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頓大概梳理了一下話術，站起身，作勢湊到炮塔上的筆記本電腦前瞄了一眼。
本來覺得已經過去這麼長時間，數據應該早已經提取出來了，自己只要在分析過程中給出一些引導就行。
但屏幕上竟然只有一段視頻，是事發當時營區門口監控攝像頭拍下的畫面。
另外幾人正在激烈交換意見，誰也沒把這個後參與進來的下士當回事。
陸戰隊中尉手裡拿著幾張紙：「我們的軍醫已經完成了體檢，確實從車長血液里檢查出了幾種常見的強化劑成分。」
拉涅羅問：「所以是車長出現幻覺，誤判了目標的性質？」
「但含量都很低，軍醫認為應該是昨天晚上攝入的……」中尉有些遲疑，「而且射擊前需要點擊兩次屏幕、再手動解鎖射擊限制，最後扣動扳機……如果是誤觸或者幻覺，很難完成這麼多特定操作步驟，通常是對前方胡亂開火。」
「會不會是故意的？」
這一次，不等中尉開口，旁邊一名留著鬍子、約莫四十多歲的陸軍准尉就強硬地插進話來：「你在胡說什麼？我們甚至不知道車裡面那個人的具體身份，為什麼要故意弄死他？」
拉涅羅也知道這個推測站不住腳，但要避免被甩鍋的最好辦法就是先手甩鍋，所以還是堅持道：「這我怎麼會知道，需要問那個車長……」
准尉雖然不算正牌軍官，但資歷夠老，倒也並不虛對面一個剛從軍校畢業沒幾年的菜鳥和一個槍炮軍士，反嗆道：
「多個證人都表示車長當時正在操作通信終端，很難騰出手來瞄準射擊……而且非要說故意的話，死者進入基地時登記的信息可是去找你們陸戰隊做調查，難道不是你們更有動機？」
拉涅羅也來了火氣：「我們的人連載員艙都沒進去過，更別提乘員艙，這又不是帶拉火繩的榴彈炮，總不能在裝甲車外面控制開火？」
林頓本來還想著再看一會兒熱鬧，但眼見竟然有人摸到了正確答案的邊，趕緊上前岔開話題：
「我認為中尉說的沒錯，單純扣動一次扳機並不能完成開火，我們應該先搞清楚是誰解除了炮塔鎖定和射擊保險。」
爭吵的聲音戛然而止。
「這還用你來說？」剛才的陸軍上士回過頭，語氣中滿是不耐煩：「可當時車裡只有三個人，駕駛員在最前面看不到情況，載員艙里的軍士長也沒有始終盯著車長的動作。」
「調查這種事情本來也不能依賴口供，尤其是個別人的。」林頓回答道，「誰都不能保證孤立證言的可信度，萬一有人故意包庇或者栽贓嫁禍怎麼辦？」
他說這句話其實是為了給後面的操作做鋪墊，但在旁人，尤其是兩名陸軍聽來就有點不對味。
「那你說該怎麼辦？」上士有些惱火，只是礙於場合不好發作。
「當然是提取火控系統的後台運行日誌。」
上士臉上的憤怒頃刻轉為茫然：「提取……什麼？」
林頓以為對方是沒聽清，所以放慢語速重複了一遍：「後台運行日誌。」
「這和木頭有什麼關係？」
英語中「日誌」這個單詞同時也指代從大樹上切下來的木材，顯然上士並不是沒聽清，而是根本沒聽懂。
林頓直接被氣笑了。
車輛維修員高低也是個技術崗位，結果怎麼像個文盲一樣？
快樂教育恐怖如斯。
這次，輪到他用「三等人竟然更沒見識」的眼神看向對方：「我指的是一種……電腦在運行過程中產生的數據文件，這樣才能分析出事故前後具體發生了什麼。」
或許是覺得上士的表現實在丟臉，剛才的陸軍准尉插話進來：「實際上，你提到的運行日誌需要由廠方派出專職系統工程師才能讀取，我們沒有這個能力。」
一時間，林頓竟無言以對。
什麼叫做維修人員沒有維修能力？
過了幾秒才重新組織好語言：「你不是火控系統維修員麼？不讀取運行日誌怎麼維修？」
准尉卻絲毫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坦然回答道：「我們主要負責硬體問題，就是哪裡壞了換哪裡，軟體麼……大部分時候重啟一次系統就行，重啟解決不了的話就根據故障代碼把裝備分類，然後送回後方處理。」
「技術手冊上也沒寫？」
准尉聳了聳肩：「很多新裝備，尤其是重型裝備根本沒有技術手冊，只有一本簡單的維護保養指南……軍火商們壟斷了武器系統的數據權與維修權，連五角大樓都沒辦法從他們手裡獲得完整的技術資料，更別提像我們這樣的前線單位。」
