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絆住了你?還是絆住了北海郡王?」
任守忠渾身一震,臉色霎時慘白。
司馬光這話問得毒辣至極,分明是要把人架在火上烤。
若答是自己耽擱了,那便是內侍失職,罪責難逃。
若推說是北海郡王耽擱了,那便是把責任推到宗室領袖頭上,照樣吃罪不起。
韓琦對司馬光越次插話雖有幾分不悅,但他素來寬厚穩重,也知司馬光此刻的身份是諫院御史。
論職權、論資歷,質問一個內侍並不逾分,便未加阻攔。
然任守忠畢竟是三朝老奴,驚惶只在剎那之間,面上卻不露半分破綻,回道:「司馬相公言重了。借奴婢一萬個膽子,也不敢有意阻滯老郡王車駕,更遑論他人?以奴婢愚見,多半是途中出了什麼意外岔子。」
「岔子?」司馬光詰問,「本官就想知道是什麼岔子?」
任守忠這次沒回應司馬光,只是面向眾人道:「伏請娘娘、殿下與諸位相公稍候片刻,奴婢即刻加派人手前去迎請。究竟是何緣故,想來回話之人立時便到,屆時自有分曉。」
司馬光卻不肯善罷甘休,又道:「任都知。你休要岔開話題,避重就輕。本官問你,入內省都都知掌傳達詔命、總領內侍,然按編敕,凡宣召親王、郡王,須用『頭子』,由閤門司畫旨,入內省承旨,再遣使齎送。宣召北海郡王,可有閤門司頭子?可有畫旨時辰?使臣姓名、品秩、所齎文書,皆應注籍於宣召出入歷。」
「這......」任守忠額角見汗,無言以對。
道理確是這個道理,可日常執行時,哪有這般嚴苛?
司馬光上綱上線,顯然是有備而來。
但他確實占不住理,只能支支吾吾。
司馬光眼神咄咄逼人,又道:「請任都知將宣召出入歷呈上,並召當值使臣、書令史對質。若郡王果稱『即刻便到』,何以歷中無回文?若使臣未入王府,僅以門子之言復命,按內侍省條法,當以『傳宣失實』論,杖八十,流兩千里。任都知總領省務,失於覺察,又該當何罪?」
司馬光這番話,霸道的沒法反駁。
若程序有缺,不僅是「疏忽」,還可能觸犯條法。
任守忠被司馬光一番炮轟,頓時亂了方寸。
偷偷瞄了曹後一眼,見老太太始終閉著眼誦經,只好轉過頭,質問身後跪著的一個內侍高班:「老郡王是你去傳的話,怎麼回的?你給司馬相公說清楚!」
那高班太監戰戰兢兢道:「回大管家,是奴婢去傳的話。到了王府門口,門子說王爺有病在身,不讓奴婢進去,說有什麼事跟他講便可。奴婢不敢造次,就把話傳給了門子,然後就回來了......」
司馬光立即抓住破綻,厲聲斥道:「任都知方才說,郡王口稱『即刻便到』,怎麼到你這裡變成王爺有病在身了?你連門都沒進去,郡王也未見到,哪裡來的『即刻便到』?」
那高班慌忙解釋道:「是那門子說的郡王『即刻便到』。」
「混帳!」司馬光一雙小眼瞪的溜圓,「既然是門子說的,如何又成了郡王口稱?」
那高班滿頭冒汗:「郡王府的門子確實是那麼說的,奴婢不敢多問。」
任守忠趕緊接過話頭:「原來老郡王身子有恙,心裡想著『即刻便到』,但著實行動不便,來晚些也是人之常情。」
那高班倒是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任守忠還在旁邊打掩護。
可問題是,你們都不擔責,難不成真的讓趙允弼擔這個責?
那不成了老郡王與新君之間生了嫌隙,故意遲到,繼而推導出新君與宗室不合嗎?
即便真有嫌隙,也不能當著如此之多的朝臣把這事抖落出來啊!
任守忠道:「既然已經通知到了,問題八成出在郡王府那個門子身上。奴婢已經另派人去問了,很快就會水落石出。」
話說到這裡,在場的人都聽得明白。
任守忠這是在甩鍋。
眼看任守忠把矛盾轉向了新君和老郡王,司馬光知道不能再糾結此事,哼了一聲,沒再追問,誰知任守忠卻不肯罷休,忽然說了句:「請司馬相公收回那句話。」
「嗯?」司馬光一愣,「什麼話?」
任守忠脖子一梗,腰板一挺,直直地看著司馬光:「方才相公說奴婢從中使絆子,有意耽擱,致使老郡王遲遲未到。新君臨御,天大的事,這個罪名,奴婢背不起。」
說著說著,任守忠竟掉下淚來。
這一哭,倒把司馬光整不會了。
他這輩子罵過的人不計其數,有忍氣吞聲的,有當面頂撞的,還有跟他對罵的。
可罵哭了的,還真是頭一回。
次相曾公亮見勢不妙,連忙站出來打圓場:「諫官糾察是本分,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哪有什麼收回不收回的?司馬公質詢,不是要問誰的罪,不過是要弄清事實。任公公也不必太過糾結。」
宰執都開口了,任守忠也不好再借題發揮,只是不停往曹皇后那邊瞟幾眼,顯得楚楚可憐。
先前曹皇后一直閉目小聲誦經,這時終於開了口:「一個內侍高班,年紀不大,倒是學會偷奸耍滑了。規矩怎麼教的?讓你傳話,就得親傳親授。你沒傳到,也沒拿回文,往門子那兒一傳就走了?」
「走了也就罷了,回來既不上報,也不說王爺生病。若是早報上來,何至於鬧出這番風波?依我看,這事兒的罪魁就是這個無法無天的小太監。」
說罷,轉向任守忠:「那是你的人,你說怎麼處置?」
那高班早嚇得面如土色,磕頭磕得額頭出血:「皇后娘娘開恩!皇后娘娘開恩啊!」
任守忠面色鐵青,回道:「娘娘和殿下在上,奴婢不敢擅自論處。」
曹皇后看著趙曙,淡淡道:「這事,還是讓殿下來定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