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山外,護宗大陣的陣光籠罩著整座山頭以及山下道虛城。
道虛老祖正閉目打坐,忽然雙目圓睜,目光凝重地望著北方,心中大感不妙。
「爾等自行打開大陣,否則,待我降臨之際,必定踏碎爾等山頭!」
一陣魔吼之音,自萬里之外傳來,氣息比之元神中期還強上一線!
「是他!是王離!是王離回來了!」道虛老祖喘著粗氣,頓感一陣心驚肉跳。
以為是三千年前越國傳說中的那位人物重回越國!
這一趟回來,難道是要清算王明珠離宗一事?
不過,從他話語中不難聽出,他似乎並沒有多大惡意,雖語音霸道,可卻沒有多少殺意。
想來只要開了護宗大陣,給此人讓一條道,應該就會相安無事了。
盤算之後,道虛老祖果斷令人打開護宗大陣,給風靈讓出一條路來。
以魔吼開路,越國那些個深藏不露的老怪物個個都嚇得從棺材板里蹦了出來,三令五申讓門下弟子開護宗大陣。
一路上,諸修礙於元神境界的壓迫感,無人敢忤逆風靈的意思。
風靈則從未想過,為難任何人,只不過想在眼前這一縷執念消散前,儘自己所能,為他開路。
那一縷執念隨風而去,飄得很快,從北地南飄,飄過無數個山頭,約莫用了三五日。
翻山過江,飄過炊煙裊裊人間路,也飄過浮於雲蒼之上仙島城,最後飄落在一處人間春色的麥田地里。
田野間,數日前的青煙細雨使人間麥田無端結出許多小麥,這些小麥三五日便成熟,屬實是一件千古怪談。
執念如煙,飄落在田中泥濘的路上,化作一個少年郎的模樣。
少年郎目光呆滯,神色無光,如行屍走肉般行於麥田之上,不知何處是起點,亦不知何處是終點,只知道順著小路,漫無目的地走下去。
麥田地旁,一個老農正扛著鋤頭,興致高昂地哼著小曲,踏步流星地向麥田地里走著。
「這幾日,真是老天爺顯靈了,白送我這許多小麥,今年真是個意外豐收的好年吶。」老農邊走著,邊叨叨著,嘴裡還不停的說著感謝老天爺之類的話。
走了一段路程,老農忽而停下了腳步,他定了定神,眯著眼,往麥田裡瞧了瞧,似乎有個人影在自家麥田地里走著。
一個想法,立刻竄上心頭,接著,老農驚呼出聲。
「我靠,遇到偷莊稼的賊了!」老農扛著鋤頭,就要上去給走在自己莊稼地里的人敲上兩耙子。
還未走出兩步,卻有一道白衣身影擋在其身前。
來人正是風靈,他雖是魔修,可為魔,亦有自己的底線。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這是風靈的為魔之道。
當然那些修士則另當別論。
「老伯,那是我一個故人,他有些心事,待會若是踩壞了你的莊稼地,我賠你。」風靈一拍儲物袋,取出一袋人間用的銀子。
銀子沉甸甸的。
風靈想都沒想,就將錢袋子扔給了老伯,而後語氣宛若一池清水般說道:「這些錢,可夠?」
那一袋銀子很沉,老伯接過銀子,卻被那銀子磕的手指生疼,一片紅腫。
老伯正欲發作,可轉念一想,和誰過不去,也不能和錢過不去吧。
就這樣,農民老伯打開錢袋,耀眼的銀光晃的他眼睛有些刺痛,他看著錢袋子裡,鼓鼓囊囊的銀子,心中那叫一個激動啊。
這輩子種地彎下的腰,在看到銀子的一刻,挺得板板正正的,這輩子直了!
