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村部會議室坐得滿滿當當。兩推會如期召開，全村在冊的三十九名黨員，二十八名村民代表，除了三個因病長期臥床的、六個長期在外無法返鄉的，其餘五十八人全數參加，鄉里也來了指導組全程跟蹤。
屋子不大，擠了一屋子人，煙味、茶味混在一起，很有鄉村開會的味兒。
老支書李長根坐在主席台上，敲了敲話筒：「安靜了啊，現在開會。今天咱們開兩推大會，由黨員和村民代表進行支部委員候選人的民主推薦。按照換屆流程，先民主測評，再推薦候選人。整個過程鄉督導組的同志都在，全程監督，公平公正。」
他講了會議流程，又強調了紀律，然後開始發測評票。
白色的測評票，上面印著現任村支部班子成員的名字，分優秀、稱職、基本稱職、不稱職四個檔次。大家拿著筆，勾得很認真。
李牧雲坐在下面，神色平靜。他不是現任班子成員，測評跟他關係不大。他打量著屋裡的黨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大多都是熟面孔。
這些人，就是村裡的核心骨幹。以後真要幹事，還得靠這些黨員帶頭。
測評選完，收票統計，很快就出了結果。老班子整體評價還行，稱職以上占了大多數，也有幾個不稱職的，算是正常情況。
接下來就是重頭戲——推薦候選人。
按照規定，村支部設委員三名，其中書記一名。候選人要比應選人數多一人，也就是差額推薦。
「大家注意了啊，」李長根拿起推薦票，「推薦票上寫名字，最多寫四個，多了作廢。同意誰就寫誰，實事求是。」
選票發下去，屋裡頓時安靜下來，只剩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有人提筆就寫，有人猶豫半天，還有人左看看右看看，琢磨著寫誰。
周長貴坐在前排，寫得很快，寫完就把票折起來，放在桌上，表情有點嚴肅。他心裡清楚，這是關鍵一戰。黨內推薦的票數，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最終選舉的走向。
李牧雲坐在中間位置，不慌不忙，在票上寫了三個名字，想了想，又添了一個。都是村里踏實肯乾的黨員，沒寫自己。
周磊坐在他旁邊，寫完沖他擠了擠眼，意思是「我寫你了」。李牧雲笑了笑，沒說話。
大概十分鐘，大家都寫完了。監票人、計票人當場檢查票箱，然後開始投票。大家排著隊，挨個把票投進紅色的票箱裡。
投票結束，當場開箱計票。
計票人站在黑板前，唱票人念名字，一筆一筆寫「正」字。監票人站在兩邊，眼睛盯著票和黑板，生怕出錯。
屋裡所有人都盯著黑板，氣氛有點緊張。
「李偉國……一票。」
「周長貴……一票。」
「李牧雲……一票。」
剛開始，幾個人票數咬得很緊，你一票我一票，交替上升。
念到快一半的時候，李牧雲的票數慢慢領先了。唱票人念「李牧雲」的頻率明顯高了起來，黑板上他名下的「正」字越寫越多。
周長貴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他本來以為自己資歷老，黨員里支持他的多，沒想到李牧雲後來居上。
周磊攥著拳頭，心裡暗暗數著，越數越高興。
「最後一票——李牧雲！」
唱票結束，全場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黑板上清清楚楚：李牧雲五十三票，周長貴四十三票，趙福三十六票，張志和二十八票。
「我宣布一下民主推薦結果。」李長根拿起統計單，大聲念道，「根據黨內民主推薦，得票前四名的同志是：李牧雲、周長貴、趙福、張志和。這四位同志，作為支部委員候選人預備人選，報鄉黨委審批。」
話音落下，屋裡炸開了鍋。
「牧雲第一啊？厲害！」
「小伙子可以，黨員都認可他，幾乎要全票通過了。」
「周長貴幹了這麼多年，居然沒幹過年輕人？」
周長貴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坐在那兒沒動。他沒想到自己會輸，還輸了整整十票。這可是黨員和村民代表推薦啊，都是老夥計，居然大部分都投了李牧雲。
李牧雲也有點意外。他知道自己口碑不錯，但沒想到能拿這麼高的票。他站起身，沖周圍的黨員和村民代表們點頭致意，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微笑，沒有得意忘形。
鄉指導組的組長站起來，講了幾句話，肯定了這次推薦會的規範性，強調了換屆紀律，然後就散會了。
黨員們三三兩兩往外走，都在議論剛才的結果。不少人過來跟李牧雲打招呼，說幾句祝賀的話。
「牧雲，行啊，票數這麼高。」趙德柱走過來，笑呵呵地說，「我是服了，年輕人確實有一套。」
「趙伯說笑了，就是大家抬愛。」李牧雲謙虛道。
「什麼抬愛，大家心裡有數。」趙德柱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咱們村就靠你們年輕人了。」
周長貴走過來，臉色已經恢復正常，伸出手：「牧雲，恭喜啊，票數領先。」
「周主任，運氣而已。」李牧雲跟他握手，「以後還得向您多學習。」
「互相學習。」周長貴扯了扯嘴角，轉身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周磊撇撇嘴：「裝得還挺像。心裡指不定怎麼想呢。」
「別瞎說。」李牧雲制止他，「周主任幹了這麼多年，對村里情況熟，以後真共事，還得靠他。」
他心裡清楚，就算當選了，也不能把老班子的人都推開。村裡的工作，離不開熟悉情況的老人。
倆人往外走，老支書李長根叫住了李牧雲。
「牧雲，來一下。」
李牧雲跟著他進了辦公室。李長根給他倒了杯水，坐下說：「今天票數不錯，比我預想的還好。」
「還得靠根伯您幫襯。」
「我可沒幫啥，都是你自己掙來的。」李長根擺擺手，「這段時間你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裡。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不過啊，別高興太早。推薦是一回事，正式選舉是另一回事。還有幾天，穩住，別出岔子。」
「我明白，支書。」李牧雲點頭，「您放心，我肯定按規矩來。」
「嗯。」李長根滿意地點頭，「還有個事兒跟你說一下，鄉黨委考察組後天進村，考察你們幾個候選人。到時候好好表現，實話實說就行。」
「好的，我知道了。」
從辦公室出來，太陽正高，照得人暖洋洋的。
周磊比李牧雲還興奮：「雲哥，穩了！照這個勢頭，正式選舉肯定沒問題！」
「穩什麼穩，別高興太早。」李牧雲潑了他一盆冷水，「推薦只是參考，最終還得看黨員大會選舉。再說了，就算當選了，才是剛開始。」
話雖這麼說，他心裡還是鬆了口氣。高票推薦，說明群眾層面對他是認可的。這是很重要的基礎。
倆人沿著村道往回走，風吹過路邊的竹林，沙沙作響。
李牧雲抬頭看了看天，心裡默默盤算著：考察、選舉、交接、組班子……一步一步來，不急。
他心裡清楚，走到這一步，只是階段性勝利。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從大廠離職，到返鄉迷茫，再到下定決心參選，摸村情、解民意、應對流言、對接上級……一步步走到現在，每一步都走得很紮實。
而青竹村的故事，也即將翻開新的一頁。
接下來，就是正式的組織考察和最終選舉了。李牧雲知道，只要保持這份踏實和坦誠，結果一定不會差。
晚風拂過老榕樹，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期待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