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三天，縣裡面安排下來的勘測隊終於進了村。
一輛噴著「新能源勘測」字樣的白色越野車，沿著東山腳下的機耕路慢慢開進來，車頂上還架著個三腳支架。李牧雲領著周長貴幾個人早就在路口等著了，看見車來，趕緊迎上去。
帶隊的是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工程師，姓陳，是縣裡專門請來的風電設計院技術負責人，後面跟著兩個扛儀器的技術員，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子。
「陳工，一路辛苦！」李牧雲上前握手，「這山路顛，沒晃著儀器吧？」
「還行，你們這機耕路比預想的平整。」陳工笑了笑，抬眼掃了下遠處的山頭，「這就是東山？三個主峰南北排開？」
「對，北頭最高，南頭最緩。」李牧雲點點頭，「咱們從北頭上？先測主峰。」
「行，先上最高點。」
一行人扛著測風杆、拎著全站儀，順著山間小道往上爬。深秋的山風越往上越硬，吹得人耳根子發麻。周磊想幫技術員扛箱子，人家擺擺手：「沒事兒，跑慣了山區，這點東西不算啥。」
爬到主峰頂，風一下子就敞亮了，呼呼地掃過山頭，把人的外套都吹得鼓起來。山頂那棵老松樹，枝椏全往南歪，像個天然的風向標。
技術員麻利地支起十米高的便攜測風杆，又架上風速風向儀，調試了兩下，風杯就飛快地轉起來。陳工盯著手裡的手持終端，時不時低頭記兩筆，又抬頭環顧四周的山勢走向。
「陳工，咋樣？這風夠不夠門檻啊？」周長貴湊過去，聲音都得大點喊，語氣里藏著點緊張。
「瞬時風速看是夠的。」陳工點點頭，「但風電看年平均，得看長期數據。我們先布點測，回去再跟氣象站的歷史數據對標。」
周長貴哦了一聲，退到邊上搓著手等。以前只知道東山風大，種莊稼都得選矮稈品種，可到底夠不夠風電的標準，誰心裡也沒個准數。
一行人在主峰待了一個多小時，測完不同高度的風速，又轉戰第二個、第三個山頭。每到一個測點，架儀器、測風速、量海拔、記錄地形起伏，還蹲下來敲開岩石看地質構造。
走到南坡的時候，陳工蹲下來，用地質錘敲了敲露出來的青石板，抬頭笑了：「你們這山底子可以啊，全是完整岩基。建風機基礎省大事了，不用打幾十米的深樁。」
趙福接話：「那是，這山底下全是石頭地，硬得很。以前村里人修堡坎，挖三尺就見石層，穩當得很。」
「這就好。地質條件好，施工成本低，企業最看重這個。」陳工在本子上重重記了一筆。
沿著山頭走了一圈，陳工又指著山腳下的高壓線塔問：「那是鄉主幹線？十千伏的？」
「對，去年剛升級的。」李牧雲說，「離山腳也就半里地，直線距離更近。」
「近好啊，併網線路短，省一大筆造價。」陳工又添了一筆，「說實話，你們這配套條件，比前幾天看的三四個村都強。」
這話一出，周長貴和趙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點藏不住的喜色。
一直測到太陽偏西，五個測點全跑完了。技術員收儀器的時候，陳工跟李牧雲站在山頭，望著連片的山巒。
「整體看下來，你們村先天條件確實不錯。」陳工說得實在，「山形開闊舒展，高差小，適合批量布機；岩基地質，基礎施工難度低；離高壓線近，併網成本小。風速剛才看的瞬時值不低，回去跟歷史數據一擬合，達標問題不大。」
「那……咱們能排進前五不？」周磊湊過來，忍不住問。
「不好打包票。」陳工笑了笑，「全縣十幾個候選點，就批五個。你們絕對是第一梯隊，但最後定哪兒，還得綜合土地、路網、政策傾斜這些因素。」
他拍了拍手裡的記錄本：「數據我們回去整理，三天左右出正式勘測報告。縣裡根據報告排最終點位，到時候鄉里通知你們。」
「哎，好，麻煩陳工了。」李牧雲點點頭，沒再多問。
一行人收拾東西下山。夕陽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風從背後吹過來，帶著山裡的草木香。
周磊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壓不住的高興：「哎你們聽見沒？陳工說咱們是第一梯隊！還說條件比別的村都強！」
「小點聲，八字還沒一撇呢。」周長貴嘴上數落他，嘴角卻忍不住翹著。
話是這麼說，心裡頭那塊懸了好久的石頭，卻落了大半。折騰這麼些天，從寫申請到摸家底，從擔心到期待，今天專業隊伍一句「條件不錯」，比啥定心丸都管用。
只有李牧雲腳步沒放快，反倒頓了頓，回頭望了眼東山浸在夕陽里的輪廓。
「別高興太早。」他聲音不高，卻把幾個人的飄著的勁兒往回收了收，「陳工說的是先天條件，最後定盤子，還得看落地效率、群眾配合度。剛才歇腳的時候我聽技術員隨口提，西嶺村這兩天書記天天往縣裡跑，盯著這個名額呢。」
一句話，空氣里那股喜滋滋的勁兒，瞬間沉了沉。
「西嶺村？他們山不是更陡嗎？」周磊愣了。
「山陡點怕啥，人家老書記在縣裡人脈廣。」周長貴也收起笑，重重地點了下頭，「這事兒我早有耳聞，他們活動好一陣子了。」
「所以咱們不能等報告。」李牧雲停下腳步，轉過身對著幾個人，語氣乾脆得像敲石頭，「等報告出來再動，就晚了。從明天起，趙叔你帶兩個人，挨家挨戶走涉及山地的七八戶農戶，話別說死，就把項目的好處、流轉的標準先透個底，摸摸大家的實底。有顧慮的，提前解，別等卡殼了再救火。」
「周主任，你明天去趟鄉里國土所，把東山這片林地的性質、規劃紅線再核一遍，確保沒碰生態紅線、沒占公益林禁區。別到時候啥都好了，栽在這點細節上。」
「周磊，你把咱們村的配套方案再細化——進場路怎麼拓寬、臨時場地設在哪、施工期間水電怎麼接，都列成條。人家企業挑地方，不光看山好不好，還看得不得心、省不省事。咱們得比別人多想一步。」
三句話，件件往前再推半步，把「坐等結果」直接擰成了「主動搶跑」。
趙福和周長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鄭重。以前村里干項目，從來都是上面批了才動，從來沒這麼往前趕過。但此刻誰都懂——全縣就五個名額，十幾個村盯著，你不往前擠，就被別人擠下去。
走到山腳下的時候，剛好撞見一輛貼著「勘測」標的白色越野車，卷著塵土往西山方向去了。
「看見沒。」李牧雲抬抬下巴，「搶食的來了。」
周磊撇撇嘴：「他們那山，肯定不如咱們。」
「條件不如咱們，架不住人家勤快。」李牧雲笑了笑，眼裡卻沒多少笑意，「咱們得比人家更勤快才行。」
那晚村委會的燈，亮到了後半夜。
圖紙、台帳、農戶名單、配套方案，攤了滿滿一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