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一陣大雨淋漓的皇城街道上,積水漸深的街道上,躺著一個一個衣衫單薄的女子,她呼吸孱弱,身子泡在水中,氣息越發微弱。
整個越國都在這一日,升起青色雲煙,一場不停歇的雨,融入夜幕之中,落在裊裊人間。
心境中睜眼的寧長生,看到了一切的真相。
對於往昔,他無言以對,只有萬箭穿心的痛,傳遞在心間,讓他生不如死。
親手殺死自己的摯愛之人,那種滋味,不可言喻。
耳畔之中,依稀傳來一句句微弱的呼喚聲。
聲音有些悲泣,有些苦澀,更夾雜著尋不到自己的絕望。
弟弟……
弟弟……
姐姐……找……
找不到……
找不到……
寧青雨倒在雨水中的最後一句話,像是一把尖銳的刀,狠狠的扎在了寧長生的胸膛。
無人能夠理解他的悲哀,亦無人能夠體會他的悲涼。
「姐姐,我來尋你,我……這就來尋你!」寧長生的執念在寧青雨的呼喚中,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深重,這一縷執念如一座高聳入雲的大山。
大山將樊籠魔君的意志鎮壓其下,這具身體的掌控權再次回到了寧長生的手中。
自從睜眼看到了真相,寧長生的目光不再血紅,容貌也化作了自己本相,他淋著雨,輕嘆了一口氣。
望著對面兩位道友充滿警惕的目光,他心緒沉重,但終究沒有選擇動手。
「風道友,王道友,讓出一條路來,我想去一趟回雁城,見一見我的姐姐。」寧長生語氣苦澀地說道。
「不行,寧道友,既然你想起自己是誰,那麼我就絕對不會放你過去,因為,那裡是我的第二故鄉,我絕不會讓我的故鄉受到任何潛在的威脅。」風靈握著長劍,目光一寒,將寧長生攔在身前。
「寧道友,雖然你我有些交情,可於公而言,我是人族,你是魔物,我們立場不同,這一次我站在風道友這邊。」王明珠目光堅定地立在風靈身後。
兩人警惕著寧長生的一舉一動,生怕他意識再次失控,暴起出手。
「人族,魔物,呵呵。
趁我現在還念道友之情,你們給我讓開一條路,否則休怪我下手毒辣!」寧長生自嘲一笑,雙手緊緊地握著拳。
「我不會退後半步,除非你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風靈目光堅定地說道。
世事本無對錯,只是兩人如今立場不同。
寧長生想看姐姐,他並沒錯。
風靈想守護回雁城也沒錯。
只是,二人此刻的立場衝突了。
風靈不敢賭,不敢拿整個回雁城來賭樊籠魔君是否會甦醒。
倘若風靈心中一軟,放了寧長生回回雁城。
萬一被壓制的樊籠魔君甦醒了過來,所造成的後果,風靈承擔不起。
故而,相熟的兩個道友,最終站在了彼此的對立面。
雖只有兩碗酒的交情,但這交情很真,不摻雜世間任何一絲虛偽。
與唯一的道友兵刃相接,風靈亦是於心不忍,可他別無選擇。
「那就看看你有幾斤幾兩!」寧長生目光血紅,抬手向著風靈兩人一指,心中意念涌動,身後雨幕,凝聚成冰。
神意化形,化雨為冰,寧長生對於雨之神意的參悟比風靈對於風之神意的參悟還要深。
夜空中,萬千冰刺,每一根都足以滅殺元神初期,堪比元神中品的法寶。
神意與意念同步,寧長生心中一念翻湧,冰刺立時刺向二人。
「王仙子,倘若我今日戰死,替我守護好回雁城。」風靈掃平心中所有情緒,轉而淡笑一聲,望著王明珠。
「風道友,你這是何意?」王明珠轉過頭,有些不解地看著風靈。
「無他,只是風某死前,不喜歡牽扯無辜罷了。」風靈淡笑一聲,抬手一指,調動自身的空間之力。
空間之力悄然在王明珠身後化作一道極小的金色旋渦,那旋渦後,連接的是回雁城。
此戰生死難料,風靈不願意讓他人與自己一道涉險。
此舉一來不將自己的後背留給他人,二來是不想牽連於自己而言,有恩之人涉險。
戰鬥到了這個程度,已經超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風靈算到了一切,可偏偏算不到寧長生睜眼以後,能夠化樊籠魔君的實力為己所用。
「我只為天下之義,不為他求,但求問心無愧!」王明珠目光堅毅地說道,絲毫沒有注意到身後悄然形成的旋渦。
「這可由不得你。」風靈似淡笑著說道,正欲出手送王明珠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便在此刻,異變陡生。
不過三五十息的時間,樊籠魔君再一次壓下了寧長生的意志,他的目光仍是血紅,卻是抬手一指,使用出了底牌手段。
「淬毒荊棘,出!」樊籠魔君瘋狂地獰笑出聲,手中掐動著指訣,一根銀黑色的繡花針,自其左目而出。
這銀針並非法寶,而是以樊籠元神上的荊棘,淬鍊四十八種元神級別的劇毒而成,就算是元神後期,只要沾上半點,七日之內必死。
此術還有一個別名,七日散魂針。
只消得七日,劇毒就會蔓延元神,最終形神俱滅!
