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點整，縣政府常務會議室的門準時合上。
縣發改局牽頭召集的新能源項目開發管理聯席會議正式開場，縣直的幾個成員單位分管領導悉數到會。
桌上攤著厚厚一沓勘測報告、林地審核意見、電網接入初評和環評預審查意見，每個席位前都擺著一份候選點位對比表——今天的核心議題只有一個：對全縣七個達標風電候選點逐一終審表決，淘汰兩個，最終敲定五個落地名額。
會場外人不得入內，這是縣裡定的規矩。縣政府大門外的台階旁，李牧雲和周長貴已經蹲了快一個鐘頭。零散站著六七撥各村來的人馬，都心照不宣地彼此打量著，沒人大聲說話，只有偶爾壓低聲音的交談。
西嶺村的周保國帶著兩個人，靠在傳達室牆邊，時不時往樓里瞟一眼，看見李牧雲他倆，也只是遠遠抬了抬下巴，沒過來搭話。空氣里飄著點微妙的較勁味兒——誰都清楚，七個里刷兩個，站在這兒的，一半是對手。
秋陽越升越高，青石板台階曬得發燙。倆人煙抽了一根又一根，腳邊扔了五六個菸蒂。周長貴時不時往樓口瞟，嘴裡念叨：「這會開了快仨鐘頭了，咋還沒信兒？」
「急啥，八個部門挨個過審，自然資源核地類、林業局核林地、國網核併網、環保核生態，每個關口都有一票考量，慢不了。」李牧雲看似平靜，指尖也把材料袋捏出了褶子。
一直等到十二點多，樓里終於傳來散會的腳步聲。最先出來的是各部門參會人員，三三兩兩聊著往外走。又等了十來分鐘，才看見王主任夾著筆記本從樓里出來，目光掃了一圈，徑直朝他倆這邊走。
倆人趕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李牧雲先開口，聲音都有點發緊：「王主任，咋樣？」
王主任沒直接答，先笑了笑，往邊上走了兩步，避開其他人的目光，才壓低聲音說：「放心吧，過了。你們村的名額，定了。」
一句話，倆人心裡懸了快一個月的石頭，「咚」地落了地。周長貴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就知道一個勁點頭。「定了？真定了？」好半天他才啞著嗓子補了一句。
「定了。」王主任點點頭，簡單跟他倆說了會上的情況，「剛才挨個過篩子，我先拿勘測數據做總匯報，你們村的風速、地質、併網距離、落地效率這幾項，綜合評分排第二，優勢很明顯。」
「後來分管李副縣長提了西嶺村，說他們鄉鎮力推，積極性高，想給個名額。但自然資源局當場就擺了數據——他們村有三戶山地權屬沒釐清，還擦了生態紅線的邊，落地風險大；林業局跟著補充，說他們那邊公益林占比高，要調整林地性質程序很麻煩；國網也說，西嶺村離主幹線遠，併網線路要多鋪三公里，造價高出一截；環保部門也提，他們山體陡，施工期水土保持和生態防護成本高。」
「你們村就不一樣了，自然資源局說權屬清晰、不碰紅線；林業局說林地性質合規，不用大調；國網說四百米併網距離，是所有候選點裡最近的；環保也說地形平緩，環評和生態保護難度小；農業農村局還專門提了你們村民大會的情況，說群眾基礎好，涉農糾紛少，落地快。幾個部門都點頭，說很少見村一級準備這麼紮實的，一看就是能落地、不扯皮的。最後投票刷下來兩個，西嶺村占了一個。」
王主任頓了頓，又補了句：「說真的，你們贏就贏在準備足、考慮細。項目不是比誰嗓門大，是比誰能真落地、不出事，各部門都願意選省心的點。」
倆人聽得心潮澎湃。從最開始摸家底、寫申請，到上山測風、做群眾工作，再到跑鄉里、跑縣裡，一步步熬過來，終於拿到了這張入場券。
