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件急事排下來,新班子說干就干,半點不含糊。
頭一炮是修老茶場的屋頂。李二柱退伍兵出身,幹活跟他走路似的,雷厲風行。第二天一早,就帶了兩個年輕小伙子,扛著梯子、背著瓦,扎著袖子就上了房。
深秋的早上,山風還涼颼颼的,幾個人在房頂上蹲著,揭瓦、抹灰、鋪防水卷材,手凍得通紅也不歇。中午就蹲在牆根啃涼饃饃,就口涼水,吃完抹把嘴接著干。
原本說三天的活兒,兩天半就收了尾。
周老根最後去驗收的時候,用手摸著新鋪的瓦,又跑到屋裡仰頭看,連個水印都找不到,樂得合不攏嘴:「哎呀,以前漏雨漏得跟水簾洞似的,這下好了,種子農具都保住了!」
他非要拉著幾個人去家裡吃飯,李二柱他們擺擺手,收拾工具就走了:「舉手之勞的事兒,大爺您客氣啥。」
老茶場的事兒剛落音,村口的路也動工了。
周磊聯繫了鄰村的拖拉機,拉了三車碎石子,又雇了三個壯勞力。李牧雲也沒閒著,換了件舊外套,拿著鐵鍬跟大家一起鏟石子、填坑、找平。
路過的村民看著都新鮮——以前修個路,都是幹部站邊上指手畫腳,哪見過書記扛著鐵鍬一起乾的。
「哎喲,李支書也動手啊?」
「嗨,我也是農村出來的,這點活還能幹。」
正幹著,張嬸挎著菜籃子從集上回來,走到坑邊愣了愣。前幾天她就是在這兒連人帶車翻了,半筐青菜撒了一地,膝蓋都磕青了。這才幾天,大坑就填上了,平平整整的。
「哎呀,這就填上了?」她放下籃子,用腳踩了踩,實誠得很,「我還以為得等些日子呢。這麼快!」
「小事兒,先湊活走。」李牧雲直起腰,抹了把汗,「等以後有錢了,再把這條路全硬化了。」
「那敢情好!」張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逢人就說,「新班子就是利索,辦事不拖沓。」
兩件小事,前後沒花到一千塊錢,卻像往平靜的水裡投了顆石子,漣漪一下就散開了。
村里慢慢都在說:新書記行,是個幹事的人。不說空話,上來就辦實在事。
當然,也不是全是好話。村頭小賣部里,王大嘴嗑著瓜子,照舊撇著嘴:「修個屋頂、填個路算啥本事?有本事把西坡水渠修了啊。說了多少年了,也沒見修好。」
旁邊有人懟他:「你行你上啊?以前咋不見你去修?」
「我又不是支書。」王大嘴撇撇嘴,「拿那份工資,就該干那份活唄。我跟你們說,這都是表面功夫,做給大家看的。水渠那才是硬骨頭,不信你們看著,肯定還得黃。」
話傳過來,周磊氣得直咬牙:「這個王大嘴,天天就會說風涼話。等水渠修通了,看他還有啥說的。」
「隨他說。」李牧雲倒是不在意,正對著水渠的工程量清單算料,「咱們干咱們的。老百姓心裡有數。」
他沒跟王大嘴置氣,轉頭就把全部精力撲到了水渠上。
這才是三塊硬骨頭裡最硬的一塊。塌了十五六米,淤了幾十米,要清淤、要砌渠壁、要鋪底,費工又費料。
「周主任,你牽頭,二柱哥搭把手,再雇五個壯勞力。」李牧雲拍板,「咱們抓緊干,爭取十天之內通上水。」
「十天?」周長貴愣了,「這麼多活兒,十天能行?以前修半段都幹了半個月。」
「加把勁。」李牧雲說,「現在農閒,大家有空。再說了,早一天通,下游的田就能早一天整出來,不耽誤開春育秧。」
他算過帳:人工錢、水泥錢、石頭錢,加起來六千塊出頭。村帳上雖然緊,但擠擠還夠。
第二天,水渠工地就開工了。
工地上熱火朝天的。男的清淤泥、搬石頭、砌渠壁,女的也來幫忙,拎水、做飯、遞工具。不少下游有田的村民,聽說修水渠,都主動過來搭把手,不要工錢,管頓飯就行。
李牧雲天天泡在工地上。早上第一個到,晚上最後一個走,搬石頭、和水泥,啥活都干,褲腿上全是泥點子。
周長貴看著都直搖頭:「你這書記,咋比幹活的還能造。」
「閒著也是閒著。」李牧雲笑,「多個人多份力,早點幹完早省心。」
有天下午,鄉振興辦的人下鄉辦事,路過西坡,看見工地上的場面都愣了:「喲,你們村修水渠呢?我記得這事兒說了好幾年了吧?」
「嗯,新班子上來就張羅了。」周長貴笑著說。
「可以啊,效率夠高的。」鄉幹部點點頭,「回頭我跟領導說說,你們這民生實事抓得不錯。」
這話傳回來,大家幹得更起勁了。
第九天頭上,最後一段渠壁抹完水泥,整個水渠全線貫通。
當天下午就試了水。閘門一拉,山泉水順著水渠嘩嘩往下流,順著新修的渠段,穩穩噹噹流進了下游的田溝里。
「來水了!真來水了!」
在邊上等著的村民們都歡呼起來。張大爺蹲在田埂邊,捧了捧水,笑得滿臉皺紋:「哎呀,可算通了!這二十多畝地,開春就能插秧了!」
有人專門跑回村里喊:「西坡水渠通了!水都流到田裡了!」
不少老人都拄著拐杖去看。看著嘩嘩的流水,都念叨:「多少年了,可算修好了。」
王大嘴也擠在人群里看了看,沒說話,悄悄溜走了。後來再有人拿這事兒逗他,他就打個哈哈,扯別的話題。