種一輩子地,也沒見過這許多錢,老伯就直勾勾的盯著銀子,半分都不捨得挪開目光。
「夠!夠!感謝財神爺賞錢。」老伯將錢袋子抱得死死的,生怕風靈這個財老爺反悔,將銀子給要回去。
「這裡,那裡,這些地方都是俺種的地,財老爺隨便霍霍,您開心就成。」老伯向四周指了指,接著像是心虛似的,抱著錢袋子,一溜煙的功夫,就沒了人影。
對此,風靈只是搖了搖頭。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風靈並不鄙夷老農的模樣,只是回過身,向著寧長生執念所在,緩緩走去。
麥田地里,寧長生呆滯的目光中,忽然映入了一絲光彩,他的心緒,像是回到了三千年前,身為凡人時的思緒。
天空一行白鷺比翼而飛,清脆的鳥鳴聲傳入他的耳中。
眼前,仿佛有一個小男孩不知何時從他身前出現,他的臉上洋溢著純真的笑容,身後還緊緊跟隨著一個小女孩。
那小男孩迎著金色麥田地里吹起的晚風,奔跑著向他走來,就在兩人要碰上的一剎那,小男孩恍如一縷青煙,穿過了他的身子,緊隨其後的小女孩也穿過了他的身軀。
等到他轉身回望,才發覺,那嬉笑的小男孩已經成長為大男孩的模樣,容貌和他一般無二,而他身後的小女孩,則出落得亭亭玉立,容貌和他姐姐寧青雨一般無二。
「姐姐……」寧長生在看到寧青雨的那一刻,淚水打濕了眼眶,他不再是樊籠魔君,也不是午界界王使,如今的他,只是姐姐身邊那個打輸了架只會哭鼻子的小長生,是那個永遠也長不大的小不點。
他想要上前一把抱住寧青雨,可……當他雙手觸摸到寧青雨臉頰的時候,姐姐定格在了微笑的那一瞬間,身軀化作星光,消散在天地之間。
而他也終是撲了個空,一頭栽進麥田地里,壓倒了一片麥穗。
寧長生就這樣,躺在麥田地里,抬頭仰望著天空,一如三千年一樣,只是如今的他,再也沒了往昔的純真,有的只是經歷修真界真真假假生生死死後的沉重感。
一切如夢似幻的經歷,讓他的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他太累……太累……
累到只想閉上雙眼,睡一場安穩的夢,至少夢裡有姐姐。
可真當他閉上雙眼,腦海中,總是會浮現出樊籠魔君那揮之不去的面容,以及他被樊籠魔君奪舍的時候,親手貫穿姐姐的心房的那一幕。
每當此刻,他總會在噩夢中驚醒,總是會在心痛和悔恨中不知所措……
「寧道友,原來你的執念,是為人的那段時光啊。」風靈踩著壓倒的麥田地,緩緩走到了寧長生身邊。
「風道友,原來是你。」寧長生目光茫然的說道。
「若遇到煩心事,不妨喝兩杯酒,在醉生夢死之間,總歸能忘記煩惱,做一回真正的自己。」風靈淺然一笑,一拍儲物袋,取出上次寧長生送自己的雨露桃花釀。
在這空曠無人處,風靈擺上了一個小桌,取出兩壺酒,在酒桌上放上兩個酒盅,倒滿了酒,而後向寧長生道:「道友,喝了這杯酒,前塵往事盡成空,人生種種不過浮雲,人生不過一場走馬觀燈的旅行,如今這場旅行到了終點,名為人生的夢,該醒了。」
「風道友,你說,以執念之身死去,還會有來世麼?」寧長生淡笑一聲,握著手中的酒盅,一直沒有飲下。
「有沒有來生對你我而言,重要麼?我輩修士,逆天而修,奪運而成,自踏上仙途的那一刻起,就放棄了死。」風靈將長死的道理,訴於寧長生。
「是極是極,我輩修士,逆天而修,碎劫而立,奪運而成,生死不過雲中煙,霧中雨。」寧長生自嘲一笑,將酒盅中的酒一飲而盡,接著說道:「可我不明白,何為生?何為死?曾經我以為,我明白了,可如今看來,我仍是不明白。」
一提及生死之問,風靈頓了頓,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而後又給兩人酒盅續上了酒,淺笑一聲說道:「心若浮沉生猶死,一念若往死亦生,生死全然一念間。
其實你我那一夜飲酒論道時,我也曾如今日的你一般,心中只有無盡的迷茫,和對生死的困惑。
直到我陪著一個很重要的人,在人間度過了短暫的光陰,也是在那時,我明白了生與死的含義。
有些人活著,心卻死了,而有些人死了,卻仍以某種難以被世人理解的形式活著。