「白骨如山忘姓氏,一劍出塵萬骨枯!」風靈能夠看透一切,可仍是極為勉強。
他無力同時應對兩方進攻。
若是全身而退倒是不難,可身邊還有王明珠。
風靈還是做不到坐視不管!
只能拼盡全力,就當還了這份恩情,日後兩不相欠。
想到這裡,風靈五指並劍,化指為劍,斬出一劍。
一劍出塵萬骨枯殺伐無雙,以風靈元神境界全力一擊,自可夷滅萬里。
橫向斬出一道劍氣。
這一道劍氣,將身前的所有冰刺都斬為碎屑,碎屑在劍氣的高壓之下,融化成了雨珠,雨珠落在了神魔空間之下。
……
嘀嗒嘀嗒的雨珠落在了街道上寧青雨的身上,寧青雨被寒氣侵入的身子忽然一暖,手指開始微弱的抽動了起來。
「弟弟……姐姐……找不到你了……」倒在雨中的寧青雨,仍在喃喃說道。
「我在……我……在……」耳畔,傳來了寧長生的回應。
這回應自數十萬里外,通過青色雲煙和淼淼細雨傳到了寧青雨的耳畔之中。
這一聲回應,讓原本倒在雨泊中的寧青雨心中一緊,她的手緩緩握住了拳,水靈的眼珠從積水中睜開。
醒轉時深吸了口氣,吸的卻是一口流淌的雨水。
一口雨,嗆得寧青雨險些沒喘過氣來,她抬首將雨水一口吐出。
愣在原地許久,才回過神來,心中再一次掛念起了心心念念許久的寧長生。
不過這一次,她並沒有盲目的奔走在大街上,漫無目的的呼喚弟弟。
她退下厚重的羽氅,將它一把扔在流淌的水中,任它與湍急的水流而去。
「弟弟……我們……回家……」寧青雨如今像是瘋癲,又像是頓悟,向著一旁無人處淺笑一聲。
心告訴她,弟弟在那裡,準備回家找自己。
那麼自己可要好好收拾一下,不能讓弟弟看見自己如今這狼狽的模樣。
她目光痴痴的望著回家的方向,淋著雨,向家的方向走去。
雨洗滌著過往,沖刷著回憶,讓人分不清現實和妄想。
寧青雨的身影在雨中漸漸落幕。
……
「姐姐……」寧長生在心境中再次睜開了雙眼。
他感受到了姐姐已經無恙,心中升起了一個瘋狂的想法。
人生而脆弱,無法反抗高高在上的仙人。
可人死後,這一縷執念,卻可以影響樊籠魔君的心境,他可以做些什麼。
至少他還想守護姐姐,守護回雁城。
不能選擇生,那就有意義的死。
寧長生的執念開始奪舍樊籠魔君的心境。
「可惡!」樊籠魔君心境失守,神智開始變得癲狂,和風靈交戰本就耗費了他大部分的心力。
若要同時面對兩人,他唯有一死。
「是你們逼我的!」樊籠魔君眼神越發瘋狂,目光中開始燃燒起了火焰。
他開始燃燒自己的身軀,自己的靈魂。
只為換得暫時的靈力暴漲。
在燃燒一切的瘋狂下,樊籠魔君的修為氣息攀升了一境,短暫地來到了元神後期。
境界上,他壓制了風靈和王明珠兩個境界。
「刺!」樊籠魔君再次掐訣。
淬毒荊棘似飛針激射而出,刺向風靈。
方才斬出一劍出塵萬骨枯,風靈的靈力短暫地枯竭,靈力尚未回流氣海,那一針就直面自己而來。
「王道友,你先回去,若有緣,定會償還你那日出手之恩。」風靈沒有猶豫,一揮掌,將王明珠打入金色旋渦之中。
等到王明珠身影消失,那道金色旋渦合上,風靈終於可以心無旁騖地與之一戰!
