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靈雖然心中懊惱不已,但是臉上卻未顯露分毫,反而笑著對左仙塵說道:
「在下對左三爺可謂神交已久,無論是香帥,還是無花大師,都曾多次提到過你,說你乃是世上少有的妙人,不知左三爺此番可願隨我們一同前去?路上也好向你多多請教請教。」
儘管南宮靈的話說得很漂亮,可是左仙塵卻知道對方沒安好心。
顯然,對方是想將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時刻監視著,防止他游離在外,成為不可控的變數……
不過,你有張良計,我也有過牆梯!
他笑著回應道:
「南宮幫主盛意相邀,左某焉有拒絕之理?到時便隨你們一同前去就是!」
「好!」
南宮靈大笑一聲,旋即向眾人作別,領著丐幫中人大步離去。
白玉魔臨走前,嘴唇囁嚅,欲言又止,似是想向左仙塵討要解藥,但又知道即便開口,多半也是自取其辱,最終只得冷哼一聲,也跟著匆匆去了。
由始至終,只有出現時才說過一句話,之後一直處於「隱身」狀態的一點紅見狀,連聲招呼都不打,也準備動身離開。
這也符合他來去匆匆,寡言少語的性子。
可就在他不走正門,打算穿窗而出之際,左仙塵卻將他攔了下來,在其耳畔低語幾句,同時又還摸出了十張萬兩面額的銀票遞了過去。
一點紅眉頭微蹙,略作遲疑之後,伸手拿過銀票,一個閃身,便已飛出窗外,消失得無影無蹤。
楚留香瞧見這一幕,笑著走了過來,開口問道:
「左兄,你方才拿了那麼一大疊銀票給紅兄,該不會是想買兇殺人吧?」
左仙塵一臉神秘地說道:「這個嘛……哈,暫時保密!」
對此,楚留香也沒有刨根究底,反而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左兄,你實話告訴我,在莆田少林寺的那幾年,你是否練就了能夠照見三界六道,縱觀過去未來的天眼通?」
左仙塵愕然道:「香帥,你為何會有這種想法?」
楚留香板著兩根手指,慢悠悠地說道:「今日,你說大漠那邊可能也會有人來,然後,黑珍珠便來了。」
「後來,你說有預感,距離找到秋靈素的那一天已經不遠了,如今,秋靈素的下落,果然也有了著落。」
「你這簡直像是有著預知能力一般,令我不得不懷疑,你是否練就了佛門六神通之一的天眼通!」
左仙塵啞然失笑道:「天眼通什麼的,那是真沒有,我呢……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翻書人。」
楚留香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翻書人?」
左仙塵點了點頭,鄭重開口:
「沒錯,我看過一本叫做『血海飄香』的話本,其中講的正是香帥盜取白玉美人之後,在自家船上曬太陽,接著便意外發現了左又錚等人的屍體,進而被捲入這場風波的故事。」
楚留香木著臉,一副我拿你當朋友,你拿我當傻子的表情。
過了半晌,他才問道:「那書上有沒有寫,這起連環兇殺案的幕後元兇究竟是誰?」
左仙塵道:「寫了,並且幕後元兇不止一個,而是兩個,頂多也就是一正一副的區別……」
楚留香目光微微一凝,追問道:
「哪兩個?」
「佛曰:不可說!」
左仙塵雙手合十,作和尚狀,過了一會兒後,方才說道:
「說不定……香帥心中猜想的那兩個人是誰,那兩個人就是誰!」
楚留香聽完這番話,腦海中便下意識地浮現出了兩道身影。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一直是個不願對朋友有所懷疑的人,但如今……唉,但願不是他們吧!