生死之間,從來沒有什麼明確的界定,當你覺得自己活著的時候,你就是生,當你覺得你自己已經心死了,那麼即便肉身存活,心卻死了。
人生是一個過程,生死則是這個過程的兩個點,我們無法確定從哪裡開始,從哪裡結束,但我們可以在人生這個過程中,做出自己的選擇。」
風靈將自己領悟的生死意境說與寧長生,希望能夠幫助到如今的他。
畢竟是道友一場,風靈也想助他早日了卻執念,送他再入輪迴之中。
道可道,非常道,真正的道,不可言傳,只可意會,能說出來的,不能算是真正的道,只能算作是個人對於道的理解。
風靈說的,是自己對於生死之道的理解。
每個人眼中的生死都不同,唯有自己親身體會,才能有所感悟,只有經歷過,才會理解,只有理解才會開悟。
「道友所說之生死,妙不可言,也算是解了我心中對於生死的困惑。」寧長生苦笑一聲復又說道:「可惜,我仍是入不了輪迴,只因我心中的執念是我的姐姐,我親手殺了她,親手殺了自己最重要的人,我想我這輩子都走不出來自己的執念了。」
「道友,她來了。」風靈神識掃過人間萬里,並向南方回雁城的方向發出一道傳音。
這一道傳音是傳給王明珠的。
傳音過後,不出一時三刻,王明珠就踏著祥雲,帶著寧青雨,一起來到了這片麥田地里。
寧青雨從麥田地里緩緩地往寧長生所在走去。
寧長生在看到寧青雨的時候,感到了一陣莫名的心酸,淚水也止不住的從眼眶中流出。
什麼仙人,什麼修道?
在姐姐面前,他始終是那個只會哭鼻子的小長生,現在也是。
寧長生放下酒盅,一路奔向寧青雨。
「長生,慢一點,別摔倒了,多大個人了,還像個小孩子似的。」寧青雨眉頭一緊,像訓斥小孩子一樣,訓斥著寧長生。
「姐姐……對不起……我……不是我……」寧長生一把撲進姐姐的懷抱中,話語哽咽著,想要對三千年前犯下的錯說一句對不起,可他實在是無顏面對姐姐。
「好了,小長生,姐姐從來沒有怪過你,誰讓你是我的小長生呢。
這些年,姐姐不在你身邊,你也吃了不少苦,姐姐都明白,也知道,小長生一個人成長為厲害的仙人,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姐姐也很愧疚呢。」寧青雨滿眼柔情地撫慰著寧長生。
「王仙子。」風靈在一旁扯了扯王明珠的衣袖。
愣了一會,王明珠才從吃瓜的狀態里回過神來,不過很快她也反應過來,跟著風靈一起往後退了退,給這姐弟倆騰出空間,做最後的道別。
「不辛苦,有姐姐陪著,長生很開心。」寧長生釋懷一笑,聽到姐姐原諒自己的話語,他的執念有所鬆動。
生平執念圓卻,執念之身漸漸虛化,似濛濛細雨,又似滾滾青煙,若隱若現。
許是在這一刻,寧長生終於打破困住自己的樊籠,能夠翱翔於九天之上,可代價卻是死。
不過,結局雖然是死亡,可他心中卻沒有半分畏懼,只有對往事的釋懷和對姐姐的不舍。
恰在此刻,風靈暗自催動風之神意,以自身輪迴意境,送寧長生一場輪迴,讓他突破長死的束縛,再造輪迴,擁有生死輪迴的資格。
「弟弟……」寧青雨感受著寧長生消散的身影,心中五味雜陳,最後輕輕嘆息一聲,說道:「一路走好,若有來生,我還做你的姐姐。」
「若有來生,我還做你的弟弟。」寧長生回應道。
他的身軀,自腳底開始化作青煙,隨風飄散。
「寧道友,若有來世,你我定要再如今生一般,坐談飲酒論大道。」風靈朝著寧長生所在,拱手彎腰,鞠了一躬。
「一言為定,若有來生,定要與你喝上個三天三夜,我送你的雨露桃花釀你好生留著,來世你就開這壺酒,我們對飲暢談。」寧長生釋懷一笑,感受著如夢似幻的身軀,心中已經沒了遺憾。
不過他不知道風靈用自己的神意送了他一場輪迴,一個可能,只以為對方是說的玩笑話。
故而今日之約,他是以一種戲言的心態回復,不過麼,許多年以後,風靈飛升天界之後,兩人當真圓了今日之約。
只是,那時的他,已經記不起今生的記憶。
執念煙消雲散,那個雨中的少年徹底消失在了卯之仙界,執念入了輪迴,轉世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