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目材料申報上去,一晃就是一周,沒消息。
周磊天天往鄉項目辦跑,人家就一句「材料已經匯總上報了,先回去等信吧,要縣裡統籌安排」。
村里這邊,幾件民生小事都掃尾了:老茶場不漏了,村口路平了,西坡水渠也通水了,日常工作不多,大家心思就都落在風電這事兒上。
這天周一碰完晨會,幾個人沒散,圍著桌子聊起這事兒。
「這都一周了,咋還沒信兒呢?」周磊先沉不住氣,「會不會把咱們忘了?」
「急啥。」周長貴端著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慢悠悠說,「全縣這麼多鄉鎮,這麼多村,這麼大個項目,報的肯定多,縣裡得匯總了統一排勘測隊,哪有這麼快。」
話是這麼說,語氣里卻沒多少底。他跟趙福對視一眼,倆人都沒接話。
其實這幾天,倆老幹部私下也嘮過這事兒。都覺得李牧雲思路活、敢想敢幹是好事,但就是有點太急了。全鄉就一個名額,十幾家爭,哪那麼容易落到青竹村?
真要是卯足了勁兒折騰,最後沒爭上,村里人笑話不說,新班子的威信也得打折扣。
李牧雲翻著筆記本,抬頭笑了笑:「慢是慢點,咱們也別乾等。我琢磨著,趁這功夫,把東山那片山地的權屬再捋一遍,邊界、畝數、涉及的農戶,都弄得明明白白的。等勘測隊一來,直接就能帶上去,省得臨時抱佛腳。」
這話一出,周長貴的眉頭就皺起來了。
「牧雲,我多說一句啊。」他放下茶缸,語氣挺誠懇,「我覺得吧,這事兒先別急著動。八字還沒一撇呢,又是量地又是找農戶的,鬧得全村都知道了。最後要是沒爭上,咋跟老百姓交代?」
趙福也點點頭,接話:「是啊。以前也有過這事兒,上面說有項目,村里折騰半天,最後黃了,老百姓背後嘀咕好幾年。穩點好。」
倆老幹部的意思很明白:沒影的事兒,別大張旗鼓。免得期望越高,失望越大,最後落埋怨。
周磊一聽就急了:「那咋能叫折騰?提前準備咋了?真批下來了,啥都沒準備,才耽誤事兒呢!」
「年輕人,沉住氣。」周長貴擺了擺手,「不是不準備,是等定了再準備也不遲。勘測隊來了,再量地也趕趟。」
「趕趟啥呀。」周磊梗著脖子,「等批下來再找農戶談,萬一人家不同意,再卡幾天,黃瓜菜都涼了。別的村肯定都在提前準備。」
「別的村是別的村,咱們是咱們。」周長貴也有點上勁,「咱們村啥情況?老一輩把山地看得比啥都重。平白無故說要占地,還不知道能不能成,就去跟人說,人家不牴觸?」
倆人你一言我一語,眼看就要嗆起來。
「行了行了。」李牧雲抬手壓了壓,笑了笑,「二位叔說的有道理,周磊說的也沒錯。就是個時機問題。」
他理解倆老幹部的顧慮。基層幹了這麼多年,最怕的就是「上頭一陣風,底下一場空」,折騰半天落一場空,老百姓罵娘,幹部臉上無光。這種虧,他們以前吃過。
但他也覺得,不能等。全縣五個點,十幾個鄉鎮搶,鄉里就一個推薦名額,拼的就是準備足、落地快。等啥都定了再動,早就被別人甩在後面了。
「我看這樣行不。」李牧雲折中了一下,「咱們不折騰老百姓,也不大張旗鼓。就咱們幾個,把集體山地的台帳、林權證都找出來,重新核對一遍,底數自己先摸清楚。村民那邊,先不打招呼。」
「我呢,這兩天跑趟縣裡,去發改局的項目辦對接對接,問問進度,也遞遞咱們村的材料。有眉目了,咱們再往下走;要是真沒戲,咱們也不損失啥。」
這話一說,兩邊都妥了。
周長貴點點頭:「行,這辦法穩。自己先摸摸底,不聲張。就算不成,也沒人知道,不丟人。」
趙福也附和:「對,穩當點好。」
周磊雖然還覺得有點保守,但也沒再說啥——總比啥都不干強。
