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楚的心中滿不是滋味兒。
自從被打發到隴右郡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之後,游楚從來沒有埋怨過任何人,而是盡心竭力地在這裡認真工作,組織生產,恢復民力。
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是在這個地方一直待著,官位既不往上升,又不往下降,仿佛是將他遺忘了一般。
他自覺從來沒有對不起過曹家,但是人生就是這樣,損不足而補有餘。
游楚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裡面灌酒,眼神在酒精的作用下也開始迷離起來。
原本他拼上自己在襄武經營多年,留下了個好名聲的條件下,想要在這裡長久抵抗,讓雒陽諸公看看他的真心。
可是現在隨著漢軍的勝利,他的謀劃全都失敗了。就算他在這裡再多堅持幾天,也無非是從自己體面轉換成讓百姓們幫他體面。
可惡!
憑什麼是我?!
游楚將一杯酒倒入口中,狠狠地把酒杯砸在了案桌上。
從他被舉薦給曹操開始,他就一直在西北地區發光發熱,沒有功勞總有苦勞吧。
結果……
或許是被酒精勾起了情緒,游楚開始痛罵那些他在平時就看著不順眼的人,比如雍州刺史郭淮,比如安西將軍夏侯楙。
其實這些人和游楚的關係並不算壞,游楚也不是想要真心罵他們,而是游楚只敢罵這些人,再往上的存在,游楚就連開口都不敢了。
往常喜好音樂、性情溫和的游楚之所以在喝醉之後如此激動,一方面是心中積怨已久,長時間的被圍困和隔絕消息已經讓他焦慮得不行了。
另一方面就是還有一個人表現比游楚更加劇烈。
馬謖在沒喝醉之前都是一副左腦攻擊右腦,尖尖代替思考的樣子。現在喝醉了那股子軸勁兒就更大了。
現在馬謖直接就在屋子裡邊跑邊唱歌,什麼「風從虎,雲從龍,龍虎英雄傲蒼穹」;什麼「王上加白」;什麼「曹賊、奸賊、惡賊、逆賊」都喊出來了。
一間屋子內,一個坐在位子上不停罵人,一個邊跑邊說一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可謂是一對笑面虎,兩頭烏角鯊。
酒過三巡,游楚已經感到有些眩暈了,他自覺不勝酒力,便放下了酒杯,隨即看向了馬謖。
此時的馬謖似乎是跑累了,沒有繼續跑來跑去的,而是抱起罈子不停地往肚子裡倒酒。
游楚看著馬謖這副樣子,嚇得心打顫,這要是把馬謖喝死在這裡了,那就真的和蜀軍解釋不清了。
「馬將軍,咱們點到為止就好,別再喝了行嗎?」
「那不行,我還沒過癮呢,來人換!換大盞!」
把外面侍奉的士卒們叫了進來,又給馬謖添了一罈子酒。
喝了差不多半罈子馬謖忽然身軀一震,隨即眼神變得清明起來,行為舉止變得十分有禮貌,仿佛變了一個人一樣。
酒這玩意兒真是好東西。
在他當初那個時候,幾乎沒有不喜歡喝酒的人,只要喝過了酒,每個人都會變得無比正經。
不但話也有邏輯了,思維也正常了,甚至臉上的表情都要更像人類許多。
趁著自己這會兒精神狀態還算正常,馬謖終於準備和游楚好好談談。
「游太守,你有考慮過以後的日子嗎?」
「不知道。」
游楚右手摩挲著已經空空如也的酒杯,兩隻眼睛無神地凝視著前方。現在的他確實是走投無路了。
「跟我混怎麼樣?做我的謀士?」馬謖向他發出了招攬。
游楚有些迷離的眼神逐漸下移。
事到如今,他真的覺得曹魏似乎是沒有重奪雍涼的希望了。
根據馬謖所說的消息,他是在隴道的街亭上擊退了張郃的部隊。
而襄武城距離街亭足足有數百里的距離,馬謖能在今天晚上趕到了這裡,就說明張郃被擊敗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而且馬謖這樣的中層將領,居然能夠帶著一支小分隊離開防區,前往其他地區進行招降。這就說明根據蜀漢的判斷,曹魏已經不具備突破防禦的能力了。
根據推斷,現在投降對游楚來說幾乎是最好,也是最後的機會了。
可是游楚還是想再掙扎一下。
馬謖看出了游楚眼神中的掙扎。
「我知道游太守現在還心有疑慮,這也對。我現在的禮數不夠充分,按照規矩,最起碼應該三顧才能招攬你的。不過事權從急,老是循規蹈矩也不行。」
說完,馬謖走出席間,正對著游楚彎腰下拜。
「游太守,請你來做我的謀士吧。」
游楚早就聽呆了。
三顧茅廬這是劉玄德給諸葛亮的才能背書,也是天下人了解諸葛亮的最初方式。
自從三顧茅廬的事情發生之後,所有人都在幻想著自己能有一天被某個有眼光的雄主賞識,也用類似三顧茅廬的方式請自己出山,然後自己則輔佐雄主成就一番偉業,建立不世之功勳。
如今馬謖這個身份遠高過游楚的人居然願意折節下拜,請他歸順給馬謖當謀士。
橫向對比之下,一直拿他當透明人的曹魏就顯得有些虛情假意,怎麼看都不是人了。
游楚盯著馬謖清澈的眼神,沉思良久,最終,他伸出自己的手輕輕地蓋在馬謖的手背上。
君以國士待我,我必以國士報君。
「好!讓我們把雒陽燒成灰!」
馬謖眼中的清澈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狂喜的情緒。
好啊!我馬謖也有自己的謀士了!
萬分欣喜之下,馬謖情不自禁地就開始吟詩:「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游楚這個時候也懶得去糾正馬謖的詩歌朗誦,借著剛剛投靠的興奮勁兒,他也舉起酒杯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還時不時地和馬謖隔空敬酒。
「這才對嘛,身為英雄豪傑就應該多喝酒!酒是糧食精,越喝越年輕啊。」
馬謖點點頭,給游楚的投靠定了性:「從這一刻開始,歷史發生了大變。」
只是在兩人瘋狂往肚子裡面灌酒的時候,屋外,一個看不見面容的身影,悄悄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