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點半，天色剛剛擦暗，城市的晚風帶著燥熱吹過整條夜市街。
林木推著剛組裝好的摺疊小推車，沉甸甸的車上放著保溫滷味桶、打包盒、手套、紙巾、價目牌，所有東西一應俱全。
為了今天第一次正式出攤，他從中午忙到傍晚。買回來的半成品鹵貨，全部經過二次清洗、去腥、復鹵、調香。沒有外面老攤販那種刺鼻的重香精味，而是純正的醬香，帶著一絲微辣，回味甘甜。
出門之前，妻子站在出租屋門口望著他，眼裡藏著擔憂。
「第一次擺攤，別給自己太大壓力，賣不完就拿回來家裡吃，不用硬撐。」
林木回頭，淡淡笑了一下：「放心，我心裡有數，小成本試一下，虧不了多少。」
他推著小車，慢慢走進夜市。整條街道已經陸續支起攤位，炸串、水果、奶茶、涼拌菜依次排開，煙火氣撲面而來，來往的人流漸漸密集起來。
昨天夜裡，林木專門來這裡蹲守，早就看好了一處空位。位置靠近人行道出口，人流量最大，不占道、不擋路，是散戶區里最好的點位之一。只要占住這裡，第一天的生意就能穩大半。
林木加快腳步，徑直朝著空位走去。還差兩三米就能停好車子的時候，一輛寬大的不鏽鋼推車猛地橫插過來，「哐當」一聲落地，直接把整片空位堵死。
推車的女人燙著捲髮，四十歲上下，手腳麻利地支起支架，擺好自己的貨品。她抬眼斜瞥林木，語氣帶著幾分傲慢。
「小伙子，新來的？不懂這裡的規矩？」
林木皺了皺眉：「大姐，這個位置我昨天就看好了，我先來的。」
「你看好不算數。」捲髮女人抱著胳膊嗤笑一聲，「夜市擺攤，誰先擺，位置就是誰的。這塊地方沒寫你的名字。我們這些老攤主常年守著這條街，好位置本來就是我們的。新人別想著撿漏。」
「大家都是擺攤討生活，憑手藝賺錢，沒必要搶位置。旁邊還有不少空位，你可以去那邊。」林木壓下心裡的火氣，好好跟她商量。
捲髮女人根本不聽，揮手驅趕他：「少說廢話，趕緊挪走，別擋我做生意。新人就老老實實待在邊角，這種好地方不是你能碰的。想在這條街擺攤，就得懂規矩。」
旁邊幾個鄰近攤位的老攤主抬起頭看熱鬧，沒有人上前幫林木說話。他們都是相熟多年的同行，不願意為一個新來的人得罪捲髮女人。低聲的議論飄進林木耳朵里。
「又是新人被擠，夜市里常有的事。」
「熬得住就留下來，熬不住只能打包走人。」
林木攥緊推車把手，一股火氣往上涌，但他強行忍住。他現在沒根基，沒熟人，一旦當場爭吵，對方一眾老攤主抱團，往後他根本沒法在這條夜市落腳。
大丈夫能屈能伸。位置搶不到，那就換地方。今天，他一定要開張。
林木不再爭辯，默默推著小車，退到整條街最偏僻的角落。這裡背靠大樹，光線昏暗，路人大多走主通道，很少有人會拐過來，是整條夜市公認的死位置。很多新人就是被擠到這裡，連續幾天不開張，最後心灰意冷放棄擺攤。
林木停穩推車，擺正價目牌，掀開保溫桶的蓋子。濃郁的鹵香一下子漫開，雞爪、鴨翅、鴨鎖骨，還有鹵藕、豆乾、海帶，紅亮油潤，看著很有食慾。
可位置實在太差。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小時過去，路過的行人步履匆匆，沒有人停下，甚至很少有人往這邊看一眼。
主街那邊的攤位不斷有人駐足，不停成交，吆喝聲此起彼伏。反觀自己這邊，冷冷清清，連一句詢問都沒有。
換做旁人，恐怕早就心態崩了，收拾東西直接放棄。可林木不行。他剛剛丟掉保安的工作，家裡三個孩子等著吃飯，房租要按期交，手裡的存款少得可憐。他沒有認輸的資本。
林木靜靜站在攤位前，仔細觀察。不是滷味味道不行，僅僅是人流到不了這個角落。既然占不到好位置，那就換辦法，用味道吸引客人。
他拿出提前準備好的一次性小試吃盒，夾起小塊的雞爪、鹵藕和豆乾擺好。不高聲吆喝，只是在偶爾有人路過角落的時候，輕聲開口。
「滷味可以免費試吃，嘗過滿意再買。」
一連十幾個人路過，都沒有停下腳步。直到一個下班的女生，走得有些疲憊，留意到角落裡安靜的小攤。
「可以試吃嗎？」
「可以，免費嘗。」
女生拿起一塊鹵藕咬下去，眼睛一下子亮起來。
「哇，你這個滷味太香了！比前面幾家味道正宗多了，那些要麼太咸，香精味很重，你這個醬香醇厚，一點都不膩。」
林木懸著的心稍稍放下，味道過關了。
「給我來二十塊的雞爪和藕片。」女生爽快開口。
第一單，成交。
女生買完往前走，跟同行的朋友隨口誇讚這家滷味。就這麼一句話，幾分鐘之後，兩個女生順著聲音找到角落攤位。
「聽說你家滷味很好吃？給我來點鴨翅！」
「我要豆乾和海帶！」
客人開始陸續尋過來。一開始很久才來一個，慢慢變得接連不斷。常逛夜市的老顧客，吃慣了街邊重口滷味，第一次嘗到林木這種清淡醇香的鹵貨，很容易就被留住。
「你這味道算得上整條夜市最好的了，怎麼擺在這麼偏的地方？」
「可惜了，要是擺在主路，生意肯定火爆。」
林木一邊打包，淡淡回答：「我新來的，位置被人占了，只能擺在這裡。」
客人們一聽，瞬間明白過來，紛紛替他抱不平。
短短一個小時，原本冷清的角落，排起了隊伍。排隊的人越來越多，人氣甚至超過主街上那幾家老牌滷味攤。
不遠處，霸占黃金位置的捲髮女人全程看在眼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守著最好的位置，客人寥寥無幾，而這個被她趕走的新人，硬生生靠著味道，把沒人看好的死角攤位做火了。
她怎麼也想不到，一次隨意的排擠，反倒讓林木的小攤，在夜市打出了名氣。
夜色越來越濃，路燈的光暈籠罩著攤位。林木低頭看著不斷增加的收款記錄，心裡積壓多日的壓抑，終於散開一絲光亮。
被辭退又如何，被同行排擠又如何。給別人打工，命運攥在別人手裡。擺攤憑手藝吃飯，只要東西夠好，誰也拿捏不住他。
今晚，他在不起眼的角落，逆風開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