沒了旁人的牽掛,風靈毫無顧忌地燃燒起了自己的血肉之軀。
不過面對毒針,風靈不敢硬接。
只是一個瞬移,躲過了襲來的毒針。
瞬息間,風靈瞬移到了樊籠魔君身後。
這一次,風靈毫無顧忌的轟出一拳。
只一拳,有破山斷石之力,一拳猛地砸在樊籠魔君身上。
然而,境界的差距懸殊,神魔之力也無法貫穿樊籠魔君身外的元神樊籠。
「螻蟻,這麼綿軟的攻擊,可傷不得老夫。」樊籠魔君陰沉著臉。
還未等風靈反應過來,樊籠魔君猛地踏出一步,這一步踏的神魔空間搖搖欲墜。
「詭異,實在是詭異,不愧是大能者的身外化身。」風靈直接施展瞬移,險之又險的避開了這一步所帶來的壓迫。
一步落空,風靈並沒有因為躲過一劫而暗自慶幸。
相反,他目光沉重地盯著樊籠魔君。
心中暗道,只是一步踏出,就有這麼大的威力,要是傾盡全力一擊,自己這神魔空間怕不是又要碎成一地。
神魔空間算是好東西,可二者實力差距太大,太容易被人正面強攻擊碎。
今日逃過一劫,是要回去好好改造一番,否則以後要吃大虧。
「你給我去死吧!」樊籠魔君正欲再踏一步,卻停住了身子,像是定格在了原地。
「寧道友,你這是何苦呢。」風靈長嘆一口氣。
虧天耳目能夠窺探到,寧長生在心境中占據主導。
不過麼,若是樊籠死了,他也會死。
似這等以命換命的打法,在世人看來,是多麼愚蠢的做法。
可在風靈眼中,若換了他,他大概也會像寧道友一樣瘋狂。
以自己一人之死,為身旁之人換來一世安定。
世人眼中的愚昧,在風靈看來是一種必須守護的東西。
行於天地之逆旅,同眾生陌路而行。
這是一種道,這種名為逆的大道
「風靈道友,殺了我!」寧長生再度壓制了樊籠魔君的意志,語氣中沒有對死亡的畏懼,只有一絲懇求的意味。
聞聽此言,風靈一時沉默,他不知該如何抉擇,是殺還是不殺。
在人間歷練道心,風靈的道心已經不會被世俗所動搖,可面對知己良朋,他卻有些猶豫不決。
猶豫只是短暫的,風靈心中很快就理清了思緒,決定親自送道友一程。
風靈喚出紫色寶劍,劍身注入全部神魔之力,以太古逆雷和元神之火加持,再以一劍出塵萬骨枯的無雙劍意,準備斬出今生最強一劍。
以自己今生最強之劍,送自己唯一的知心道友赴死。
唯有全力一擊,才能表達此刻風靈最崇高的敬意。
這一劍尚未斬出,紫色寶劍的劍身已經止不住地顫抖。
似乎就連這元神之劍,都有些隱隱承受不住這一劍的威能,劍身開始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道友,我希望,我死後,你能替我守護回雁城,守護我姐姐,今生得遇道友,當真是人生一大幸事。」寧長生釋懷一笑。
生死一剎,似乎很多東西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唯有孤身一人,在人間皇城裡等待著自己回家的女子。
可自己已經回不去了。
只能帶著遺憾的死去。
「道友,一路走好。」風靈手握三尺長劍,目光十分凌厲,僅僅只是一個瞬移,他就來到了寧長生的身後。
隨著殺伐意念的增強,劍身的裂痕越來越多。
不過,此時此刻,一把元神法寶,似乎已經沒那麼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