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的許諾聲銘刻進了小女孩心中,後來的歲月里呀,每當這個小姑娘心中有不順,或者有了什麼委屈,都會想起今日的承諾,用以撫平自己生活中諸多煩心瑣事。
青年和少女不再言語,只是踏虛空為階梯,一步一步地向著臨海第一宗走去。
王離每踏出一步,整個臨海州都會在他的威壓下顫抖。
今日的臨海州眾生,仿佛迎來了屬於他們的主人。
青年牽著少女的手,一路向前,走了許久,迎面而來的風吹得愈發猛烈。
風中的韻味也一直在變化,從最初踏出那一步感受到的微風,到如今如無形利刃般席捲而來的獵獵罡風。
從散發著淡淡清香的風,再到如今血腥刺鼻的風,風中氣味的變化,像是在警示著王離,前方正在發生著一場慘絕人寰的戰鬥。
「小明珠,你知道麼,從前我從不相信世界上有正義,只因我從未見過人世間的任何光明,直到那一天我忽而遇見了一個人,與她之間發生了一些事,從那時開始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儘管這個世界沒有我們所期待的那般美好,但好像也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糟糕。」王離腳踏虛空,目露追憶,回憶往昔道。
他的步伐十分詭譎,明明一腳將要踏在腳下的天空之上,落腳之處卻可能在萬里甚至是數十萬里以外。
這等就連元神境都要瞻仰的一步萬里的神通,在王離的眼中,像是這般輕描淡寫,就仿佛只是凡人呼吸吐納一樣自然。
「小明珠,你在這裡等一等大哥哥,大哥哥有些事情要去處理一下。」王離輕笑一聲,向身邊的小姑娘說道。
有些事獨自面對就足夠了,若有可能,還是不要讓身邊人看見最殘酷的一幕,至少不能年幼的少女在最憧憬美好的的年紀看到那等血腥的畫面。
「大哥哥那你快些回來。」王明珠輕聲念叨著,同時也緩緩地點了點頭,就像批准了大哥哥的行為。
「嗯,很快就會回來。」王離嘴角始終掛著一抹淺笑,溫柔地撫摸著少女的額頭。
淺笑過後,他牽著身邊小女孩的手又踏出一步,這一步自眼前天空瞬時來到一處山頂之上。
自山頂俯瞰眾生,可一覽裊裊人間,將人間春光景色盡收眼底。
王離牽著王明珠的手,輕輕俯下身子,和她四目相對,語氣是從未改變的輕細和溫柔。
「明珠,等我一會,就一會。」王離半蹲在地,生怕王明珠心裡有一點點委屈,於是轉身又說道:「等大哥哥回來,我帶你一起去看人間的燈火晚會,好不好。」
「燈火晚會麼?好呀,那你快點回來呢。」小小的王明珠站在山頂,心裡沒有半分害怕,只是聽到大哥哥要離開的時候,心裡有些酸酸的。
雖然現在的她還理解不了這酸酸的感覺是一種怎樣的滋味,但她並沒有阻攔大哥哥的決定,只是在心中對於大哥哥說的人間燈火晚會充滿了期待,並且在她心裡埋下了一顆憧憬的種子。
「嗯,很快就回來。」王離輕撫她那覆蓋烏黑秀髮的後腦勺,並悄無聲息地將一道神念注入其中,以這道神念默默地替他短暫守護著他的小明珠。
輕聲說罷,王離站起身來,微笑地看了一眼王明珠,這笑容很燦爛,像是旭日高升的太陽一樣,耀眼且溫暖。
一笑過後,王離從容地轉過身去,而後淡定地向著前方飄來血腥氣味的地方走去。
他的步子走的很輕,很輕,生怕走重一步,會在這個幼小女孩的內心深處留下無法抹除的烙印。
「大哥哥……」彼時年幼的王明珠就定定地站在原地,望著眼前一襲白衣的高大身影轉身離去。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王明珠心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只覺得心口很煩,很悶,像是有一團火堵著咽喉,十分的難受,難受到她想立刻奔赴上前,拉住大哥哥的手。
心中這般想著,可她始終缺少邁出第一步的勇氣,或許是因為年幼的她沒有大人那樣敢於表達的心,又或許是因為她答應了大哥哥,會在山頂上等他回來。
想著想著,少女恍然間能聽到自己熾熱的心跳聲。
少女輕輕伸出右手,捂住自己紊亂的心,眼睛始終凝視著眼前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
那一襲白衣,從身前遠去,從那襲在風中飄揚、清晰可見的白潔衣袂,一直走到身影越發模糊,直到遠處只見一片模糊的白點的輪廓。
