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仙塵走出擁翠山莊的時候,長夜已深。
山巔上的虎丘塔在朦朧月色里,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輪廓,天空中有孤鷹盤旋,將這如圖畫般的夜景襯托得分外淒清。
他這一次來擁翠山莊,乃是為了完成二哥交代的任務。
擲杯山莊所在的松江,與擁翠山莊所在的蘇州,彼此相距不到兩百里,兩家說是鄰居也不為過,平素多有往來。
此番外出之前,二哥還特意囑咐他順道來蘇州一趟,代其探望一下李觀魚李老前輩!
人,他是見到了!
只可惜,那位曾經叱吒風雲的傳奇劍客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癱瘓在床的年邁老人,就連吃喝拉撒都需旁人伺候,當真生不如死。
其子李玉函見他來探望老父,倒是頗為感動,原本還想留他在莊中住一晚,但卻被左仙塵給婉言拒絕了。
此時此刻,風靜雲開,月明山幽,左仙塵心中忽地生出了夜遊的興致。
他沿著蜿蜒曲折的山徑徐徐而行,一邊走,一邊欣賞著虎丘夜色。
沒過多久,他便已來到了虎丘劍池,一股清寒之氣隨著山風撲面而來。
只見四周林木森森,枝葉婆娑,一座木橋橫臥池上,池水冷冽,波光粼粼,上面飄著點點浮萍。
左仙塵剛踏上木橋,就看見木橋另一端站著個又瘦又高的黑衣人。
這個像是幽靈般靜立在那兒的人,穿著件長可及地的漆黑袍子,臉上戴著個紫檀木雕成的面具,從頭到腳,只露出了一雙死灰色的眼睛。
他的那張面具雕工極好,五官栩栩如生,嘴角帶笑,鬚眉可數,然而面具顏色卻是紅中帶紫,紫里發青,再加上那雙死灰色的眼睛,看起來更是有種說不出的陰森邪惡之感。
此外,他左手還提著一柄劍。
劍鞘狹長,可以想見,裡面的劍,也一定十分狹長!
黑衣人低頭俯瞰著橋下的池水,幽幽說道:
「唐代有名士李秀卿,品評此水為天下第五泉,他卻不知此水最宜淬劍,乃是古劍客的淬劍之地,劍池劍池,倒也名副其實!」
他轉過頭,凝視著左仙塵,問道:
「你可知道劍池之名,從何而來?」
左仙塵聞言,從容不迫地答道:「相傳吳王闔閭的墳墓便在這劍池之下,他死時以三十柄名劍殉葬,就連專諸用過的魚腸劍也在其中,所以此地才被稱之為劍池。」
「夫專諸之刺王僚也,彗星襲月,前人風采,著實令人神往,當然,今人也不差……」
說著,黑衣人看了眼遠處月色籠罩下的擁翠山莊,淡淡一笑,笑聲中有譏嘲,也有些許感懷:
「昔年李觀魚發帖邀請天下三十一位最負盛名的劍客,齊聚於此,煮茶論劍,並以一口魚腸劍,以及九九八十一手凌風劍法,使得那三十一位劍客盡皆心悅誠服,由此被推舉為天下第一劍客,一時風頭無兩。」
「只可惜,時過境遷,自從李觀魚練功走火入魔,全身僵癱之後,偌大一座擁翠山莊,便日漸衰微,早已不復往日榮光了。」
左仙塵微微一笑道:「尊駕來此,莫非就是為了感慨這些往事?」
黑衣人搖頭道:「當然不是!」
左仙塵又問道:「那你等在這裡,身上又還帶著殺氣,你……可是來殺人的?」
「更準確地說,你可是來殺我的?」
黑衣人頷首道:「沒錯,我正是來殺你的!」
左仙塵卻不驚不懼,再次問道:
「那敢問尊駕,你又是以什麼身份來殺我的,是殺手組織的首領,還是薛家莊的……薛二爺?」
黑衣人身軀微微一震,顯然沒想到左仙塵竟然一語道破了他的真實身份。
他一雙眼睛死死地凝視著左仙塵,過得半響,方才說道:
「或許……兩者皆是,這便是答案!」
左仙塵撫掌道:
「不差,不差,我原本還以為薛二爺敢做不敢當,方才會矢口否認自己的這兩個身份呢,現在看來……是我小覷薛二爺的心胸氣概了。」
黑衣人,不,應該說是薛笑人冷哼一聲,說道:
「有道是瞞者瞞不識,識者不能瞞,你既然已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我若再和平常一樣裝瘋賣傻,那也只是自取其辱罷了。」
他眯著眼,話鋒一轉,沉聲道:
「只是我很好奇,你究竟是從哪兒知道了我是殺手組織的首領?這個身份,我自問隱藏得還算天衣無縫,除了我自己,應該沒有人知道才對!」
「因為啊……」
左仙塵拖長了語調,聲音裡帶著幾分玩笑之意:
「我是個特別喜歡翻書的人,我看過一個叫做鬼戀俠情的話本,上面揭露了殺手組織首領的真實身份,就是薛家莊的薛二爺。」
薛笑人冷笑道:「鬼戀俠情?我看是鬼扯才對!」
左仙塵道:
「鬼扯也好,胡說也罷,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薛二爺想殺了我,而我……也同樣想殺了你!」
薛笑人道:
「這麼說來,我們的目的,也算是不謀而合了?」
「哈,大概是吧……」
左仙塵笑了笑,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那輪皎潔的明月,又道:
「虎丘劍池是個好地方,吳中名勝,今晚的月色也同樣很好,好到讓我由衷地覺得,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月色下,即便是與人廝殺,也是一件令人感到愉悅的事!」
「那想來死在這裡,你也應該了無遺憾了。」
薛笑人聲音冰冷的開口,他右手搭在劍柄上,緩緩握緊,徐徐拔劍。
恰在此時,一片烏雲掠過天際,遮蔽明月,大地忽暗,風聲也漸漸地急促了起來,天地間殺氣陡升!
殺氣從薛笑人手中的長劍上散發而出,劍每出鞘一寸,殺氣便激增一分,待到長劍完全出鞘,薛笑人的精氣神便仿佛與手中之劍徹底融為一體,與那團殺氣融為一體。
那團殺氣,在這瞬間竟似活了過來一樣。
他的劍雖未動,但是殺氣卻已在兩人間流竄起來。
左仙塵只感到一團殺氣襲上身來,竄入了他的眼睛裡,竄入了他的耳朵里,竄入了他的鼻孔里,竄入了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個毛孔里……
好濃的殺氣!好重的殺氣!
左仙塵驟然發覺,他面對的已不再是一個人,一柄劍,而是一團混沌的,奇特的,妖異的殺氣!
換做尋常一流高手與薛笑人對壘,精神恐怕早已被這無孔不入的殺氣侵蝕殆盡,不戰自潰了。
然而,左仙塵在這強橫的殺氣包裹下,卻渾若沒事人一般。
薛笑人森冷銳利的眼神微微一沉,在他的感知中,左仙塵的精氣神悄然發生了變化,如山間之清風,似池中之明月,再厲害,再猛烈的殺氣,又如何能奈何得了清風明月?
眼見一向無往不利的殺氣攻勢,竟然驟失奇效,薛笑人鼻間發出一聲冷哼,旋即身影一晃,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他的身法很快,快得像是鬼魅,他的劍也很快,快得像是月光本身……
不!
月光還有形,他的劍似已無形,劍光一閃,已到了左仙塵身前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