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大早，李牧雲就騎著家裡那輛舊摩托車往鄉里趕。
風裹著山裡的涼意往領子裡鑽，他把領口往上扯了扯，懷裡揣著個舊筆記本，頁角夾著張東山山地的手繪草圖——這是他之前全域調研的時候畫的。出門前他還特意繞去西坡水渠轉了一圈，見試水穩當，才放心往鄉里走。
他心裡裝著事兒呢。
前陣子跟鄉駐村幹部劉茂財聊產業思路的時候，劉茂財就透了口風，說縣裡正在布局新能源風電，青竹村東山條件不錯，可以盯著點，等月度例會定了細則就報名。這陣子他表面上領著大家修水渠、整茶場，心裡那根弦一直搭在風電上。
這次開會，一半是走常規流程，一半就是奔著這事兒來的。
鄉政府的會議室不大，坐了滿滿一屋子人。各村的支書、主任，大多是四五十歲的中年人，抽菸的抽菸，嘮嗑的嘮嗑，煙霧繚繞，跟趕大集似的。
青竹村的主任老張請了病假，李牧雲自顧自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掏出筆，擰開筆帽。旁邊幾個老支書扭頭看了他兩眼，小聲議論「這就是青竹村那個年輕支書」，也沒過來搭話。
九點整，鄉長拿著保溫杯走上台，敲了敲話筒：「安靜了啊，今天書記出去學習了，會議由我主持，現在開始開會。」
先是老一套常規工作，鄉裡面的副職領導挨個對自己手頭上的工作進行安排部署：農田水利管護、森林防火部署、居民醫社保催繳……都是每月例會的固定節目，底下的人聽得起起落落，有的走神，有的偷偷刷手機，還有的趁著空檔出去抽菸。
李牧雲卻聽得認真，筆在本子上劃得沙沙響。大廠六年養成的習慣，開會從不放空，哪怕是常規工作，也得摸清楚上級的重點。
二三十分鐘，各個副職領導把手頭常規工作交代完，鄉長把保溫杯往邊上一推，話鋒一重：「好了，日常的工作就按前面部署的抓好落實。縣裡上周剛開了新能源產業推進會，咱們縣山多、風好，被列為全市風電開發重點縣，新能源風電布局，正式落地了。」
這話一出，底下嗡嗡的議論聲瞬間起來。不少人抬頭，臉上有新鮮，也有瞭然——前陣子就有風聲，這回算是實錘了。
鄉長壓了壓手，語速不快，分量卻重：「別以為是小事兒。這次縣裡是動真格的，書記、縣長雙掛帥，成立專項專班，納入年度鄉鎮考核，一票否決。今年第一批全縣就布五個點，咱們鄉爭取到一個推薦名額。」
「規矩我講清楚：企業投資，村里出山地，不用掏一分錢。收益三樣：山地流轉費按畝算，一次性兌付；村集體每年拿發電分紅，保底不低二十萬；運維、保潔、安保這些崗位，優先招本村人。」
「條件也明擺著：年平均風速達標、山形開闊適合布機、權屬清楚沒糾紛。有意向的，這周之內把申請報到鄉項目辦。晚了就排不上了啊。」
話音落下，底下徹底炸開了。
「真給二十萬分紅？那可比種啥都強！」
「全縣才五個點？咱們鄉就一個名額？那可夠搶的！」
「可不是嘛，好地方早就被盯上了。」
三三兩兩議論，有人動心，有人覺得遙不可及。大多村支書都是聽聽就算了——這種大項目，向來都是條件好、有關係的村搶著要，全鄉十幾個村爭一個名額，輪不到自己這山旮旯。
李牧雲手裡的筆頓了頓，心裡快速盤了一圈——全縣五個點，鄉里僅一個名額，比預想的更稀缺，也更金貴。
他不是第一次聽到這事兒，心裡早有預判。之前調研東山的時候他就踩過點，海拔、山勢、風力，心裡都有數；跟劉茂財聊完之後，他又私下補過兩次功課，連山地權屬大概哪些是集體、哪些是村民的，都門兒清。
別人聽個新鮮，他是有備而來。名額越少，越要搶先手。
散會了，大家呼啦啦往外走，嘴裡都還聊著風電。大多是湊熱鬧的語氣，說「咱們那山不行」「估計沒戲」，沒幾個真往心裡去。
李牧雲沒急著走，等人走得差不多了，直接到前面找到鄉項目辦的謝主任。
謝主任四十多歲，戴副黑框眼鏡，正收拾文件。
「主任，耽誤你兩分鐘。」李牧雲遞過去一根煙，「我是青竹村的李牧雲，之前劉茂財主任跟您提過我們村東山的情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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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青竹村啊，我知道。」謝主任接過煙，點點頭，「茂才跟我說過一嘴，說你們村東山條件不錯。怎麼，準備報？」
「報，肯定報。」李牧雲笑了，「這不專門等您這細則呢。想問問，報名除了申請，還要附啥材料？」
「也簡單，村里基本情況、山地面積、權屬說明、大概的地形。」謝主任翻了翻桌上的報名須知，遞給他一張，「拿回去照著填。這周周五下班前截止，鄉里匯總了報縣裡，縣裡統一排勘測隊。」
他頓了頓，補了句實在話：「你們村東山我有點印象，海拔夠，山形也舒展，底子還行。但想爭的村不少，十幾個村搶這一個名額，你們抓緊，材料做細點。」
「哎，好，謝謝主任。我們回去就弄，保證不耽誤。」
拿到准信，李牧雲心裡更穩了。十幾個村爭一個，競爭是激烈，但他心裡有底——青竹村的條件，在全鄉絕對排得上第一梯隊。
走出鄉政府大樓，太陽正當中午，晃得人眼睛都有點花。
他跨上摩托車，擰鑰匙的時候，指尖都帶著勁兒——不是猝不及防的驚喜，是籌備已久的篤定。之前摸的底、做的功課、跟劉茂財搭的線，這下都能用上了。
摩托車開在鄉間公路上，風呼呼地從耳邊刮過。路兩邊的稻田收割完了，露出整齊的稻茬，遠處的青山連綿起伏。
李牧雲心裡已經飛快地盤算開了：
回去先跟周長貴、趙福碰個頭，把事兒說透，統一思想；下午就整理東山的山地資料，權屬、面積、地形，都理清楚；申請報告晚上就能出來，明天一早就報上來，趕在最前面。
他知道，這種項目，先下手為強。等大家都反應過來，都擠著報，競爭就更激烈了。
回到村裡的時候，剛過午飯點。他沒回家，直接拐去村委會。
周長貴正在院子裡曬水渠修下來的剩餘水泥袋，看見他回來，趕緊迎上來：「會開完了？沒啥事兒吧？」
「有事兒，大事兒。」李牧雲停好車，臉上帶著穩噹噹的笑，「周主任，叫上趙叔，咱們碰個頭。之前跟你們提過的風電，縣裡正式落地了。全鄉就一個推薦名額，咱們合計合計報名的事兒。」
「風電？真的能行？全鄉就一個？」周長貴眼睛一下就亮了，隨即又有點犯嘀咕，「那競爭不得老激烈了？咱們能行嗎？」
「行不行的，先報上再說。」李牧雲往裡走，語氣很定，「咱們有底子，爭一把。爭成了，咱們村就活了。」
秋日的陽光落在院子裡，暖融融的。
沒人知道，這場常規的鄉鎮例會，會成為青竹村命運的第一個轉折點。別人聽個熱鬧的政策，在李牧雲眼裡，卻是籌謀已久的風口。
風已經吹起來了，青竹村這張帆，也該揚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