將書從她手裡抽了回來,放在一旁,然後挽著衣袖,拿起一根紅木勺子,舀上兩勺茶葉,分別放進方形茶盤上的兩個青瓷碗裡,又用布帕包住水壺手柄,將之從火爐上提起,壺口微微傾斜,一道清亮水柱便已瀉入碗中。
茶葉被這沸水一衝,先緩緩下沉,再徐徐浮出,順著水流搖曳飄動。
片刻之後,茶葉微卷,一股濃郁茶香頓時瀰漫開來。
左仙塵如法炮製,又泡了碗茶,隨即抬手示意:
「來,明珠,喝杯熱茶,順順氣。」
「想燙死我明說……」
左明珠絲毫不領情,直接出言懟他。
左仙塵聞言,也不惱,反而覺得她氣鼓鼓的樣子頗為可愛,正要開口繼續逗逗她,卻見左升步履匆匆地走進後院,快步來到亭中,雙手捧著一張信箋呈上。
「三爺,這是香帥托人送來的信,指明要交給您!」
「香帥的信?」
左仙塵神色微微一動,伸手接過信箋,方一入手,他便隱約聞到了一陣淡淡的鬱金香氣味。
「看來確實是香帥的信,沒有弄假!」
鬱金香的香氣,乃是楚留香特有的標誌之一。
這位盜帥鼻子天生有毛病,嗅覺極不靈敏,是以也聞不到自己身上的氣味,更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氣味是香是臭。
為了照顧別人的感受,也為了不讓自己出醜難堪,他常年從西域來的商人手裡高價購得鬱金香料,研磨成粉,灑在身上。
楚留香每次行竊後,都會在現場留下淡淡的鬱金香氣味,久而久之,也便成了他特有的標誌!
「香帥」這個神秘而又浪漫的雅號,亦是由此而來。
左仙塵看了眼信箋上的內容,字數不多,只有寥寥幾句話,簡單總結一下,就是……
白玉美人已經到手,速來!
至於地點嘛,自然也就是在楚留香的那艘三桅大帆船上了。
左明珠好奇地將腦袋湊過來,開口問道:
「三叔,這信箋上都寫了什麼啊?」
「想知道啊?你自己拿去看吧!」
左仙塵轉手便將信箋交給了她。
左明珠看完後,一雙烏黑髮亮的眼珠轉了轉,忽地蹲下身子,握起拳頭,給左仙塵敲起腿來,模樣異常乖順,跟方才那副兇巴巴的樣子相差甚遠,簡直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三叔,我聽說香帥有一艘三桅大帆船,裡面裝滿了他從各地收集來的寶貝,什麼稀奇玩意兒都有,這是不是真的啊?」
「或許是真的吧,但也有可能是江湖傳言,畢竟我也沒去過他船上。」左線塵回答得有些模稜兩可。
左明珠一臉討好的說道:
「這……三叔,我有件事兒想和你商量商量?」
左仙塵斜睨了她一眼:
「你該不會是想要讓我帶你一起去香帥那兒吧?」
左明珠點頭道:
「我就是有些好奇嘛,難得趕上了這樣好的機會,三叔,你就帶我一起去吧,就當見見世面,好不好嘛?」
左仙塵當然不會答應她,楚留香這人就跟陸小鳳一樣,是個麻煩精兒,沒點真本事最好不要往他身邊湊。
何況,楚留香既已從金伴花那兒偷得白玉美人,那便說明……
血海飄香這個篇章的劇情,就要正式開始了!
在這個篇章中,那個製造了一連串兇殺案的幕後元兇,便是他的便宜師兄,妙僧無花。
嘖嘖,都是熟人啊!
左仙塵在心中暗自感嘆一聲,旋即伸出食指,輕輕地戳了戳左明珠的額頭,神色寵溺地說道:
「明珠,雖然我也很想答應你的請求,帶你一起去,但可惜,這次不行。」
「至於為何不行?我有我的理由,下次吧,下次一定!」
左明珠看著自家三叔,見他儘管面帶笑容,可其眼底卻透露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堅決之意,她張了張嘴,只得吶吶說道:
「這……行吧,不過說好了,下次可一定要帶我去。」
「嗯!」
左仙塵鄭重地點了點頭,隨即端起茶碗,啜了一口,細細品味片刻之後,嘖嘖讚嘆道:
「好茶啊,當真是好茶,茶好,水好,煮茶人的手藝更好!」
一番不要臉的自誇之後,左仙塵撫了撫衣袖,長身而起,先找到了二哥左輕侯,跟他打了聲招呼,接著便離開了擲杯山莊,打馬向北而去。
走了將近五十里路,左仙塵心頭卻忽地升起了一種芒刺在背之感。
也許是兩世為人的緣故,左仙塵的靈覺天生就比較強大,對危險的感應也十分地敏銳,若是尋常高手,絕不可能讓他生出這種感覺!
結合不久前他所遭遇的那次刺殺來看,倒也不難推測,此刻綴在他後面的那人,極有可能……
就是薛笑人!
他早就猜到那次刺殺失敗後,薛笑人多半會派人盯著擲杯山莊,等待再次出手的機會!
是以,左仙塵出了擲杯山莊後,便有意放慢了速度,走得並不算快,他就是想看看,自己以身為餌,能否將薛笑人這條潛藏在暗處的毒蛇給引出來……
所幸,一切如他所願,看來連老天爺都在幫他啊!
唯一讓人不解的是,薛笑人就這麼一路尾隨在後,可卻遲遲未曾動手,真不知道他要打算等到什麼時候。
對方不急,左纖塵也不急,只當這個人不存在,繼續趕自己的路。
傍晚時分,左仙塵到了蘇州地界,用過飯後,他便徑直向著虎丘而去。
蘇東坡曾言:過姑蘇不游虎丘,乃憾事也!
虎丘,有著「吳中第一名勝」之稱!
故老相傳,吳王闔閭就葬在此山中。
史記云:闔閭冢在吳縣閶門外,以十萬人治冢,取土臨湖,葬經三日,白虎踞其上,故名虎丘山。
這裡流傳著無數的神話和傳說,自古以來,便是才子騷人的必游之地。
虎丘山上有虎丘塔,虎丘劍池……
除此之外,還有一座聲名極盛的擁翠山莊!
上一任「天下第一劍客」李觀魚,便是從這擁翠山莊之中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