三件小事,前後不到半個月,全辦完了。
老茶場不漏雨了,村口路好走了,西坡水渠通水了。都是不大的事兒,卻件件都辦到了老百姓心坎上。
村裡的風向肉眼可見地轉了。
以前見了村幹部愛答不理的,現在老遠就打招呼;以前說「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完就完」的,現在也閉了嘴。就連最挑剔的老人,都得說一句:「這屆班子,還行,是來幹事的。」
這天傍晚,張桂蘭奶奶拎著半籃子雞蛋,顫巍巍地摸到村委會。
「李支書在不?」她站在院子裡喊。
李牧雲趕緊迎出來:「張奶奶,您咋來了?快進屋坐。」
「不坐不坐。」張奶奶把籃子往桌上一放,「家裡老母雞下的蛋,你拿著吃。這段時間路燈亮了,水渠也通了,你們可辦了大事了。這點東西,就是個心意。」
「哎呀張奶奶,這可不行。」李牧雲趕緊往回推,「都是我們該乾的。哪能要您東西。」
「咋不行?」張奶奶臉一板,「這是我老婆子自己家的,又不是買的。你要是不收,就是嫌少。」
倆人推來推去半天,李牧雲實在拗不過,只好收下了。轉頭就叫周磊按市價算錢,晚上給張奶奶家送過去,還多添了兩塊,說給小寶買糖吃。
李牧雲跟周磊說,「東西收下是領人情,錢必須給,這是規矩,規矩立下了,路才能走得寬走得長。」
周磊點點頭,心裡挺佩服的。就這點小事,一般人說不定就收下了,李牧雲卻拎得這麼清。
三件小事辦下來,村委的威信肉眼可見地漲。以前村民辦事,得往村委跑兩三趟找人;現在路過門口,都願意進來打個招呼,坐兩分鐘,說兩句家常。有啥事兒也願意過來反映,不再像以前那樣,憋著不說,背後吐槽。
這天晚上,班子幾個人湊在村委會,核帳的核帳,整理工具的整理工具。
周磊翻著村民送來的感謝信——其實就是半張紙,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樂得不行:「你看你看,還有人給咱們寫感謝信呢。」
「瞧你這點出息。」周長貴笑著罵了一句,心裡也挺舒坦。幹了這麼多年村委,很少有這麼順當的時候,幾件事辦下來,老百姓認可,比啥都強。
李牧雲坐在邊上,翻著筆記本,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這些都是小事。修路燈、填路、修水渠,加起來花不了一萬塊錢,都是基礎得不能再基礎的小事。
但就是這些小事,最能暖人心,最能立威信。老百姓最實在,你說一百句大話,不如辦一件小事。你把他們放在心上,他們就把你放在眼裡。
沒過兩天,鄉里來了電話,黨政辦打過來的,通知下周一開月度工作例會,各村支部書記參加,還提到了要部署縣裡新能源產業摸排工作的事。
「新能源?」李牧雲握著電話,心裡一動。
之前全域調研的時候,他就留意過東山那片山地,海拔高、山勢緩、風又硬,荒了多少年了。當時只是隱約覺得有潛力,沒細琢磨。現在縣裡專門提新能源產業摸排,十有八九是風電。
「行,我知道了,準時參加。」他掛了電話,站在院子裡,望著東山的方向。
十月的風已經帶了涼意,吹過院角的毛竹,沙沙響。
他琢磨了會兒,轉身進屋,翻出自己之前畫的村落地形草圖,又找出山地面積的統計數,趴在桌上整理起來。
周磊進來送文件,湊過來看:「雲哥,你這是幹啥呢?開會還專門準備材料啊?」
「嗯,下周鄉里開會,提新能源的事兒。」李牧雲頭也沒抬,「咱們村東山那片山,風力條件好,我看看能不能爭取爭取。」
「新能源?風電啊?」周磊眼睛一亮,「那玩意兒能行嗎?咱們這小山溝,能建那個大東西?」
「不知道,先摸摸底。」李牧雲笑了笑,「有棗沒棗打三竿。真要是個機會,錯過了可惜。」
他沒說太滿,心裡卻已經盤算了起來。村里太缺產業了,太缺穩定的集體收入了。光靠修修補補,解決不了根本問題。要真想讓村子活過來,必須得有個像樣的產業撐著。
風電要是能成,閒置山地用起來了,村集體有分紅,還能有家門口的就業崗位,一舉多得。
當然,他也知道,沒那麼容易。全縣那麼多村,山多的也不止青竹村一個,輪不輪得到,還兩說。
但試試總沒錯。
晚上,他把資料整理完,裝了個文件袋。站在門口,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風吹過來,帶著山里草木的清苦氣。
「說不定啊,這風能吹出點新名堂。」他輕聲說了一句。
至此,支部換屆、工作交接、分工定責、開局立規,幾件事穩穩落了地。李牧雲這個村支書,算是真正在村里紮下了根,立住了腳。
而青竹村的故事,也即將從「修修補補」的民生小事,轉向更大的產業風口。
山風已經吹起來了,就看能不能借勢而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