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已深,月上中天,星斗寥落。
大明湖畔,垂楊柳下,一艘畫舫靜靜地停泊在岸邊。
從敞開著的窗口望進去,艙內明燭高燃,燈火搖曳,案几上碗筷齊整,竟已擺好了一桌極為豐盛的酒菜。
無花穿著一身夜行衣,面罩黑巾,悄然立在那桌酒菜旁邊,他從懷裡摸出一個銀色小瓶,拔開瓶塞,然後朝酒壺中倒了兩滴水進去。
那兩滴水,毫無疑問,便是天一神水!
他已從南宮靈那兒得知,對方派去殺秋靈素的那批人,如今全都死了,一個也沒回來。
秋靈素此刻,想必也落在了左仙塵,楚留香兩人手中。
這也就意味著,南宮靈從前所做的那些事,再也瞞不住了!
作為兄長,無花也勸過南宮靈,趁著事情還沒有發展到最壞的地步,趕緊遠遁他處,隱姓埋名,等過一段時間,再圖後計。
可南宮靈好不容易才當上了丐幫幫主,正要大展宏圖,實現心中抱負,又哪肯如此輕易便捨棄這個尊位,仍想再做最後一搏。
可他的對手是左仙塵,楚留香兩人,即便南宮靈走大運,意外抓到了蘇蓉蓉,可以拿她來要挾左、楚兩人,但那個取得最終勝利的人,卻也未必就是南宮靈。
他在這一整件事上,手腳做得還算乾淨,真正知道他底細的人,有且只有南宮靈一個!
左、楚二人或許對他有所懷疑,可拿不出真憑實據,也就定不了他的罪。
他已交代過南宮靈,倘若敗了,就設法將左、楚二人帶到這艘畫舫上來,到時候,由他來解決左、楚兩人。
當然,此乃謊言!
他根本解決不了左、楚兩人,唯一能解決的……只有南宮靈!
桌上的菜並沒有毒,可那壺酒里,卻暗藏機關。
倒出的第一杯酒,毫無異樣,喝了也沒事,那是為南宮靈準備的……
可第二杯和第三杯里,便摻了天一神水。
左、楚兩人多半不會動這兩杯酒,因此想借這兩杯酒要他們的命,機會並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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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南宮靈對他卻是極為信任,絕不信他會對自己的親弟弟下毒手。
以他對南宮靈的了解,南宮靈不僅會毫無戒心地喝下自己的那杯酒,見到左、楚兩人不喝之後,甚至會將左、楚兩人的酒也一併喝了,以表誠意。
如此一來,南宮靈也就死定了。
雖然他知道南宮靈口風很緊,不會將他供出來,但這世上,從來便沒有萬無一失的事。
兄殺其弟,他也不願,他也不忍,可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了。
「有蘇蓉蓉這張牌在,但願南宮靈真能收拾掉左仙塵和楚留香吧,又或者他們兩人破天荒地喝下那兩杯酒,那樣的話,我這諸般後手也就永遠用不著了。」
無花輕嘆一聲,將裝有天一神水的銀色小瓶收入懷中,轉身走出了這艘畫舫。
夜風微涼,撲面而來,無花一提真氣,身形掠起,朝著遠處飄然而去。
不管南宮靈是勝是敗,他的後手成與不成,他也都已打定主意,要離開濟南了!
「若不是左仙塵橫插一腳,摻和進這件事,單憑楚留香一人,未必能順藤摸瓜,查到南宮靈身上,更遑論我了。」
一想到自家這位師弟,無花的心情就變得糟糕透頂起來。
然而,事實證明,再糟糕的心情,也還能變得更糟糕!
當他飛身掠進一片樹林中時,卻見一人踏著月色,朝他迎面走來。
那人衣袂翩翩,步履輕緩,口中還在悠哉游哉地念著詞: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浮名浮利,虛苦勞神。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
一首詞念罷,左仙塵已行至近前,他望著對面那名黑衣蒙面人,彬彬有禮地笑了笑:
「這是左某非常喜歡的一首詞,尤其是上半闋!」
「閣下可知,這首詞是何名目,又是何人所作嗎?」
無花凝視著左仙塵,瞳孔驟縮,嘴上卻是冷冷回應道:
「我怎知道!」
左仙塵搖頭輕嘆道:「不,你應該知道的,這是北宋蘇軾所作的行香子·述懷,言辭簡淡,意境曠達。」
「熟讀詩詞的妙僧無花又怎會不知道呢?」
無花聞言,沉默半晌,隨後伸手摘下臉上黑巾,露出了一張皎好如少女的面容。
他眼神複雜地看向左仙塵,淡淡道:「不錯,妙僧無花確實是應該知道的……」
左仙塵又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道:
「我現在才知道,即便是氣質再好,模樣再俊的高僧,一旦穿上夜行衣,也照樣會顯得鬼鬼祟祟,不像好人。」
無花也不著惱,神情很是悠閒地說道:
「仙塵師弟這是在挖苦我嗎?」
左仙塵坦然承認道:
「無花師兄不必用疑問句,我就是在挖苦你。」
無花淡淡一笑,徐徐說道:
「仙塵師弟是否早就知道,昨日假扮天楓十四郎的人……就是我?」
「否則以你的性子,雖然跳脫了些,卻也極少像那般咄咄逼人,當時貧僧還非常納悶,現在看來,應當是你在有意地針對我了。」
左仙塵頷首道:
「平日裡,你以妙僧無花的形象示人,咱們怎麼說也是師兄弟,我這做師弟的……自然也不好把話說得太難聽,把事做得太難看,若換成天楓十四郎,我便沒那麼多顧慮了。」
無花聞言,目光一凝,但是很快便又恢復平和:
「仙塵師弟,從你我第一次見面起,你似乎就對我懷有戒心,甚至十分厭惡……」
左仙塵挑眉道:「哦,你看出來了?」
無花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罕見的認真:
「不,是感覺出來的,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可以跟我說說,這是為什麼嗎?」
左仙塵歪著頭瞧他:「南宮靈難道沒有告訴你嗎?」
無花眉頭輕蹙:「告訴我什麼?」
左仙塵聲音一瞬間冷了幾分:
「我對所有東瀛人,都一視同仁的厭惡!」
「原來如此!」
無花長嘆口氣,忽又問道:
「仙塵師弟,關於我……你究竟知道多少?」
左仙塵緩緩道:
「遠比你預料的要多,你若想問我是從何處知曉的這些,請恕師弟不能坦言相告,誰讓我們之間,並沒有看上去那麼熟,那麼關係要好!」
無花微笑著點頭道:「這倒也是!」
左仙塵瞧著他,頗為好奇地問道:
「無花師兄,師弟現有一事不解,你明明幹壞事時,被我逮了個現行,為何還能這般鎮定?與我在此談笑自如?」
無花面色從容地說道:「只因無論多麼大的勝利,都不會令我歡喜得沖暈了頭,無論多麼大的挫敗,也都不能讓我像只野狗般狼狽失態!」
左仙塵不以為然地笑道:
「無花師兄的心胸當真有這麼豁達嗎?哼哼,我不信……」
「師兄弟之間的閒聊,暫且到此為止,現在無花師兄可以選擇是戰,還是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