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周磊就揣著一沓整理好的申請材料，騎著摩托車往鄉里趕。
果然是全鄉第一個遞風電申請的村，項目辦的人都有點意外：「這麼快？我們剛發完通知一天。」
「我們村條件熟，準備得早。」周磊笑得一臉燦爛，交完材料，還特意補了句，「麻煩領導多費心，我們村真的挺合適的。」
等他回到村里，李牧雲已經把周長貴、趙福都叫到了村委會。三個人正圍著桌子看東山的地形圖，指尖點點畫畫，還在盤家底。
「交了？」李牧雲抬頭問。
「交了！頭一份！」周磊搓著手，一臉興奮，「項目辦的人都愣了，說咱們速度快。」
周長貴笑著點頭：「那是，咱們提前準備了這麼久，不快才怪。」
大家都覺得，報上名，就等於往前邁了一大步，接下來就等勘測隊來，等消息了。
可李牧雲卻沒停在這一步。他拉過椅子坐下，指尖輕輕敲了敲圖紙，開口就是一句：「趁這功夫，咱們也合計合計，這項目真要落地了，咱們怎麼幹。」
一句話，說得幾個人都愣了。
「啊？」周磊眨眨眼，「不是還沒批下來嗎？就想落地的事兒了？」
周長貴也笑了：「牧雲，是不是有點早？全鄉就一個名額，能不能爭上還兩說呢。先等消息唄。」
「等消息是等，但思路不能等。」李牧雲搖搖頭，語氣很認真，「咱們不能光盯著『能不能爭取到』，得想清楚『爭取到了怎麼幹』。不然真批下來了，手忙腳亂，反倒耽誤事。」
他頓了頓，把心裡盤了好幾天的想法，一股腦倒了出來：
「我是這麼想的，這風電項目，不是光建幾個大風車就完了。這是個引子，能把咱們村整個盤活。」
「頭一樣，錢。」他伸出一根手指，「山地流轉費，按縣裡風電項目林地流轉指導標準，每年每畝六十塊錢，一次性付五年。東山那片山地三百二十多畝，算下來就是小十萬塊錢。加上每年的集體發電分紅，保底二十萬。咱們村集體這麼多年窮得叮噹響，有了這筆穩定進項，很多事兒就能動了。」
「第二樣，人。」他伸出第二根手指，「運維、保潔、安保、後勤，少說十幾個崗位。優先招咱們本村人，不用遠走他鄉，在家門口就能上班賺錢。留守的老人、婦女，能幹活的都有份兒。」
「第三樣，基建。」他第三根手指落下來，「建風電就得修進場路、就得升級併網電網。這些都是企業配套投，不用咱們掏錢。修完了，企業能用，咱們村里人也能用。山上的路通了，以後護林、采筍、運貨都方便；電網升級了，村里用電也穩當，再也不用動不動跳閘。」
三句話，錢、人、基建，樣樣都戳在村子的痛點上。
屋裡安靜了幾秒。周磊眼睛越聽越亮——他只知道風電好，沒想到能牽出這麼多連帶好處。
周長貴卻皺起了眉，抽了口煙，慢慢說：「牧雲，想法是好。但我覺得吧，咱們先別想那麼遠。這項目能不能成還不一定呢。真成了，再慢慢琢磨也不遲。」
趙福也點點頭：「是啊，穩妥點。這麼大的項目，變數多。先把眼前的事兒做好。」
倆人都是保守性子，覺得能把項目爭下來就燒高香了，想那麼遠沒用，反倒容易落空。
李牧雲也不反駁，笑了笑：「二位叔說的也對。但我覺得，凡事預則立。咱們先把帳算清楚，思路捋明白。真成了，咱們就按部就班來，錢不亂花，事不亂干，少走彎路。萬一不成，這個思路也沒錯——咱們村要翻身，總得找個產業，無非是換個路子而已。」
他說著，拉過帳本，拿起筆，當著幾個人的面，一筆一筆算細帳：
「咱們先算流轉費。東山集體山地加村民的，一共三百二十多畝。每年每畝六十，一次性付五年，總共九萬六。這裡面，村民個人的山地占兩成，該給人家的給人家，一分不能少。剩下集體的部分，大概七萬七。」
「七萬七，咱們先拿兩萬，把欠施工隊的工程款還了——欠了好幾年，不能再欠了，壞了信用。再拿三萬，把村里剩下的幾段爛路修一修，西坡水渠的配套也整整。再拿一萬五，把老茶場收拾出來，以後當個倉庫或者加工點。」
「這三樣下來，六萬五。剩下的一萬二，留著當集體備用金，不動。以後不管是搞種植、搞加工，都有個啟動本錢。」
「再算每年的分紅。保底二十萬。十萬留作集體滾動資金，投到產業里生錢；十萬用在民生上——老年活動中心開起來，困難戶多補點，逢年過節慰問老人，再搞點公共設施。」
一筆一筆，算得明明白白。沒有一筆是亂花的，全用在刀刃上。
周長貴聽著聽著，煙都忘了抽。他幹了十來年村委，村集體帳上從來沒超過四萬塊錢。更沒想過，還能這麼安排，樣樣都落到實處。
「還有崗位的事兒。」李牧雲放下筆，「十幾個崗位，工資按當地標準，一個月兩千多塊。不用背井離鄉，不用拋家舍業，在家門口就能賺。這比啥都強。」
「真要是這樣，那可真是……」周長貴喃喃了一句，都不知道說啥好了。
趙福也點點頭：「要真能這樣，咱們村可就真翻身了。」
以前村子窮，不是人懶，是沒機會。守著幾畝田，風調雨順也賺不了幾個錢。要是真有穩定的集體收入，有家門口的工作，那日子可不就好起來了。
「所以說，這風電不是單一的事兒。」李牧雲看著大家，語氣很定，「這是個引子，借著這陣風，把咱們村的產業、基建、民生，都帶起來。這就叫以風興村。」
「以風興村……」周磊念叨了一遍，覺得這詞兒聽著就帶勁。
周長貴把煙掐滅，重重地點了點頭：「行！牧雲，你想得遠。以前我們就盯著眼前那點事兒，干一步算一步。你這麼一捋，我心裡都透亮了。」
「那就這麼定。」李牧雲笑了，「申請已經報上去了，咱們也別乾等。這邊該幹啥幹啥，水渠收尾、路的修補，照常推進。我呢，多往鄉里跑兩趟，盯著點消息。」
「真要是項目有眉目了，咱們再提前做村民的工作，把好處講透，到時候簽約也快。」
「好！」幾個人異口同聲。
散了會，大家各忙各的去了。周長貴走在路上，還在琢磨剛才那筆帳。越想越覺得，要是真能成，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李牧雲沒走，站在院子裡，望著東山的方向。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氣息。
他心裡清楚，構想再好，也只是構想。能不能落地，還得爭，還得干。
但他不怕。
以前在大廠，比這複雜百倍的項目，不也是從一個構想開始的。
只要方向對，一步步推，總能成。
他掏出筆記本，在扉頁上寫下四個字：以風興村。
筆鋒有力，像是寫下了一個承諾，也像是寫下了青竹村的未來。
風還在吹，吹過山林，吹過村落，也吹開了全新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