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青竹村幾個人,腳不沾地地連軸轉。
趙福領著兩個老村民,天天泡在村東頭。涉及山地的七八戶人家,挨家挨戶上門坐,揣著煙,拉著家常,慢慢把話往山地上引。不說死項目,只說「縣裡有這麼個規劃,用咱們東山的荒地建風電,給流轉費,每年還有分紅」,摸摸大家的實底。
大多戶人家都挺通情達理,說「只要公家的事兒,標準公道,沒啥說的」。也有兩戶老人猶豫,說「山是老一輩留下來的,種點茶、采點筍都方便,占了可惜」,也沒把話說死,只說「再想想」。
趙福也不催,笑著說「就是先透個信兒,真定了咱們再細聊」,轉頭就把各家的態度、顧慮,記得明明白白。
周長貴跑了兩趟鄉國土所、林業站,把東山這片山地的底子翻了個底朝天。地類、權屬、生態紅線、公益林範圍,一頁頁核對,最後蓋了章的證明拿回來厚厚一沓——全合規,沒碰紅線,集體山林權屬清晰,個人承包的也都在有效期內,沒糾紛。
「這點咱底氣足。」他把證明往桌上一攤,「以前確權的時候就弄得細,沒糊塗帳。」
周磊窩在村委會,把進場路拓寬、臨時施工場地、水電接駁、物料堆放點,畫了滿滿兩張圖。連施工期間村民上山採茶怎麼走便道,都標得清清楚楚。
「企業來了,啥都不用操心,咱們全給安排妥。」他拍著圖紙,一臉篤定。
李牧雲自己,天天往鄉里跑。項目辦、鄉長辦公室,逮著機會就問進度,順帶遞遞村里準備的材料。一來二去,消息也摸得門兒清:全縣十幾個候選點,勘測報告陸陸續續都出來了,能達標的也就六七個,最後剔掉倆,正好五個。
青竹村的報告,排在最上面一撥。
第四天一大早,鄉項目辦的電話終於打過來了,語氣帶著點笑意:「李牧雲吧?報告出來了,過來拿吧。結果不錯。」
李牧雲當時正在院子裡跟周長貴核對林地證明,掛了電話,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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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樣?」周長貴在後面喊。
「去拿報告!」他揮了揮手,腳步都帶風。
到了鄉里,謝主任親自把報告遞給他,厚厚的一本,封皮印著「風電項目勘測初步報告」。
「自己看吧,數據挺漂亮。」謝主任笑著說,「你們鄉就你們一個進了前五梯隊。」
李牧雲翻到結論那頁,一眼就盯住了核心數據:
年平均風速 5.2m/s,符合三類風電場建設標準;
場地開闊,坡度平緩,適宜布置 6-8颱風機機組;
岩基地質,基礎施工成本較平均水平低 15%;
進場路具備拓寬條件,施工難度低。
最後一行綜合評價:綜合條件優異,為本次優選候選點位。
一行行看下來,李牧雲心裡那塊懸了快一個月的石頭,剛要落地,謝主任又湊過來,壓低聲音補了句:
「別高興太早。達標一共七個,最後砍倆。西嶺村、還有北坡鄉那個村,都在縣裡有熟人,跑了快半個月了。聯席會下周三就開,滿打滿算還有七天。你們數據是好,但沒人替你們說話,懸。」
一句話,像盆涼水,順著後脊樑澆下來。
李牧雲捏著報告的手指緊了緊:「七個里選五個?刷掉倆?」
「嗯。」謝主任點點頭,「也不是嚇唬你,以前這種項目,數據排第一最後沒選上的也有。你們鄉就一個推薦名額,真要擠掉了,我都替你們可惜。」
「行,我知道了,謝謝主任透底。」
