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勒姆DQ230緩緩駛過炮台街,駛過排檔街,遠遠望見天后廟。
林淵坐在副駕上,開車的是一位面容黝黑,眉毛粗濃,不苟言笑的中年人。
他穿著西裝,兩條手臂卻粗壯無比,幾乎要撐開合身的西服。
後排,袁美琴手裡捧著一本洋文書,低頭不語。
林淵上車之後沒什麼心思看風景,他一直在回憶,自己怎麼會和和興勝扯上關係?
「是那一筆貴利?」林淵想到姐姐姐夫找大耳窿借的那筆錢,可旋即又推翻這個猜測。
1000塊錢,對於他們這樣的平頭老百姓來說,確實不少。
可還不至於驚動一輛8萬香元的艾勒姆的主人?
他心裡好奇,可自從上車之後,後排那位光鮮亮麗的女人便始終不說話,不說明來意,也不理會林淵兩次搭話詢問。
於是林淵也就不問了。
畢竟就如他所想,他只是個小人物。
和興勝的大人物想要見他,他別無選擇。
而且,這樣的大人物想要見他,應該不至於是想要對付他……依然是那句話,他只是個小人物,不值得一輛艾勒姆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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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
林淵心裡卻有些討厭這種處境。
無法拒絕,無法獲得答案,甚至某種程度上,無法詢問。
「怎樣才能擺脫這種處境?」
林淵看著嵌入在豪華中控台上的手錶,秒針流走,他心中自然知道答案。
「第二秘主即將甦醒,我還不知道它的效用……可無論如何,兩尊秘主……只要我持之以恆地修行,總能變強。」
他心裡這樣想著。
而這輛車就這樣駛過漫長的避風塘邊廊,直至來到一棟四層高的青磚大樓前。
這棟大樓門面並不起眼,並沒有招牌,門口也沒有什麼燈籠,沒有花籃,只有兩扇黑漆漆的鐵門。
袁美琴一語不發,當先下車。
那位壯碩如牛的司機打開車門,對林淵說道:「下車。」
林淵下車,跟隨在袁美琴與司機身後。
袁美琴走到門口,那黑漆漆的鐵門頓時從裡面被打開,兩位穿著維多亞風格服務裝的年輕男子,朝著袁美琴鞠躬。
「小姐。」
林淵默不作聲,穿過門廊,又見到一道紫檀中式屏風,屏風上卻拼著維多亞風格的畫。
而且還是威斯敏斯特教堂,維多亞女王加冕時的畫。
林淵繞過屏風,看到金碧輝煌的大廳。
菱形花紋的法式風格地板、巨大的六層水晶燈,上面最起碼有兩百隻電燈,照得滿室通明。
不遠處是一棟巨大的酸枝雕花壁爐,壁爐上面還擺著一座鎏金西洋鍾。
西洋鍾之前闊大的空間都擺放著一排排長桌子。
這明顯是一個西式的宴會廳。
而此時,這宴會廳里正在舉行晚宴。
穿著西服、禮服的東人男女,手裡捧著香檳,臉上帶著『真摯』的笑容,遊走在這些長桌之間,與他人攀談。
偶然也可見一些洋人的身影,往往被許多東人簇擁,說話。
林淵有些意外。
這位和興勝的小姐,帶他來這裡做什麼?
直至此時,袁美琴順手從一位侍者手裡的香檳盤中拿下一杯香檳,抿了一口,終於轉頭看向林淵。
此時的林淵顯得格格不入。
他今天沒有穿學警制服,下身穿著布褲,上身是一件粗布長上衣,腳下則是一雙草鞋。
袁美琴看到了林淵的衣著,微皺眉頭,又將他帶到大廳角落,大概是覺得他這樣的衣著出現在大廳里有些突兀。
「我叫袁美琴,你可以叫我美琴小姐。」
袁美琴手裡拿著香檳杯,遠遠注視著宴會裡的眾人,又對站在她身後的林淵說話:「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帶你來這裡嗎?」
林淵有些好奇地看著大廳里來來往往的年輕人:「不知道。」
「因為你可笑的伎倆起了作用。」袁美琴神色冰冷:「因為你,我的表妹平白多出了許多困惑,我作為姐姐,不得不專門來處理這件事。」
林淵頓時明白過來。
這位和興勝的袁美琴來找他,是因為盧佩雯的事?
