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過譽了。」王明珠沒有察覺到，自己不知不覺中又上了風靈的套，讓他占到了便宜。
回應過後，王明珠就握著玉簫，開始回憶起自己小時候在道虛宗時的經歷。
記得自從大哥哥將自己送入道虛宗以後，自己拜入了三祖狐媚兒的門下，潛心修煉。
對於一個凡人，更何況那時只是一個幼女的王明珠而言，修道無疑是枯燥且乏味的。
茫茫大山之中，自己曾在無數個練功後的黃昏日落，夕陽餘暉下，站在山門的柵欄外，等待著大哥哥的歸來。
彼時的她，心中無所念。
修仙並非她所願，一個六、七歲的幼女，心中只想有一個家，只想與同齡人一樣，有一個溫馨的家和至親之人共度一段平凡的歲月。
仙宗人心難測，在道虛宗的每一日，她都要格外小心翼翼，一不小心就會被同門戲弄算計。
無人知曉，一個八歲出頭的小女孩每日面對同門都似如履薄冰是怎樣一種心緒。
心有萬千苦果只有咬牙吞下，即使萬千委屈也無人可以訴說，雖有萬千心酸卻無人可以依靠。
那時候，從雞鳴聲起，籠罩宗門的白霧尚未散去，就要起床練功，從開始呼吸吐納再到後來笨拙地嘗試御劍飛行和各種法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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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到了黃昏日落，滿頭大汗的她才能倚靠圍在宗門外圍的柵欄上，望著漸漸西沉的太陽，心中幻想著大哥哥能夠再次如同一道光出現在自己面前，帶自己離開這個人心涼薄，充滿算計的宗門。
從那時起，她每日都會呆呆地在日落時分，倚靠在柵欄邊發呆。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卻始終沒有等來心心念念的那個人。
後來閒暇之餘，她得了一支玉簫，閒來無事就在日落時分對著沉淪西去的夕陽，吹奏一曲。
漸漸地，落日和玉簫成了她生命中僅有的兩樣陪她度過艱難歲月的事物。
王明珠右手拿著玉簫橫在面前，左手修長指節落在按音孔上，紅唇輕觸在玉簫之上，淡淡呼出一口清氣，清氣吹入音孔之中，一陣優美的簫聲響起。
曲調是風靈吹的思無涯，但簫聲的旋律中卻又代入了王明珠生命過往中的孤寂與苦楚。
曲律漸漸有了些悽苦之音，悽苦中又帶著一絲遙不可及的期望。
「明珠仙子吹奏的簫聲，風靈自嘆不如。」風靈聽著悽美的旋律，卻在暗中觀測王明珠的根基。
回夢玉簫配上思無涯，可以做到以音律撫平根基的傷害。
這法子源自上古，到了如今的末法之世，已經鮮為人知。
王明珠根基的傷在音律的撫慰下，再一次有了好轉。
對於風靈的讚許，王明珠沒有理會，而是閉著眼，繼續吹奏著玉簫。
簫聲悠長，傳遍了庭院，傳遍了街道，傳遍了小巷。
凡聽聞玉簫之音者，心神都會被這玉簫所影響，心中也會沾染此刻王明珠吹奏時的情緒。
就連一旁靜坐在槐樹旁的風靈也未能倖免，當旋律漸入高潮時，他的心莫名地有些心酸，仿佛在這短短的一曲中，經歷了王明珠曾經的無奈，心中泛起一陣落寞和失望。
一曲奏完，王明珠右手攥著回夢玉簫，心思再度飄過了某段模糊不清的時光。
恰逢此刻黃昏日落，又是一陣寒風起，她精緻的五官上纏上了幾根在風中漂白的髮絲。
依稀有兩三片落葉從她面前滑落，其中有兩三片落在了她的青絲上。
望著眼前淒涼而又絕美的容顏，風靈心中微微一動，他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到王明珠身旁，想要伸手替她拂去秀髮上的落葉。
誰知，伸出的手剛一碰到王明珠，這位傾城仙子頓時如觸電般身子一抖，本能地向前邁出兩步與風靈拉開了些距離。
「公子你……」若是之前，王明珠還不會如此牴觸風靈。
可當他在自己眉心落下那一吻後，她的身體似乎變得敏感起來，在潛意識中就抗拒男子的接觸，並非針對風靈一人。