林頓半信半疑地看了眼炮塔另一邊的拉涅羅。
後者點點頭，示意對方說的沒錯。
林頓感覺自己腦子都要過載了。
什麼又叫做維修人員沒有維修權限？
難怪之前一直聽說美軍的武器裝備妥善率不樂觀。
屁大點毛病都得找供應商排隊處理，這TM怎麼樂觀？
好在他現在對整個MCT-30炮塔的情況了如指掌，很快想到新的辦法。
「我需要一柄螺絲刀。」
自然不可能有人給一名下士打下手，不過那名准尉還是朝著車尾方向示意了一下。
林頓撿起螺絲刀，又在炮塔側面找到一處隱蔽的長條形蓋板，擰開幾顆螺絲之後沿著縫隙用力一撬。
「咔吧——」
清脆的聲音響起。
「Shit！」陸軍上士直接跳起來，「你要幹什麼？」
說著撲上前來，想要阻止林頓的動作。
如果裝備由於非戰鬥原因而損壞，他這個維護負責人很可能要承擔賠償責任。
雖然只是一塊不起眼的金屬蓋板，但大家都聽過九萬美元一包螺母的傳說，誰知道在國會老爺那邊的報價會有多少？
但剛站起身，就被眼疾手快的准尉從身後抓住。
因為林頓已經從蓋板下面扯出了根線纜，末端還帶著一個有點類似PS/2接口的MIL-DTL-38999軍規圓形插頭。
顯然他並不是要拆掉整座炮塔，只是打開了一個預留出來的檢修口。
上士的眼神瞬間變得清澈起來。
「WTF……這是什麼？」
他負責維護這輛車一年多，竟然從來沒見過這根線。
老准尉替林頓給出解釋：「這是連接外部設備用的數據線……」
說到這裡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厲聲喝問道：「給火炮做三軸平行性校準肯定要用到這根線，難道你以前從來都沒做過？」
所謂三軸平行性校準，就是對武器系統中的火力軸、測距軸和瞄準軸進行檢測和調整，使其指向一致，從而保證射擊精度和命中率。
像MCT30這樣的現代化炮塔通常擁有很強的一致性保持能力，並且可以根據落點反饋或初速實測自動修正射擊諸元，但仍然需要在大修或長時間使用後進行初始標定。
上士不敢正面回答，只是轉移話題：
「可是他剛才連龍騎兵裝甲車的車組有幾個人都不清楚，怎麼會知道那裡藏著一根數據線？」
「你個白痴！」林頓隔著兩米遠都能感覺到老准尉的血壓正在飆升，「因為所有無人炮塔和遙控武器站都有這根線，而且在差不多的位置上……你是不是從來不按照維護保養指南上面的要求操作？」
上士有些委屈地撓了撓頭：「那東西在我當上維修員的時候就已經找不到了……」
林頓暗自翻了個白眼，心說負責後勤和維修的竟然是這樣一幫逼人，似乎也不能全怪軍火商搞壟斷。
擱誰也沒法放心。
他擔心再這麼下去那老准尉要被氣死，連忙上前一步隔開二人，順便把插頭通過協議轉換器連上電腦。
屏幕上很快出現了一個操作界面，只不過大部分選項都是灰色的不可選狀態。
陸軍准尉也看出了林頓是個內行，態度好了不少，主動解釋道：「我們的設備只有低級權限，數據讀取功能完全不開放。」
「沒關係，只要不是硬體層面的隔離就有辦法破解。」林頓一邊說著，一邊瀟灑地打開命令提示符，胡亂敲了幾段內容進去，同時利用標記控制炮塔解鎖相應權限。
很快，操作界面上的所有限制就都被解除。
身後的四個人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
對於完全不懂電腦的人來說，林頓這套操作完全符合他們對於那種牛逼黑客的想像。
「上帝啊……」老准尉低聲嘟囔道，「你是俄國人派來的間諜嗎？」
「什麼？」
「要不然你這樣的人為什麼要參軍？」准尉當然不是真的懷疑林頓，只是半開玩笑半無奈地吐槽道，「近些年的新兵，連100以內加減法都算不明白。」
說著還意味深長地瞄了眼身邊的上士。
而身為軍官的陸戰隊中尉明顯考慮更多：「我在想，像這樣通過破解權限獲得的證據，如果以後要走法律程序，有沒有可能不被承認？」
林頓要的就是有證據但不被承認，然後進行無限扯皮，但嘴上還是說道：「不管法律層面上認不認，我們自己至少要搞清楚原因，不然以後還怎麼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