他倒是並不驚訝於亂麻地警署的署長,為什麼會有和興勝的親戚。
這年頭,黑白兩道沒有明確的界限,許多警員下班換一身衣服就是社團紅棍。
許多社團話事人穿上西裝,就是街區某些部門的官員。
至於大探長與黑幫勾結這樣的事,甚至都不算什麼秘密。
「你知道佩雯在上流社會圈子裡有多受那些貴公子的歡迎嗎?」
袁美琴就站在林淵前面:「不過……你確實懂得把握時機,懂得在佩雯最脆弱的時候趁虛而入,甚至……要挾!而且你確實得逞了。」
直至這時,袁美琴才轉過頭來,目光冰冷看向林淵:「所以,現在的你,讓她,讓我的舅舅都有些為難。」
林淵始終靜默聽著,並沒有插話。
他注視著袁美琴,似乎是在平靜地等待袁美琴繼續說下去。
這讓袁美琴有些驚訝。
「想必他是第一次坐汽車、第一次走進這奢華的宴會廳,可是,他好像完全不驚訝,也完全不惶恐。」
「也許……這個唐樓仔是麻木了吧?」
袁美琴皺了皺眉頭:「佩雯單純,也不願意忘記抽血的情分,所以我帶你來這裡,是要給你一個機會。」
林淵神色這才有些變化,眼裡更多了些好奇:「機會?」
袁美琴點了點頭。
「這棟樓叫做同福廳,是和興勝招待客人,舉行宴會的地方。
除了一樓大廳之外,其他三層樓各有不同,餐廳、茶室、麻將房、德州房一應俱全。
在這裡,你能接觸到真正的亂麻地上流人物。」
「比如亂麻地三大醫局的局長,比如水務局署長,比如民政司亂麻署副署長的兒子,廣華醫院院長的兒子……
這些人,如果不是在這裡,你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到。」
她說到這裡,忽然遠遠指了指遠處一位年輕人。
那位年輕人穿著黑色西裝褲、白色襯衫、黑色坎肩,腳下蹬著鋥亮的皮鞋,就站在那個西洋鍾前。
「你白天依然可以當你的學警,我會讓你成功通過警署考核,讓你成為一名正式警員。
到了晚上,你就和他一樣,來同福廳擔任前廳經理。」
經理?
林淵挑眉。
「是的,這就是我給你的機會。」袁美琴輕聲說道:「你只需要伺候好這些你平常絕無法接觸的貴人,恭維他們、服務他們,為他們開車門,為他們剝蝦遞酒,當他們喝得酩酊大醉時,將他們小心地送到車上,當他們發怒,呵斥辱罵你的時候你需要笑臉相迎……這就是你以後的工作。」
「這份工作有無數的好處。
你可以在這些真正的上流人物面前混一個臉熟,光是這一份臉熟,就是避風塘、太申街的下人們,一輩子無法獲得的機會。」
林淵遠遠注視著這奢華的大廳。
遊走在其中的人們,確實與外面避風塘里討生活的人們,完全在兩個世界。
來這裡當高級服務員?
林淵對於服務員這個行業並沒有什麼牴觸,他前世勤工儉學的時候,也去餐廳里端過盤子。
再加上他忽然想到家裡的債務,他心裡忽然有一些心動。
「不知道這個經理薪水是多……」
砰!
他的思緒還沒落下,不遠處,一個身穿白色西服,頭髮金黃,瞳孔碧藍的高個洋人,忽然猛地一巴掌打翻一位女侍者手上的香檳盤。
「東煌豬玀!」
「你知不知道這件西裝是國會城定製的?你三年工資都賠不起!」
洋人操著一口流利的中文,朝著那女侍者大喊,甚至一隻手已經抓住女侍者盤起的長髮。
林淵神色微變。
袁美琴對於這一切無動於衷。
而剛剛她手指著的那位年輕的經理,已經三步並作兩步,來到那位洋人面前。
「先生,實在不好意思,是我們的錯。」
他一邊鞠躬道歉,然後……
只見這位年輕人忽然直起身來,右手狠狠一巴掌抽在女侍者的臉上!
啪!
清脆的耳光聲傳來。
那女侍者被一巴掌打倒在地,臉上被抽出道道血痕。
即便如此,這個十八九歲的東人女子仍然不敢有任何的不敬,甚至不敢因為疼痛而叫出聲來。
她匆忙爬起來,仍然在向那洋人鞠躬。
年輕經理也在鞠躬陪笑。
林淵眯了眯眼睛。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世界的生態和前世絕不相同。
前世的服務員與這裡的服務員也是兩碼事情。
前世的記憶在他腦海中不斷湧現。
這些記憶令他煩躁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不是當狗嗎?
他可當不了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