當風靈觸碰到自己的時候，王明珠腦海之中不由自主地閃過先前那個無聲而又溫熱地吻，原本冷若寒冬的身子開始泛起燥熱，髮絲上的落葉也在她身子顫抖的時候飄落在地。
「你當真就這般厭惡我？」風靈眉頭一皺，眼神浮現淡淡的憂傷，心中頓時一空，一股沒由來的失落感填滿了心房。
雖然二人正魔有別，風靈也早就做好了被拒絕的心理準備，只是沒想到，王明珠對自己的厭惡已經成為了一種本能。
「不是的……我……」王明珠欲言又止，她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風靈方才有些心碎的神情，還沒思索就想要出聲辯解。
可真當話說出口的時候，她又克制住了心中那難耐的情緒。
如果說她此刻坦白心意，一時之間，兩人固然可以皆為道侶，不給二人心中留下任何遺憾。
這只是表面現象，若無法改變眼前這個少年，將他引回正道。任由他沉淪魔道，日子一久，兩人理念必然會產生分歧，必然會走到彼此的對立面去。
想到這裡，王明珠一咬牙關，心中下定了決心，要將眼前這個誤入歧途的少年引回正道之上，再與他結為道侶。
「並非是我厭惡你，只是我心中不喜男子突兀的觸碰。」王明珠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口解釋道。
「隨你。」風靈坦白過自己的心意，也被王明珠當面回絕了自己的心意，他當然不會再低三下四地刻意討好王明珠，只想給自己留下最後一分體面。
畢竟以風靈前世的境界和心氣，是不允許他卑躬屈膝地討好別人。
「果然，魔頭就是魔頭，不可理喻！」王明珠這位素來有著冷若冰霜的仙子，此刻的語氣竟是有些惱怒。
她怒的自然是風靈對自己敷衍的態度！
明明自己已經開口解釋了，並且心裡已經想要帶著他步入正道，他居然這般不領情！
「我是魔頭，那你就是個傻女人！」風靈也不想慣著她，就像往常一樣，罵她是個傻女人。
「小魔頭，你！」王明珠心中一腔怒火無處宣洩，只能攥著拳頭，臉上帶著幾分怒氣，搖晃著點了兩三下頭，盡力地克制著心中的火氣，不讓它爆發。
「好了，日後若是閒來無事，就吹一曲思無涯。」風靈心裡總歸還是擔心王明珠的身體，想著如何拐彎抹角的讓她自己吹奏玉簫，以思無涯配合回夢玉簫，替她在穩固根基的同時讓天資更進一步。
至於為何不能直觀地跟王明珠說，或許在風靈眼中，這個將正魔兩難立觀念刻入骨髓里的傻女人，是不會接受一個魔道修士給予的恩惠。
直接點破難免又會遭她一陣譏諷恥笑，倒不如尋個藉口，讓她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將這件事做了，日後就算她知道了真相，只要風靈矢口否認，她也不會往這方面想。
嗯，如果光明正大的付出換來的只有厭惡，那麼我會躲在水面之下，陰影之中做一個默默付出的幕後之人。
「你說吹就吹？怎的，小魔頭，你拿我王明珠當什麼人了？你的鼎爐？還是說在你心裡我就應該任你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王明珠余怒未消，正愁著找不到理由宣洩滿肚子火氣。
風靈話音出口，正好讓王明珠逮到機會，她自然是要狠狠奚落風靈一番，出了心中那口惡氣！
「非也，非也，我只當王仙子吹奏的簫聲有如天籟，現在耳畔依舊迴蕩著仙子方才吹奏的簫聲，只是仰慕，絕無惡意。」風靈不惱也不怒，只是平靜地開口解釋道。
「要我答應你一個條件也可以，那你也要答應我一個條件！」王明珠生氣歸生氣，心中還是知道適當地收斂一下脾氣。
畢竟，她可是在心裡發過誓，一定要把這個自己未來的道侶引入正道呢，不能因為一時之氣而半途而廢！
「明珠仙子想提什麼條件，但說無妨。」風靈平靜地望著王明珠，等待她說出自己的條件。
「你能不能放棄魔道一途，回歸正道。我知你本心不壞，只是太過無奈，你尚有回頭的可能，我希望你回頭是岸。」王明珠將手中玉簫握得更緊了些，語氣卻顯得十分淡定。
「回頭麼？」風靈低聲輕吟，目光凝望著王明珠那隱隱期待的眼神，神情浮出沉思之色。
像他這種自地獄爬上人間之人，真的能夠渴望得到一縷溫暖的光明麼？
