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中的畫面，停留在風靈的元神破碎成一隻只散發著如螢火蟲般瑩綠色光輝的蝴蝶這一刻。
那些關於風靈是如何死而復生的記憶則是被人刻意抹去，不許他人窺探。
王明珠的神念也被一股清純如溪水的靈力排斥出了風靈的記憶之中。
心神回歸現實，耳畔適時響起一道溫潤卻因掙扎而顯得苦澀的聲音。
「明珠仙子，讓你見笑了，我心神不定，急功近利，擅自修煉功法導致走火入魔。」風靈的眼神從狂暴的猩紅色恢復成了往日的清澈。
然而這短暫的清澈只不過是暫時的迴光返照，等到功法再次反噬，他便會徹底失去理智，心神將徹底被體內壓抑已久的魔性主導。
到那時，他將不再是他，而是淪陷為一個只知道殺戮的怪物，一個徹底淪為魔性附庸的傀儡。
「什麼心神不定，什麼急功近利。」王明珠語氣依舊如往日冷淡不帶一絲情感，可她的心卻傳來一陣陣抽痛。
之前一直都對風靈有所牴觸有所隔閡，只因他是魔道中人，而她王明珠則是正道祖師，正魔兩道理念全然不同，勢同水火。
可當她看到了少年的痛苦，她的心已經再也無法做到心如止水，哪怕是用法力去壓制，心的酸澀也會如九天之水倒灌人間。
哪裡有什麼魔道中人，眼前之人奄奄一息的少年僅僅只是一個為了活下去凡人，被世俗一步步逼向了一片偏執的不歸路。
風靈口中的心神不寧和急功近利不過都是藉口罷了，他的心被這個世界的惡意狠狠傷過，碾碎過。
經歷過人心的惡，他才不願意將心事訴諸他人，他怕自己的真心一旦交付，換來的只是傷害。
明明他知道修煉功法可能會走火入魔，會迷失自我，可他仍是下定決心修煉，哪怕會被心魔吞噬意識，哪怕會被功法反噬而亡。
這並非偏執和固執，只是沒有選擇人生的權利罷了。倘若有所選擇，世人又怎會捨棄生的機會，選擇一條危險重重的不歸路。
只有野獸被逼到絕路，才會不顧生死，奮力一搏，只為一絲渺茫的可能。
「事到如今，你還想騙我多久！」王明珠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她向前一步微微弓下膝蓋，雙手上前張開，將眼前面色慘白的少年緊緊抱在懷中。
「我都知道了，其實你的人生從來沒有真正的屬於過你。
生來便已死去，成為他人算計的傀儡。
當命運之日降臨，你不惜一切代價想要守護重要之人的命運，不惜燃燒生命、燃燒元神，甚至賭上長生之路。
明明，你也只是人世間萬萬千千中的一個平凡人，為什麼你要一個人背負這麼多，要承擔這麼多！」王明珠緊閉雙眼，她不自覺地將懷中少年摟得更緊了些。
妙齡女子將額頭輕輕貼近少年眉心。
兩人眉心接觸的剎那，王明珠體內至純至善的神性通過一種秘法，以天靈為媒介，如滔滔江水流入風靈的天靈之中。
這種秘法可以將自身神性渡入他人體內，用以壓制或平衡魔性。前提是承納神性之人必須自身存在神性，否則，被渡入神性之人，會因神性缺失，導致心境崩塌，繼而有可能會引發道心破碎，而陷入癲狂之中。
「這是陰陽倒神術，此術乃是禁術，明珠仙子，我們不過萍水相逢，你不必如此。」風靈感受眉心之上湧入的神性，心中五味雜陳。
陰陽倒神術傳承自上古，是太古神魔為了平衡神性和魔性而開創的一門神通秘術。
當然，一切奪取而來的東西，都要付出代價。
施展功法者，會損耗自身根基，輕則境界跌落，重則修為盡失，永失仙途。
承納者若無法調和外來神性，不僅會心境和道心受損，甚至會因為體內神性和魔性的相衝導致元神受損亦或者湮滅！
「萍水相逢麼？就算是萍水相逢，我也不會見死不救。更何況那人是你！」王明珠睜開了雙眼，後半句是她在心中默念的，體內的神性也愈發澎湃的湧入了風靈體內。
雙目對視，王明珠的眼神中蒙上了一層薄霧，薄霧蒙蔽著她的雙眼，似有水珠在其中翻湧。