李牧雲把報告揣進包里,又特意多要了兩份複印件。回去的路上,摩托車開得比來時慢了半拍,風灌進領口,剛才還滾燙的心,沉了半截。
他原以為數據達標就穩了大半,沒想到臨門一腳,才是最難的。
回到村委會,幾個人早就等著了,見他進門,都湊了上來。
「咋樣咋樣?達標不?」周磊最急,湊得最快。
李牧雲把報告往桌上一攤,指著結論那行:「自己看。綜合優選,全縣前五梯隊。」
「真的!」
周磊「嗷」一聲差點蹦起來,周長貴也趕緊湊過來,戴著老花鏡眯著眼睛看,一行行念出聲來,念到「綜合條件優異」的時候,手都有點抖。
趙福站在邊上,嘴角使勁往下壓,還是壓不住往上翹——幹了半輩子村委,從來沒遇上這麼大的項目,也從來沒在縣裡的項目里拿過「優選」。
「太好了!這下穩了!」周磊搓著手,「全縣就五個,咱們都前五了,肯定有咱們一個!」
「穩不了。」
李牧雲的聲音不高,卻像按了個靜音鍵,屋裡瞬間靜了。
他把謝主任的話原原本本倒了出來:「達標一共七個,最後刷倆。西嶺村他們早就在縣裡跑關係了,聯席會下周三就開,滿打滿算七天。以前有先例,數據好不如工作做足,真有可能把咱們擠下來。」
屋裡的喜氣「唰」地就散了。
周長貴臉上的笑僵住,慢慢沉下來,重重地點了點頭:「這話不是瞎說。十年前修鄉道,咱們村出地出錢最多,最後指標給了別的村,就是人家會跑。這事兒我趕上過。」
趙福也皺起眉:「西嶺村老周,跟縣裡老領導是老部下,人家說話管用。咱們……沒啥人脈啊。」
一句話,把現實的骨感擺得明明白白。先天優勢再足,架不住人家後天使勁。七個里刷兩個,誰都不想當那兩個。
周磊剛才還蹦得高,這會兒也蔫了:「那咋辦?好不容易數據達標了,再被擠下來,也太虧了。」
「虧不了。」
李牧雲忽然開口,手指重重敲在報告的「優異」兩個字上,眼神亮得很:
「他們有人脈,咱們有實打實地好條件。七天時間,夠咱們拼一把。」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幾句話把路子鋪得明明白白:
「第一,鄉里要背書。明天我跟周主任去找鄉長,把咱們的勘測數據、林地手續、配套方案全擺出來。跟鄉長說清楚,咱們村落地最快、糾紛最少、群眾最配合,是全鄉最有把握成的點。鄉里要想拿得出成績,就得推咱們。」
「第二,縣裡要發聲。後天我去縣裡,直接找王主任,找項目辦領導。咱們數據硬,就拿數據說話,把施工成本低、併網快、落地周期短這些優勢全擺透。企業願意來,縣裡也省心。」
「第三,家裡要做實。趙叔你接著走農戶,把那兩戶猶豫的工作做透。再開個村民代表會,把事兒透出去,讓大家都知道這項目的好處,都願意配合。到時候咱們拿『群眾支持率百分之百』當籌碼,分量更重。」
三管齊下,鄉里縣裡村里同時發力,把「等名額」變成「搶名額」。
屋裡靜了幾秒,周長貴先拍了桌子:「行!就這麼幹!以前咱們就是太老實,等著上面派。這次咱們主動往上沖!」
「對!數據都這麼好了,憑啥讓給別人!」周磊又攥緊了拳頭。
趙福也點點頭:「家裡交給我,保證下周三之前,戶戶都通,沒人扯後腿。」
「那就這麼定。」李牧雲拿起筆,在日曆上圈了下周三的日期,「七天,就七天。咱們把該做的全做足,成不成,拼過了才知道。」
那天晚上,村委會的燈亮到後半夜。
報告、證明、圖紙、村民名單,攤了滿滿一桌子。
沒人再提「穩一穩」,也沒人再說「等等看」。
白紙黑字的「優異」是底氣,也是戰書。
青竹村的第一仗,從「等風來」,徹底變成了「迎風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