風靈的內心深處比任何人都要渴望光明，渴望黑暗死寂的人生能夠得到他人救贖。
但……命運使然，從他出生那一日，人生就被算計，要想活下去，就只有一條路，以殺伐開路，一旦他在這條路出現哪怕瞬息的心軟，都會成為埋葬他的墓志銘。
「我別無選擇！」風靈眼神中浮現幾分柔情，語氣也軟了幾分，說出的話卻是明確的拒絕。
並非不願，而是我的道、我的人生，從出生起就註定只能踏入魔道，並且……無法回頭……
實非心中所願，而是對於現實的妥協。
「罷了，我為我的眾生道，你為你的心中事，你我立場不同，無關對錯，我也不強求你了。」王明珠輕嘆一聲，神情深深暗藏著不易察覺的失落。
「你還有別的心愿麼？」風靈無法答應王明珠放棄魔道，可他還是想替她了卻心中所願，故而開口一問。
「我的心愿麼，倒是有一個，守護天下正義，守護人間公道。」王明珠一掃神色中的失落，仰天而望，向前走了三兩步，自信道。
「守護正義？」風靈對於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只不過要讓他守護正義，他做不到，但是他卻願意守護她！
「守護正義我沒興趣，但我想試著守護你。」風靈自信挺胸。
「你！」王明珠被風靈這句話逗笑了，她用白皙的玉指指了指風靈，又指了指自己開口道：「守護我？一個魔道之人守護我一個正道老祖？」
是這個世界瘋了，還是風靈瘋了？
「你守護正義，我守護你，如若不信，風靈就在槐樹下立下心魔大誓，若今生有違誓言，定受五雷天譴，受魂飛魄散之苦難，死後更受挫骨揚灰之苦厄！」風靈神色肅然，再也看不到半分嬉戲的模樣。
這般信誓旦旦立下誓言的模樣，讓王明珠芳心一顫。
兩人的視線交匯在一起，王明珠能夠在風靈的眼神中看到滿眼真摯。
想來是守護正道有違道心，故而出此下策，以全心中所念。
原來小魔頭的心思這般複雜深沉，自己當真有些看不透了。
「我信你。」王明珠上前握住了風靈的手，只說了三個字。
向來對魔道深惡痛絕的王仙子，而今選擇相信眼前這個殺人無數的小魔頭。
真是諷刺吶。
「嗯。」風靈點了點頭。
王明珠的三個字，勝過千言萬語。
「那我的條件，你能否做到？」風靈轉而問道。
「自然能，你若不信我也可……」立下道心誓言六字還未說出口，王明珠的嘴唇就被風靈用食指輕輕按下。
忽如其來的一幕，讓王明珠愣在了原地，過了許久她遲鈍的身子才反應了過來。
一個激靈過後，王明珠連退五、六步有餘，這才穩住了身子，可胸口處卻傳來了劇烈的心跳，層巒疊嶂出起伏不定。
「小魔頭你無恥！趁著說話的功夫占我便宜！」王明珠心中小鹿亂跳。
現在的她，耳根泛紅，神色有些不自然的慌張，就連呼吸都是從高挺的鼻間吸氣，從淡紅的口唇呼出略顯沉著的熱氣。
雙手有些不自然地搭在胸口如高峰屹立之處。
「這也算占你便宜麼？」風靈還是第一次看見堂堂的明珠仙子露出這般小女兒的嬌羞模樣，臉上也不免掛起淡笑。
「算了，我不與你計較了。」王明珠沒好氣的白了風靈一眼。
反正心中也有和他結為道侶的想法，早一天占便宜，晚一天占便宜，不都是要便宜給他麼。
「聽說回雁城今晚有燈會，一個人去太過無聊，不如你我結伴同行？」王明珠試探性的開口問道。
「王仙子這是在邀請我這個魔道之人麼？」風靈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自然。」王明珠出聲道。
「仙子盛情邀約，風某人豈能錯過與仙子共度良宵之際？」風靈開始得寸進尺，他好像有點享受調侃王明珠的這種感覺。
「油嘴滑舌，要來便來。」王明珠將回夢玉簫收入儲物袋中，輕哼一聲過後，她便轉身離去。
轉身過後，王明珠耳畔一直迴蕩著風靈方才對她許下的承諾。
「我守護正義，你守護我麼？我好像，真的愛上了一個魔道少年。」王明珠神情陶醉，心緒仍然沉浸在風靈許下的誓言之中，久久無法回過神來。
「真是個傻女人，不過我好像越來越喜歡她了。」風靈低聲自語。
那道身影漸漸遠去，風靈望著她離去的背影，苦笑一聲過後，也自行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