淚水混跡著迷霧，讓這位素來高冷的仙子，落下了無名的淚珠，淚水滴落在了她胸前的銅鈴之上。
悅耳的銅鈴聲起，王明珠眼神中有所恍惚，神識中驀然浮現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道身影與三千年前，那道雨中落寞離去的身影，在這一刻才有了重合的跡象，只是依舊看不清容貌，只能依稀分辨出雨幕中，油紙傘下的一襲白衣。
隨著大雨傾盆，雨中漸行漸遠的身影停住了腳步，不知是不舍還是出於何種目的，那位名為王離的男子在油紙傘下，緩緩回頭。
當他回過頭的一剎，回憶中模糊的面容漸漸清晰了起來。
雨滴落在油紙傘下，響起一陣如銀鈴般悅耳動聽的天籟，雨滴順著傘骨落在地上。
雨水在地上匯聚，猶如一面晶瑩剔透的銅鏡，水面中倒映出一襲白衣，那身影是一位青年。
青年的面容在雨水中一點點清晰，他的面容竟與風靈的面容有了重合。
等到面容清晰時，她才發覺，原來三千年來，無論如何回憶，都只有一片模糊的身影，竟然與眼前偏執的少年一模一樣。
「大哥哥……我還記得你……你叫王離，我……等了你好久……好久……」神識中那一道愈發清晰的面容，如同一根銀針，狠狠的扎在王明珠的心中。
心中仿佛承受了萬箭穿心般的疼痛，痛得似乎在滴血，就好像有人活生生地拿著鋒利的刀刃，一片一片的將她的心凌遲。
「王姑娘，我並非王離，我叫風靈，我……不是你要等的人。」風靈雙目緊閉，接納了王明珠的神性以後，他內心深處深埋的神性被喚醒。
微弱的神性在王明珠匯入的神性引導下，逐漸匯雨露成溪流，匯溪流成大海。
心中的神性如同決堤的江河，化作一片汪洋。
神性的暴漲，也讓風靈心中多出了一道質疑的聲音。
「為什麼要修道，為了什麼而要修道，修道一定要殺人麼？一定要無情無義麼？」
腦海中的聲音迴響起來，讓風靈的道心有些動搖。
這聲音絕非尋常的聲音，而是帶著一些蠱惑，是在內心的黑暗面刻意的引導之下，發出的心魔之音。
「為什麼修道，修道一定要殺人麼？」風靈的心神被心魔之音影響，眼神中有了一絲茫然。
誠然風靈的道心已經比同輩修士堅固，可他今生的年齡和那些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相比，仍然算不上出眾。
無論修士或者凡人，都會對於未來或者過去感到迷茫，因為迷茫而困惑，因為困惑而衍生心魔。
「明珠仙子……」風靈在對上王明珠困惑迷離的眼神時，心平靜了下來。
「今日之恩，風靈銘記於心，來日定償還今日之恩情。」風靈看著王明珠因為救自己，而使用陰陽倒神術而陷入沉睡，心中對於神性似乎有了進一步的理解。
昏迷過後，王明珠眼角落下了一滴苦澀的眼淚，這滴眼淚從眼角滑落，滴在風靈的手背上。
美人酣睡於懷中，神情卻掛著一抹悽美的笑容，似乎是在嘲笑自己守護的正道，亦或者是嘲笑自己因為一個模糊的背影，而等了一個人三千年。
「大哥哥……別走……別走……你今日若是走了，我定恨你一輩子……一輩子……」王明珠眉頭緊蹙，像是做了一場噩夢。
「我不會走。」風靈神情有些不悅。
他知道，王明珠夢到的人不是自己，可出於私心，他仍是選擇回應了一聲。
即便這一聲回應無人在乎，無人能夠聽聞。
「嗯。」得到回答，王明珠才疲倦地卸下心理防備，陷入深度睡眠。
這一睡，功法的反噬也逐漸顯現，她的境界開始動搖，有些跌落元神境的趨勢。
陰陽倒神術的功法，風靈能夠應付，不過境界相差太大，就無能為力。
風靈仙道修為是化象期，魔道煉體術也只是合靈初期，即便短暫的提升到元神境界也屬於無根之水，無法抹去功法上的反噬。
得人恩果千年記，這恩情只能日後再做償還。
不過麼，看著王明珠奮不顧身為自己施展陰陽倒神術相救，再回憶起她每次面對實力在自己之上的強敵，哪怕知道不敵甚至會戰死，都未曾退卻分毫。
