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代表大會定在周六上午，村委會院子裡提前擺好了長板凳，牆上貼了紅底黑字的「風電項目情況通報會」。天剛亮透，村里人就陸陸續續來了，老人拎著馬扎，婦女抱著孩子，嘰嘰喳喳都在聊風電。
這幾天村里早就傳遍了。有人盼，說「真要是建起來，每年能分紅，還能在家門口上班」；也有人嘀咕，說「以前也說過不少項目，哪次成了？別是雷聲大雨點小」；還有的私下嚼舌根，說「好處都讓幹部拿了，老百姓落不著啥」。
趙福一大早就在院子裡轉，聽見幾句閒話，回來跟李牧雲念叨：「還是有不少人心裡打鼓。有的怕又是空歡喜一場，有的怕錢被截胡。」
「正常。」李牧雲正低頭核對一會兒要講的帳，頭也沒抬，「以前沒少遇上頭畫餅，老百姓不信也正常。一會兒大會上不玩虛的，就一筆一筆算細帳，算到每家每戶頭上，大家自然就信了。」
九點整，人到得差不多了，滿滿一院子，少說七八十號。周長貴拿著話筒敲了敲，清了清嗓子：「安靜了啊，今兒開這個會，就是跟大夥嘮嘮風電項目的事兒。有啥疑問都敞開提，今天都給大夥說透。」
底下嗡嗡的議論聲小了點，不少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李牧雲站到前面，沒拿稿子，手裡就攥著個計算器和小本子，開門見山：
「叔伯嬸子們，今兒不說空話，就說實在的——這風電要是建在咱們東山，大夥能得著啥，會不會吃虧。」
他先算最直觀的帳：「頭一樣，山地流轉費。按縣裡統一標準，每年每畝六十塊，一次性付五年。涉及的八戶人家，多的三四畝，少的一畝多，算下來，最少也能拿三百，多的能拿上千。這筆錢，企業先打到鄉里帳戶，簽完合同就發，一分不欠。」
「第二樣，集體分紅。每年保底二十萬，按人頭分給全村。咱村一千多口人，算下來每人每年能分一百多。看著不多，但年年有，是穩錢。以後效益好了，還能漲。」
「第三樣，崗位。風電場建成了，要保潔、要安保、要運維輔助，少說十幾個崗位，優先招咱們本村人。工資一個月兩千出頭，交保險，不用背井離鄉，不用拋家舍業，在家門口就能上班。家裡有閒人、有想回來的，都能報名。」
三筆帳，一筆比一筆實在。底下的議論聲變了，不少人點頭，老太太們湊在一起念叨「一人一百多，一家三四口就是好幾百，年年有，不賴」。
李牧雲頓了頓，又說大家最關心的顧慮：「有人說，以前也有項目，最後黃了。我跟大夥交個底——現在全縣七個村達標，最後選五個，咱們村是優先推薦的。能不能成，不敢打包票，但我們幾個村幹部，天天往鄉里縣裡跑，拼盡全力爭。」
「還有人說，好處都讓幹部拿了。」他笑了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所有流轉費、分紅，全走鄉里對公帳戶，直接打到各家各戶的一卡通上，村委一分錢不沾。以後每筆帳都公示，大夥隨時查。誰要是發現有貓膩，直接去鄉里告。」
這話敞亮，底下有人喊了聲「好！」，鼓起幾聲掌。
接下來是提問環節，果然有人舉手。
後頭的王老頭站起來，嗓門挺大：「牧雲，我問一句，這山占了，以後我們上山採茶、采筍咋辦？別到時候路都不讓走了。」
「王大爺您放心。」李牧雲答得乾脆，「風電只占東山山頂的荒地，不占半山腰的茶園、竹林。而且建風電就得拓寬進場路，以前那機耕路窄，下雨泥濘，拓寬之後，三輪車都能開上去，你們採茶運貨反而更方便。路是公用的，永遠讓大夥走。」
王老頭點點頭坐下了。
又有個中年婦女問：「那……要是項目黃了，這陣子折騰半天，不白忙活了？」