待到大哥哥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王明珠的心像是一下墜入深淵,感覺整個人都空落落的,心中總感覺像是失去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年幼的她,無法理解心中空蕩蕩的情緒,也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麼會看見大哥哥的背影消失的時候,心一下子就沉甸甸的,就像是壓了一座大山。
那座山很大,大到幾乎看不見盡頭,壓在心頭上很重,很壓抑,壓抑到王明珠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或許很多年以後的王明珠知道了這個感覺的真正含義,可她再也無法似當年一樣,陪在記憶中那個只要站在身邊就能給她帶來安全感的大哥哥身邊。
那時候的王明珠,是世人眼中的王仙子,是臨海仙道第一人的正道老祖,是元神境中的佼佼者,也是臨海之地唯一一名踏入元神境的女修。
只是彼時的她,縱有高深莫測的修為,縱然享有人世間的萬千美譽,卻再也無人見過她的笑顏。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後,她遇見了一個魔頭,一個不像魔修的魔頭,和那個魔頭在一起時,她一生漫長的三千年光陰中,第一次展露笑顏。
「你一定要回來呢,大哥哥。」王明珠捂著自己那惴惴不安的心,望著大哥哥離去的方向,輕聲呢喃著。
山中寒風凜冽,崖風吹嘯山頂,拂過在山頂獨自等待的少女,吹動她額前的碎發,吹動她鬢角的髮絲。
於無聲處風起,少女形單影隻的身影在風中更顯落寞。
風起無眠,自山的那一邊一直綿延到海的那一邊。
臨海州靠海,離海邊很近,王離沒一會兒功夫,便一步萬里,身影瞬間出現在萬里之外的南越海岸線上。
今日的越國,正值魔越之戰,一個名為道蒼的遠古天神自古天庭破敗的廢墟中,被後世之人驚醒。
自長眠中甦醒的天神,從禁地中走出,來到了臨海之地,開始了一場慘絕人寰的屠戮。
凡是這位上古天神所過之處,一切仙道宗門和人間城池,都在他身上散發出的鮮紅光芒中淪為廢墟,化作塵埃,徹底被抹消在世間。
這個古神的力量太過可怕,就連元神境強者都無法在其面前撐過一個回合,合靈境界更是只出一個眼神,便可絞殺。
更弱的化象與蘊靈之輩,還未近身,就被古神身上散出的紅芒消融血肉之軀,兵解三魂七魄。
那位古神只出一掌,就將完整的臨海州一掌拍碎,就此消失在卯界的歷史當中,沉入深不見底的大海之中。
只有九國在這一掌之下,僥倖殘存,成為後世的臨海九國,併入南蠻州。
今日,正是古神滅臨海州的那一日,首當其衝的是越國群修,他們是在道蒼滅了臨海之後,第一批直面道蒼的先鋒。
雖然其他修真國的元神境強者也在陸陸續續地奔赴臨海州,可遠水解不了近渴。
越國元神境,在這一戰中,悉數隕落,唯有少許合靈境強者,護著大越國大皇子逃出這個是非之地。
遠處的海上,一聲聲慘絕人寰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長空之上,一道道赤紅色的身影自天空墜落,噗通一聲沉入大海,卻又在海面上漂浮起來。
血色將湛藍的海面染了色,海風拂過漂浮的屍體,竟也染上了一陣屍體散出的血腥和惡臭味。
這股味道很濃,很重,讓人聞之作嘔。
天空之上,無數道身影前仆後繼地沖向那一道赤紅色的身影。
在赤色身影面前,有一道墨色身影踏空而立,與古神道蒼對峙而立。
這道墨色身影氣息內斂,遠非元神境強者可以媲美。
可就連墨色身影在對上道蒼的時候,也只感受到一陣深深的無力,和絕望。
「古神,我等末世之修冒犯了你的沉睡,此事,晚輩會給您一個交代,但您出手毒辣,屠戮我等後代遺民,此事怕是說不過去吧。」墨色身影與道蒼四目相對,冷冷質問道。
「哈哈哈!古神!真是令人厭惡的兩個字,爾等竟然將我當做可笑的古神,卻不知道,我本來自域外,是爾等遠古神族的死敵!」道蒼仰天一笑,像是在嘲笑墨色身影的無知,又像是在譏諷此地無人。
「或許爾等末世之修未曾聽聞過道蒼二字,但在遠古的天庭,是我親手,一掌拍碎了爾等神族的天庭!」道蒼收了笑意,目光愈發寒冷,他不過隨手拂動衣袖。
身上的赤紅色光芒就如同一根根索命荊棘,朝著四面八方撲面而來的臨海修士刺去。
那些修士未曾見過這等變化的神通,一個個來不及防禦,就被紅芒荊棘透體而過。
紅色荊棘刺破血肉之軀,從心房刺過,沒有留下任何傷痕和血跡,卻將肉身中的元靈、元神一下子猛地刺散。
散落元神、元靈化作養料,哺育著赤紅色的荊棘光芒。
「我為臨海侯,絕對不允許,你屠戮我臨海之人!」墨色身影的臨海侯怒了。
這怒火並非是憐惜逝去者,而是此戰死傷太多,太重,卯界定然會派人下來問責,定罪!