心中神性也隨著那一幅幅畫面，而得到升華。
是了，那個為了心中想要守護的東西，而奮不顧身的身影，不也是曾經自己的背影麼？
曾經的他，為了守護楚國，守護故鄉，即使面對無法戰勝的對手，也奮不顧身直面強敵，哪怕會死，哪怕實力懸殊，哪怕明知前路是死，卻依然不曾退後半步
神性的種子在那時已經深深在他心裡種下，只是隨著人生的經歷，和突破境界的執拗而忽略了這一點。
王明珠渡入自己體內的神性，則是如同一場春雨，澆灌著體內神性的種子。
這顆種子已經開始萌芽，並且為風靈的神性開枝散葉。
神性開始擴散，【仙風凡靈術】也有了成功的可能。
「我不會辜負你的。」風靈將自己懷中昏睡的王明珠平穩地放在床榻上，他則繼續盤膝坐地，修煉【仙風凡靈術】
「我以執念入魔，殺戮眾生，終化魔性！」風靈閉目而坐，將體內原本處於暴走邊緣的魔性，平穩了下來。
「我以守護化神，慈悲之心，只為紅顏。」風靈喃喃念咒，引導著體內的神性，去中和魔性。
神性和魔性這兩個極端，在風靈的引導之下，趨於平穩。
等到身體的神魔兩性平穩過後，風靈運轉【仙風凡靈術】的口訣，將魂魄從自己的肉身上剝離了出去。
魂魄分為三魂和七魄。
魂魄如同蠶絲，一根根從風靈的肉身剝離而出，又化作一滴滴水霧，在他面前凝聚成形。
等到魂魄徹底從體內剝離出來，風靈已經滿頭大汗，口中一呼一吸都顯得有些急促。
風靈目光落在自己雪白剔透的魂魄上，眼神一閃，神情有些猶豫。
「若是在魂魄之上斬下，我還是我麼？」風靈語氣有些茫然的喃喃自語。
【仙風凡靈術】的特點是分神化魄，可以化整為零，同時修煉不同的功法體系和神通，讓兩套背道而馳的修煉體系不起任何衝突。
短板也很明顯，就是要讓完整的人格必然走向兩個極端的人格。
魔性人格有著滔天魔念，神性人格則承載著一生的善念。
與修煉分身術不同，分身之術，說到底還是有明顯的主次之分。
而【仙風凡靈術】則是分出兩個本體，只要能夠調節自身的神性和魔性，就能做到分合如一。
自然，這種神通還有更玄妙的境界和神通，不過如今的風靈只能修習分身化魄術，更玄奧的神通只能等到元神境界以後再行修煉。
這種神通與上古仙帝的斬三屍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似乎就是以斬三屍為樣本而開創的神通。
上古的腦子不知道怎麼想的，總歸是便宜了風靈。
斬三屍是仙帝渡劫的大神通，怕是此生無緣修習，也多虧了這開創神通的前輩，讓他能夠修煉低配版本的斬三屍。
心中雜念一起，風靈搖了搖頭，摒棄心中雜念，而後心緒歸於寧靜。
他將法力匯聚於五指指尖，五指併攏，化掌為劍，一劍朝著自己的魂魄斬了下去。
這一斬，將三魂和氣魄斬成了兩半。
二者各自繼承了不同的修煉體系與神通。
七魄繼承了魔道修為與魔道神通，三魂繼承了仙道修為與神通。
二者分則神魔兩立，合則神魔一體。
只是一個眼神冰冷無情，仿佛對這世界上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另一個眼神平靜，唯有不經意望向王明珠時，眼底飽含柔情。
他們是風靈神性和魔性的具象化。
「回！」風靈默念咒語，將三魂七魄喚回體內。
至此【仙風凡靈術】算是修煉小成，需要通過戰鬥來提升神通熟練度。
煉成仙風凡靈術以後，風靈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就好像，神識中有兩個自己在打架，打得自己神識都快要炸裂開。
這算是修煉這一門神通的副作用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