就在這時,黑珍珠不滿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你們兩個在那邊嘰嘰咕咕說什麼呢,那個南宮靈不是說了嗎?一個時辰之後,就要出發去找秋靈素,趕緊過來商量一下這件事兒,但先說好,反正我是一定要去的……」
「好好好,你去,你去就是!」
左仙塵笑了笑,隨即拉著楚留香走了過去。
大約半刻鐘後,商量的結果出來了,左仙塵、楚留香,黑珍珠三人,跟著南宮靈一起去找秋靈素,查明事情真相。
至於冷秋魂,這傢伙心口不一,嘴上說去,心裡卻不願去,左仙塵早已看穿他的想法,便讓他留下了。
天鷹子倒是真心想去,楚留香卻請他留下來,幫忙辦件事兒。
對此,天鷹子本不情願,奈何卻敵不過楚留香那張巧舌如簧的嘴,最終也還是答應了下來。
……
曲阜,尼山。
此時正值清晨,朝陽初升,滿山濃蔭,將那白石清泉俱都映成一片蒼碧。
左仙塵一行人沿著蜿蜒山徑,行走在尚未散盡的晨霧中,衣袂隨風翻飛之間,宛如乘雲,令人飄飄然,不覺有出塵之想。
楚留香突然道:「咱們離開濟南已有多久?」
黑珍珠詫異地挑了挑眉:
「才不過一天,你這就忘了?」
楚留香一邊遊覽著周遭景色,一邊感嘆道:
「確實是忘了,一走進這裡,世俗里的那些紛爭,就像是上輩子的事兒了,若在此地長住,便是如我這般俗人,相信也能變成雅士!」
「雅士?就你?」
黑珍珠嘴角一撇,哼聲道:
「我看一輩子都不可能……」
左仙塵悠然道:
「那可說不一定,名山大岳,乃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築成,泉石花木,諸般景色,既能賞心悅目,也能陶冶情操,這也是那些高人隱士不履紅塵俗世,喜歡在這種地方結廬而居的原因。」
南宮靈撫掌而笑道:「任老幫主若是在世,定然會將左三爺引為知音。」
左仙塵好奇道:
「哦?怎麼說?」
南宮靈緩緩道:
「任老幫主在生前,就總是想到尼山來隱居,還常說這裡有匡廬之幽絕,而無匡廬之遊客,有黃山之靈秀,而無黃山之虛名,只可惜他一生忙碌,這願望……竟只有等到他死後才能實現了。」
黑珍珠忍不住插嘴道:
「人死如燈滅,什麼願望不願望的,到那時候,還有意義麼?」
南宮靈聞言,怔了怔,旋即微笑道:
「還是有意義的,前人未競之願,有很多……便是需要後來人去代他們完成,當然,並非是指我方才所說的事。」
左仙塵漫不經心地說道:
「聽南宮幫主的語氣,你似乎很想念任老幫主?」
南宮靈雙眼閃過一絲黯然之色,聲音低沉:「他是我一生中所見過的最仁慈、也最和藹的人,我……我本是個孤兒,沒有他,也就沒有今天。」
楚留香輕嘆道:「我與你相識多年,這番話,倒是第一次聽你說。」
南宮靈長吁口氣,神情悵然道:
「江湖之中,強存弱亡,競爭激烈,無一日可停歇,很多事兒,我既無時間去想,也不敢去想。」
楚留香點頭道:「是啊,紅塵勞苦,人若是忙起來,時間也永遠是不夠的……」
「正是如此!」
南宮靈淡淡一笑後,便不再言語了。
不多時候,眾人便來到了一處斷崖前。
崖下水流奔涌,飛珠濺玉,兩邊相距十餘丈遠,中間只有一條石樑相連。
那條寬不過兩尺的石樑上,此刻竟盤膝端坐著一個人。
眾人走到近前,方才瞧清那人相貌,只見他面色蠟黃,濃眉鷹鼻,雖然閉著眼睛,可是身上卻已透發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寒殺氣。
此外,這人身前半尺之地,還擺著一雙高齒木屐,木屐上又放著一柄樣式奇特的烏鞘長劍。
山風凜冽,吹得他的衣袂獵獵飛舞,那件烏絲寬袍面上,竟以金絲織著八個龍飛鳳舞的狂草大字:
必殺之劍,當者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