「謝謝王主任，多虧您幫我們說話。」李牧雲真誠地說。「謝我幹啥，是你們自己爭氣。」王主任擺擺手，「回去等著吧，正式文件這周就下發到鄉里。投資企業那邊很快就會進場對接，山地流轉、進場路拓寬、臨時場地協調，都得你們村牽頭配合，任務不輕。」
「您放心，我們都提前準備著呢，保證不耽誤進度。」
送走王主任，倆人還站在台階上緩神。
不遠處，周保國也接到了消息，臉色陰沉沉的，帶著人扭頭就走，連招呼都沒打。
周長貴看著他的背影，輕輕舒了口氣：「總算爭下來了。這陣子懸著的心，總算落地了。」
「走，回村。」李牧雲嘴角揚著，「大夥還等著呢。」
倆人騎上摩托車往回趕，風呼呼刮過耳邊，卻一點都不覺得涼。
路過鄉里的時候，特意拐去項目辦跟謝主任道了聲謝，謝主任也很高興：「我就知道你們行！咱們鄉總算拿下這唯一一個名額，下午我就給鄉長匯報。」
回到村里，剛過下午兩點。村委會門口早就圍了黑壓壓一片人——早上倆人去縣裡開會的消息早傳開了，大夥都沒心思幹活，三三兩兩聚在這兒等信兒。
見倆人下車，周磊第一個衝上來：「咋樣咋樣？成了沒？」
李牧雲笑著點點頭，提高了聲音，讓所有人都能聽見：「成了！咱們村的風電項目，批下來了！」
「好！」人群瞬間炸了，掌聲、叫好聲響成一片。老太太們拍著手念叨「阿彌陀佛」，連平時最沉穩的趙福，都咧著嘴笑個不停。
「真成了？以後真能在家門口上班了？」有人擠到前面，帶著點不敢信。
「真成了！」周長貴接過話頭，聲音洪亮，「紅頭文件很快就會下來，企業很快就進場。流轉費、分紅、崗位，一樣都少不了！」
人群又是一陣歡呼。這陣子村里議論紛紛，有盼的、有疑的、有說風涼話的，此刻全都化作了實打實的高興。誰都明白，這項目落在村里，不是幹部的政績，是家家戶戶實實在在的好處。
人群散了之後，村委幾個人關起門來開小會。喜悅歸喜悅，接下來的事兒一點都不少。
李牧雲拿著筆，在本子上一條條列：「第一，等正式文件下發，立刻啟動山地流轉簽約。涉及的八戶村民，趙叔你牽頭，按之前談好的標準簽，合同用縣裡統一的範本，錢到帳第一時間發下去，一戶都不能拖。」
「第二，進場路拓寬工程。周磊你負責，先按之前量好的路線放線，占了誰家的地、毀了多少樹，都登記造冊，按標準補償。爭取企業進場之前，把路先拓寬壓實到位。」
「第三，臨時施工場地、水電接駁，還有施工期間的村民上山便道，都按之前規劃的方案走。周主任你跟老會計對接，所有帳目走流程，每筆都公示，清清楚楚。」
「第四，提前跟全村通個氣，施工期間可能有噪音、有揚塵，讓大家多擔待。有啥問題直接找村委協調，別跟施工隊起正面衝突。」
四條安排，井井有條。之前大半個月的前置準備沒白做，現在拿過來就能落地。
「還有，咱們別光顧著高興。」李牧雲最後補了句，語氣很認真，「這只是開始。項目落地只是第一步，能不能借著這陣風把咱們村的產業、民生都帶起來，才是真格的。以後路修好了、電穩了，老茶場、竹林、山貨，都得琢磨著怎麼往上走。」
「對！以風興村嘛！」周磊接了句，大夥都笑了。
散會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李牧雲走出村委會，抬頭望了望東山。夕陽把山頭染成金紅色，山頂那棵老松樹靜靜立著，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熟悉的草木香。
從離職返鄉到參選村支書，從修水渠補民生到全力爭風電，大半年的時間，一步步走到今天。這不是終點，是青竹村真正的起點。
他掏出筆記本，在「以風興村」四個字下面，重重畫了一道實線。風已經來了，接下來，就是讓這片沉寂多年的山，真正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