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帶他。」陸懷安端起酒碗,跟老丈人碰了一下,一仰頭喝了小半碗,白酒的火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劉桂香忙著給孩子夾菜,把肉全夾給了陸清和陸寧,一邊夾一邊抹眼睛:「快吃快吃,都是自己家做的,別客氣。」
一桌子人說說笑笑,沈玉琴坐在旁邊,看著男人從容地跟爹碰杯、跟兩個姐夫搭話、不緊不慢給成才講道理,心裡一陣暖意。
以前回娘家她總不自覺低著頭,怕人問家裡掙了多少錢、怕人笑話男人沒本事,今天卻不一樣了,總算是稍微掙回了一些臉面。
往回走的時候月亮升得老高,把鄉間土路照得亮堂堂的,驢車慢悠悠晃著,倆孩子玩累了,擠在棉被裡睡得正香,陸清小手裡還攥著姥姥塞的半塊水果糖,嘴角沾著點糖渣。
「懷安,」沈玉琴靠在他後背上,聲音輕得像風,「以前我愁成才愁得睡不著覺,我爹娘為他頭髮都白了一半,我勸過他八百回,他全當耳旁風,沒想到你今天三言兩語,他真答應去幹活了。」
陸懷安手裡的驢韁繩輕輕甩了一下,笑了:「他也不是聽我的話,是以前沒人給他指條實在路,家裡人光罵他混,他也就破罐子破摔了。等他干倆月,拿著自己掙的錢買上收音機,他就知道,憑力氣吃飯不丟人,比啥都強。」
他心裡頭清楚,小舅子其實不是什麼壞人,但就是從小打到沒教育好。
導致上一世的沈成才晃蕩了一輩子,二十多歲結婚又離婚,幹啥啥不行,三十好幾了還靠爹娘接濟,老兩口臨老了都得為他奔波。
這輩子他不能再眼看著他往泥坑裡走,給錢沒用,給個能自己站穩的活路,才是真幫他。
「對了,」沈玉琴把身上的棉被往他背上扯了扯,蓋住他露在外頭的肩膀,「謝謝你。」
「謝我啥?」
「謝你替我家操心。」
陸懷安樂了,回頭瞅了她一眼:「傻話,你是我媳婦,你爹娘就是我爹娘,你弟弟就是我弟弟,我不操心誰操心。」
……
沈成才來報到那天是周一,天剛蒙蒙亮,五點都不到,他就騎著他爹自行車,晃悠了一個鐘頭從三道溝蹬到了鎮上。
身上套的那件半舊藍工裝是他爹頭天晚上硬從箱底翻出來塞給他的,說「去幹活就有個幹活的樣,別穿你那花襯衫喇叭褲,跟個二流子似的給人笑話」。
頭髮也沒抹上次那瓶蹭來的髮膠,就用涼水胡亂抹了兩把梳順,瞅著比平時周正多了。
可一腳踏進鋪子門,那股從小嬌慣的少爺勁兒還是沒藏住。
他杵在門檻邊上,先皺著鼻子打了個噴嚏,灶台上大鐵鍋咕嘟咕嘟冒著白汽,滷肉香混著蔥花味、煤煙子味直往鼻子裡鑽,嗆得他揉了半天鼻子。
「三姐夫,這味兒也太沖了,嗆得慌。」
陸懷安正埋著頭在案板上揉面,連頭都沒抬:「待倆小時就習慣了,進來把門帶上,熱氣都跑光了。」
沈成才磨磨蹭蹭蹭進來,東瞅西摸,跟頭一回進別人家院子的半大小子似的,看見大鐵鍋里鹵得油亮的肉,又伸手碰了碰摞得整整齊齊的白吉饃,啥都新鮮。
沈玉琴在店後頭的小隔間裡安頓倆孩子,陸清還裹著被子睡,陸寧醒了,坐在小床上揪布老虎的耳朵。
聽見動靜探出頭:「成才來了?吃早飯沒?」
「沒呢三姐,我爹四點半就把我從炕上薅起來了,揣了個涼紅薯還沒顧上啃。」
「等著,給你盛碗熱粥。」
沈玉琴從大鋁鍋里舀了碗稠乎乎的玉米面粥,又拿了個剛烙好、夾滿滷肉的熱饃遞給他。
沈成才接過來咬了一大口,滷汁順著下巴往下流,他眼睛一下子瞪圓了:「我靠三姐夫!你這饃也太香了?我以前趕集也買過肉夾饃,咋沒你這味兒?」
「香就多吃,吃飽了好幹活。」陸懷安這才抬頭掃了他一眼,「今兒頭一天,先學洗菜、切菜,不難。」
「洗菜切菜?」沈成才嘴裡塞得滿滿當當,含混不清地撇嘴,「這有啥難的,我還以為你要教我滷肉呢。」
「不難?」陸懷安笑了笑,「你先試試再說。」
等他把饃啃完、粥喝乾淨,擼著袖子走到水池邊一看,池子裡堆著滿滿一大盆剛從早市拎回來的菜。
小白菜、菠菜、香菜,葉子上還掛著露水,根上帶著泥。
他二話不說把菜全倒進池子,水龍頭開得老大,嘩啦啦沖了兩圈,撈出來就往案板上擱,抄起菜刀就要切。
「等會。」陸懷安走過來,拈起一根菠菜,指著根縫裡夾的黑泥給他看,「瞅見沒?這兒還有泥呢,洗菜不是拿水沖兩下就完事,得一片葉子一片葉子掰開,把根上的泥搓乾淨,不然客人吃著一嘴沙子,下回誰還來?咱做的是門口工人的回頭客買賣,糊弄一次,人家就再也不上門了。」
沈成才臉一紅,低頭瞅了瞅手裡的菜,根上果然還沾著泥。他「哦」了一聲,把菜重新放回水池,蹲那兒一片一片掰著洗,洗了沒十分鐘,腰就酸得不行,直起身子揉腰:「三姐夫,這也太磨嘰了,差不多得了唄,誰吃飯盯著菜根瞅啊。」
「不行。」陸懷安語氣不重,可半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做吃食的,乾淨是頭一條,你今天敢糊弄一把菜,明天就敢糊弄一塊變味的肉,客人嘴刁著呢,吃著不對勁,下迴轉頭就去對面國營飯店了,咱鋪子關門,你那三十塊工錢也沒處拿。」
沈成才撇了撇嘴,沒敢再頂嘴,蹲那兒老老實實接著洗。
菜洗完了,陸懷安又讓他切菜:「土豆切細絲,粗細勻著點,蔥姜蒜切末,注意別切著手。」
沈成才抄起菜刀就攥,五指把刀柄握得死死的,跟拿斧頭劈柴似的,這麼個切法,那切出來的土豆絲粗的跟筷子頭似的,細的跟牙籤似的,還有幾塊沒切斷,連在一塊兒成了土豆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