「那就這麼定。」李牧雲拍板,「周主任,你跟老會計對接,把東山集體山林的證、台帳、確權記錄都找出來,理清楚。趙叔,你熟悉情況,幫忙對對邊界,看有沒有爭議的地方。」
「周磊,你把之前測的面積數據再核一遍,精確到畝。」
「我明天去縣裡。」
幾句話,分工明明白白,既不冒進,也不耽誤。
散了會,周長貴跟趙福走在後面,小聲嘮。
「你別說,牧雲這小子,行。不犟,能聽進去話。」周長貴說,「我還以為年輕人非得一根筋往前沖呢。」
「嗯,穩當,有章法。」趙福點點頭,「不是那種光會喊口號的。」
倆老幹部本來還有點擔心年輕人冒進,這下放心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李牧雲就搭著鄉里去縣城辦事的順車,去了縣發改局。
他沒提前找人打招呼,就拎著一袋子材料——村情介紹、東山地形說明、權屬初步統計,還有自己畫的地形圖,直接找過去。
發改局項目辦的人挺忙,人來人往的。等了半個多小時,才見到負責的王主任。
「王主任,您好,我是石田鄉青竹村的支部書記,姓李,叫我小李就好,我們村報了風電項目,想著說過來問問進度,也順便把我們項目準備的一些相關材料帶過來了,想請您這邊幫忙看看。」李牧雲遞煙,又把材料遞過去。
王主任接過材料,有點意外。一般村都是等著鄉里通知,很少有自己主動跑縣裡來的,還帶這麼全的材料。
他翻了翻,越翻越有意思。別的村報申請,就一張紙,寫個村名、多少畝地,就完了。青竹村倒好,有地形、有權屬、有海拔、有道路情況,厚厚一沓,清清楚楚。
「青竹村……東山是吧?」王主任想了想,「你們鄉就報了你們一個?」
「啊?」李牧雲愣了一下,「我們鄉就一個名額,我們報了。」
「嗯,你們鄉推薦的是你們。」王主任點點頭,「材料挺細啊,比別的村全多了。」
李牧雲心裡一喜:「應該的,我們村條件挺合適的,就想著提前準備充分點,不給領導添麻煩。」
「行,心裡有數了。」王主任把材料收下,「勘測隊這兩天就下去,你們村排得靠前。回去等著吧,提前把路看好,到時候帶個路。」
「哎,好!謝謝王主任。」
從項目辦出來,李牧雲心裡踏實多了。全鄉就推薦了他們一個,等於已經過了鄉里這一關,直接進縣裡的候選池了。
他沒急著回去,又在縣城轉了轉,買了點測風的簡易工具——雖然不如專業的准,但也能先測個大概。
回到村裡的時候,天都快黑了。
村委會裡,周長貴他們還在整理台帳,見他回來,都湊過來問。
「咋樣?縣裡咋說?」
「挺好。」李牧雲笑著點頭,「咱們鄉就推薦了咱們一個,已經進縣裡的池子了。勘測隊這兩天就來,讓咱們提前準備好帶路。」
「真的?!」周磊一下就蹦起來了。
周長貴也眼睛一亮:「這麼說,有戲?」
「有戲。」李牧雲點點頭,「不過也別大意。全縣好幾個鄉呢,最後就選五個。咱們還得把準備做足。」
他把買來的簡易風速儀放在桌上:「這兩天,咱們上山把各點的風速都測測,記個數。勘測隊來了,咱們也能提供參考數據。」
今晚村部的燈亮到很晚。之前的顧慮、分歧,都隨著縣裡的准信散了。沒人再提「穩點好」,也沒人再喊「太保守」,心思全落在了那片山上。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李牧雲就領著周長貴、趙福和周磊,扛著簡易風速儀、揣著皮尺和本子,摸上了東山。
山頂上風呼呼的,吹得人站不穩。幾個人輪換著舉著儀器,蹲在石頭後面記數字。周磊嫌手晃不准,乾脆把儀器綁在老松樹枝上,眯著眼睛盯著錶盤讀。
土辦法測出來的數,終究只能作個參考。大傢伙心裡都清楚——真金不怕火煉,是好是孬,就等專業勘測隊上來,用實打實的數據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