「大嫂子，啥叫白忙活？」周長貴接過話頭，「就算風電不成，這路咱們提前謀劃了，這林地權屬咱們理清楚了，以後有別的項目，咱們照樣快人一步。再說了，咱們條件這麼好，憑啥不成？」
「就是！別的村爭著要呢，咱們自己先泄氣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引來一陣笑。
你一言我一語，疑問一個個提出來，也一個個被答透。從流轉費發放時間，到施工會不會吵，從分紅怎麼分，到崗位怎麼招，大大小小的問題，都給了明明白白的說法。
最後，李牧雲掃了全場一眼，提高了點聲音：
「叔伯嬸子們，這項目不是幹部的項目，是全村的項目。成了，大家都得實惠；不成，咱們也沒啥損失。現在全縣都在搶這五個名額，別的村都在使勁。咱們要想爭到手，就得大夥一條心，讓縣裡知道，咱們青竹村人人支持，落地不扯皮。」
「我就問大夥一句：這項目，咱們支不支持？」
「支持！」
底下異口同聲，聲音比剛才大了好幾倍，連坐在最邊上的幾個老人都跟著喊。
之前私下嘀咕最凶的那幾個，也都笑著點頭：「帳算明白了，沒啥說的，支持！」
趙福站在邊上，看著滿院子的人，心裡熱乎。幹了這麼多年村委，很少見大夥這麼齊心。以前干點啥事兒，總有扯後腿的，今天倒好，越說越透亮，越說越齊心。
大會散了，人們三三兩兩往外走，嘴裡都還聊著風電。
「真要是成了，咱娃就不用去外地打工了。」
「是啊，守著家就能賺錢，比啥都強。」
「你說咱們能爭上不？」
「咋不能！咱們條件這麼好，大夥又齊心，肯定行！」
人走光了，院子裡只剩幾個村幹部。周磊笑得合不攏嘴：「可以啊牧雲，幾句話就把大夥都說通了。我還以為得費多大勁呢。」
「不是我說得好，是帳算得明白。」李牧雲笑了笑，「老百姓最實在，你跟他說空話沒用，把好處算到他頭上，把顧慮都打消了，自然就支持。」
周長貴蹲在台階上抽菸，吐了口煙圈：「這下好了，民心齊了。咱們去縣裡匯報，也更有底氣了。」
「嗯。」李牧雲點點頭，抬頭看了看天，「聯席會後天就開，明天我再去趟縣裡，把咱們村民大會的情況跟王主任說說。讓縣裡知道，咱們不光條件好，民意也齊。」
正說著，手機響了，是鄉項目辦謝主任打來的。
李牧雲接起電話，「喂，謝主任。」
「牧雲，跟你說個事兒。」謝主任的聲音有點嚴肅，「剛得到消息，西嶺村那邊找了分管副縣長，領導專門提了他們村。你們那邊準備得咋樣了？可別鬆勁。」
李牧雲眼神一凝，隨即穩住：「主任放心，我們今天剛開完村民代表大會，全村全票支持。明天我再去縣裡對接下。」
「行，有底就行。」謝主任頓了頓，「最後關頭，頂住。」
掛了電話，院子裡靜了幾秒。
周長貴掐了煙站起來：「怎麼？西嶺村又出招了？」
「嗯，找了縣政府的分管領導。」李牧雲點點頭，神色沒怎麼變，「正常，到最後關頭了，誰都想拼一把。」
「那咱們咋辦？」周磊有點急。
「咋辦？接著干。」李牧雲笑了笑，語氣很定，「他們找領導，咱們找民心。明天我去縣裡，把咱們全村支持的情況遞上去。項目最終是要落地的，領導也怕選個扯皮的村，到時候落不了地，反而擔責任。」
「咱們有硬數據，有全民心，怕啥。」
夕陽斜照進院子，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最後關頭的硝煙味，已經飄過來了。
但青竹村的底氣，也比任何時候都足。
數據是硬的，民心是齊的，剩下的，就等後天聯席會上，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