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福很快就趕了過來，三個人圍著長桌坐下。
李牧雲把從鄉里拿的材料攤在桌上，又翻出自己那本畫滿地形的舊筆記本，指尖點著東山的位置：「二位叔，咱們今天把家底再盤透。這事兒全鄉就一個名額，能不能爭下來，全看咱們自己的家底硬不硬。」
周長貴湊過來，看著紙上歪歪扭扭的地形圖，有點犯嘀咕：「牧雲，我不是潑冷水。全鄉十幾個村爭一個名額，人家紅岩村、西嶺村那山比咱們還高，人家早就盯著這事兒了。咱們能行嗎？」
「山高不一定就好。風電是系統事兒，不是比誰山頭高。」李牧雲搖搖頭，拿起筆在紙上邊畫邊捋，「咱們掰開揉碎了說，說完咱們再上山實地對標。」
「頭一條，風力底子。」他指尖點在東山主峰上，「咱們東山主峰海拔六百二，正好卡在風機最優輪轂高度區間裡。不是越高越好，太高了氣流亂，太低了風不夠，咱們這高度正合適。」
「再看風穩不穩。老一輩都說東山是『風口袋』，一年到頭山頭上的竹梢都往一個方向彎。我算過，一年小三百天，山頂上的風能把草帽吹飛。不是那種一陣大一陣小的亂風，是穩勁兒風，最適合發電。」
趙福點點頭，接話：「這倒是真的。以前種玉米都得選矮稈的，高了能給你吹倒一片。以前都嫌這風煩人，沒想到現在倒成好東西了。」
「以前嫌風大，現在這風就是錢。」李牧雲笑了笑，接著畫，「第二條，地形底子。東山這一片，南北綿延三個山頭，台面平、坡度緩，一個山頭擺兩三颱風機綽綽有餘。不像有些村，山是高，但尖得像錐子，根本擺不開機組。」
「還有地基，全是石頭底子，硬得很。建風機基礎不用深挖，省工又省錢。不像南山那邊，全是鬆土，還得打樁加固，成本高一大截。」
周長貴嗯了一聲，這點他深有體會：「那倒是，東山的石頭硬，以前打個地基，挖三尺就見石層，穩當得很。」
「第三條，配套底子。」李牧雲手指往山腳下一畫，「東山腳下就有通往後山的機耕路，三米寬，離鄉主路才兩里地。到時候稍微拓寬個一米，墊點碎石，工程車直接就能開上去。不用再新開路，省錢。」
「還有電網。」他補了句更關鍵的，「山腳下半里地就有高壓線，併網距離近。不用拉十幾里專線，併網成本低一大塊。企業最看重這個。」
這話一出，周長貴眼睛亮了。他幹了這麼多年村委，當然知道拉專線有多貴、有多麻煩。就這一條，就能把好多村比下去。
「第四條，權屬底子。」李牧雲接著說，「東山這片山地，八成是村裡的集體林，剩下兩成分散在七八戶村民手裡，面積都不大。之前林地確權的時候就釐清過，沒糾紛、沒扯皮。不像有些村，山地承包來承包去，權屬亂成麻，扯半年都扯不清。」
「咱們要真定了，開個黨員會、村民代表會，就能定。協調成本低，落地快。」
四條說下來，從風力、地形到配套、權屬，條條都是實打實的硬優勢，還都是企業最關心的點。
周長貴眉頭慢慢舒展開了，摸著下巴琢磨：「你這麼一說，還真是。以前天天在山裡轉，沒往這上想，沒覺得咱們山有啥好的。這麼一捋，還真處處是點子。」
「光在屋裡說不算，走，上去實地踩踩。」李牧雲合起本子，「咱們再對標著看，心裡更有數。」
三個人說走就走，套上外套就往東山去。深秋的山，草木都開始泛黃，風順著山坳往上灌，越往上走風越大。
爬了半個多小時，站到東山最高的山頭。
風一下子就裹了過來，吹得人衣角嘩嘩響，說話都得大點聲。
「你看這風！」李牧雲扯著嗓子喊，張開手掌感受風速，「這還不是風最大的時候。開春那陣子，比這還大。」
周長貴扶了扶被吹歪的帽子，環顧四周。三個山頭連綿鋪開，平緩開闊，放眼望去沒什麼遮擋，遠處的村莊、田野盡收眼底。山腳下的機耕路像條黃帶子，一直連到遠處的鄉道；更遠處的高壓線塔，清清楚楚立在那兒。
以前上山砍柴放牛，走了幾十年，他從沒從這個角度看過。天天見的山，換個心思看，居然處處是優勢。
「還真是……這地形，確實敞亮。」他不得不服。
趙福蹲下來，扒開腳邊的草叢，露出下面的青石板底子：「你看這地基，全是整石，硬得很。建東西絕對穩當。」
三個人在山上轉了兩個多鐘頭，從北頭走到南頭，哪裡寬、哪裡陡、哪裡能修路、哪裡適合立風機、哪裡離高壓線近，都挨個看了一遍。
越看，心裡越有底。
下山的時候，太陽都偏西了。三個人沿著機耕路往下走，腳步都比來時輕快。
「以前真沒覺得，咱們這山還有這用處。」周長貴感慨，「祖祖輩輩都在這山里轉，只知道能砍柴、能種菇，沒想到還能建風電賺錢。」
「以前是沒趕上風口。」李牧雲說，「而且咱們的優勢還不止山。」
「還有啥？」周磊早就在村口等著了，見他們回來，趕緊湊過來。
「還有人。」李牧雲笑了笑，「咱們村的人，實在。修水渠的時候，下游有田的村民都主動來義務幫忙，不要工錢。真要上項目，協調起來快，不扯皮。」
「你看別的村，征地能扯半年。咱們村，只要說清楚好處，老百姓通情達理，配合度高。這對企業來說，也是大優勢——早一天落地，早一天賺錢。」
這話一點不假。營商環境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最影響項目落地速度。
周磊聽得眼睛發亮：「這麼說，咱們優勢很大啊！」
「是不小。」李牧雲點點頭，語氣很穩，「但也不能大意。全鄉十幾個村爭一個名額，肯定有條件好的。咱們得把這些優勢都整理出來，明明白白寫進申請里，讓鄉里、縣裡一眼就能看到咱們的好。」
他轉頭分派任務：
「周磊，你明天把東山山地的面積、權屬數據再核對一遍，精確到畝。集體多少、個人多少，都列清楚。」
「周主任，你明天把村集體的山林證、確權材料找出來，複印好，附在申請後面。」
「趙叔，你受累，找幾個老村民代表，出個山地權屬無糾紛的證明，簽上字。」
「都抓緊，咱們要做第一個報的。」李牧雲最後補了句，「名額只有一個，先下手才有戲。」
「好！」幾個人異口同聲。
夜色濃了，村委會的燈還亮著。三個人圍著桌子，整理材料、核對數據、寫申請，忙得熱火朝天。
窗外的風穿過竹林，沙沙作響，像是在給這群熬夜的人伴奏。
沒人懷疑了。青竹村的山，不是窮山，是藏著機會的寶山。
這天賦的優勢，以前沒人看見，現在，李牧雲帶著大家，把它擦亮了。
就等申請遞上去，等勘測隊來，等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