到時候甚至還會被流放,或者被卯界囚禁。
一想到要被流放到靈氣稀薄、資源奇缺的大荒之地,或者被終生囚禁在暗無天日的牢籠中,臨海侯心中不由自主的哆嗦顫抖。
要培養出一個神紋境強者,需要耗費的資源是難以想像的,就算是卯界界王一族,想要培育一位神紋境界,也絕非易事。
能夠走到如今的境界,臨海侯已經算是站在世間頂層的那一批人,而身居高位的他,又如何能夠甘心再一次失去一切、跌落谷底!
為今之計,唯有拼死斬殺此魔,給卯界一個交代,或許界王還能念他殺敵有功的份上,責罰的輕一些。
畢竟也是為數不多的神紋境強者,界王就算再想殺一個神紋境強者,也得掂量一下。
抱著將功折罪的想法,臨海侯想要不顧一切,用盡手段殺死道蒼,然而,他卻並不了解道蒼。
也不了解一位能夠一掌摧毀古天庭的上古大惡的殘念聚集體對於這等尚未入仙的螻蟻而言,是何等的高不可攀。
「螻蟻也敢狺狺狂吠,本尊玩這等遊戲,早已膩了,爾等都給我去死吧
赤朮!湮界!」道蒼言語愈發冰冷了起來,周身的氣勢在不斷的攀升,氣息更是達到了驚世駭俗的地步!
只見道蒼緩緩閉上雙目,當他閉上眼睛的時候,身上散出去的紅色光芒都似游弋的毒蛇一般,在半空中浮動,最後竄回他的體內。
當他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紅色光芒自其雙目迸發,化作一道道如水面蕩漾的漣漪一般,以圓形,向四面八方擴散。
凡是紅芒所過之處,無論草木沙石、飛禽走獸,亦或是修士城池、高山大海,
一切目光所能窺探之物,都在紅芒之下,夷為平地,化作一捧塵埃,最終在這世間徹底湮滅。
「不可能!」臨海侯還未作出反應,紅色漣漪就蕩漾在其身前。
就在光芒觸及到他的時候,他的身軀在光芒中消散,化作一粒粒如同塵埃的顆粒,在盛光之中走向終點。
就連神紋境的臨海侯,在此魔身前都撐不過一個照面,其餘修士更是無力反抗,他們親眼看著臨海候,堂堂一個神紋境強者被人如此輕描淡寫地殺死。
且並非只是單純肉身的消亡,就連其元神也被紅芒徹底吞噬、湮滅!
肉身消亡尚可以奪舍重生,但元神的湮滅就宣告著一個修士的死亡,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亦沒有輪迴轉世的可能。
餘下的修士目睹了臨海候被輕易殺死的一幕,都不敢再輕舉妄動。
修道之人個個精於算計,倘若說前一刻他們害怕界王的追責,而被迫出手。
那麼此刻界王的追責和小命比起來,孰輕孰重,就一目了然。
所以,在臨海候一死,臨海修士就化作鳥獸散去,一個個都不管不顧地向著身後的越國大地逃去。
但他們的遁光比起紅芒擴散的速度還是太慢了。
即使眼前這些修士拿出了自己的所有本事來逃,卻依然逃不過被紅芒吞噬的命運,註定只能夠湮滅在此魔隨手使出的一道神通之下。
紅芒漣漪盪人間,萬物湮滅,修士如同雨中落葉,成片成片的死去。
其中就有道虛宗的大部分強者,以及幽胤的師尊,靈寶宗的前代祖師。
無數修士被道蒼壓倒性的屠殺。
僅赤紅色靈力如水面漣漪蕩漾而出,就殺的元神境強者隕落不下百名,合靈境強者更是接近上萬。
化象、蘊靈、開靈之流則是多如牛毛,數不勝數。
這一戰,臨海之地強者幾乎是斷絕式的被屠殺。
就當臨海之地僅存的寥寥幾名元神境強者也要慘遭毒手之際,一道清朗的少年音卻在此刻自海岸之上迴旋。
只是迴蕩人間的聲音,就滌去蕩漾的紅芒漣漪。
無心之中亦是救下了臨海之地最後的元神境火種。
那少年之音只有四個字,明明聲音十分輕飄,卻讓在場所有倖存者都深深銘記在記憶神識中,永世難忘。
那四個字便是:
吾名!王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