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琦迎上前,不再糾纏趙允弼為何遲至的問題,拱手道:「郡王既然到了,哭臨已畢,新君御極,大王當賀!」
「當賀?給誰賀?」趙允弼他非但沒有行禮,反而明知故問,「新君是誰?」
此話一出,滿堂議論聲四起。
司馬光更是面色驟變,漲得通紅。
這位大儒素以剛直著稱,性如烈火,惱將起來便是天王老子也敢頂撞。
此刻見趙允弼當眾信口開河,哪裡忍得住?搶在韓琦之前,厲聲斥責道:「新君乃欽封穎王,大王不得無禮!」
趙允弼聞言並未趨前,反而退後半步,立於靈柩東側的素帷之下。
那裡懸掛著仁宗生前御筆的「孝治天下」匾額。
按禮,親王哭臨當在柩前西階,趙允弼刻意站在東側,已是失序。
「豈有團練使為天子者?」趙允弼故作驚慌,長吁短嘆,「大宋宗室之中,身份最尊貴者大有人在,為何不立身份最尊貴者?」
趙曙早年確實授岳州團練使,但那是早年。
被立為皇子之前,已經進封淮陽郡王,再進潁王。
登基的時候身份是潁王,早已不是團練使。
趙允弼以郡公之爵質問「團練使為天子」,實則是借官爵低微來否定趙曙繼位的合法性。
趙曙垂著眼,恨自己不是朱元璋,沒那雷霆一怒霹靂手段。
理智告訴他,他是大宋的官家。
范仲淹在陝西,上書直言官家「用人失當」,仁宗不以為忤,反召他入京委以樞密副使。
文彥博那句「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分明是將士大夫與皇帝擺在了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四十二年了。
從明道到嘉祐,仁宗朝養出的風氣,說不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這種話,只會說「皇帝有過,臣當直言」。
滿朝文武早忘了「雷霆之怒」四個字該怎麼寫。
趙允弼是太宗之孫,宗室之長,他這輩子見過的官家,是被文官指著鼻子罵還能賠笑的官家。
在趙允弼眼裡,此刻在靈前爭一爭禮法,怎麼可能是犯上作亂?
反倒是守禮盡忠,以正國本。
再想想,一個趙允弼的膽子還沒這麼肥,肥的是仁宗朝四十二年養出來的士大夫底氣。
也就是宋朝,要放在集權鼎盛的明清,他趙允弼敢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等著他的只有滿門抄斬。
趙允弼見無人應答,又囂張了幾分:「韓相公。你可記得,嘉祐七年閏十一月,先帝降制,立皇子曙。然制書明言『授皇子』,非『授皇太子』。按國朝故事,皇子止為宗室爵列,東宮自有官僚、鹵簿、詹事府。今皇子曙未居東宮,未受冊寶,未備元良之儀,諸公便以『遺制』二字,欲奉其升御座......」
「這份遺制,可曾經過翰林學士院鎖院?可曾用『皇帝之寶』?可曾由中書門下、樞密院同署?若皆無,則非先帝遺詔,乃諸公之私議。按宋刑統『諸偽寫制書者,絞』。諸公今日所為,雖非偽寫,然以私議代天語,其罪幾何?」
眼見韓琦面色不善,曾公亮開口解釋道:「郡王所言,差矣。真宗即位,亦未嘗有遺詔。乾興元年,真宗崩於延慶殿,章獻明肅皇后召丁謂、王曾入受遺命,奉真宗第三子即皇帝位。彼時真宗亦無筆墨遺詔,止有口諭。國朝故事,口諭與墨敕同效,此宰相、樞密同奉之證也。」
趙允弼不甘示弱:「曾相公,本王只問你一句。先帝可曾留下傳位遺詔?」
曾公亮眉頭一皺:「先帝龍馭上賓,事起倉促......」
「那就是沒有!」趙允弼粗暴打斷,「沒有遺詔,你們憑什麼讓趙曙即位?憑你們幾個宰執密議出來的『遺制』?」
趙允弼這話,蠻不講理,卻字字見血。
殿內鴉雀無聲。
這句話已經很出格了,暗指韓琦是不是想行霍光之事?
趙曙盯著趙允弼那張輕薄的嘴唇,卻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但他穩坐釣魚台,面色如常,此刻肯定不能表現出任何的驚慌失措,即便是咬牙去演,也要演的天衣無縫。
這幫文臣,眼睛一個比一個毒。
稍有不慎,就會被他們發現破綻去拿捏你。
正在這時,宗室班次中,安定郡王趙從式向靈柩一拜,轉身面向趙允弼,輕聲道:「皇子曙早奉先帝詔入宮,立為皇子,此乃先帝明詔,天下共知。今先帝龍馭上賓,皇子即位,名正言順,何謂『私相授受』?」
趙從式是宗室大支,他的表態很關鍵。
因為趙允弼此番挑釁最大的籌碼便是宗室不滿,可現在宗室中另一支已經站隊趙曙,濮王系也早就表態,他瞬間成了孤家寡人。
趙允弼冷笑:「趙從式!本王問你,先帝可曾冊封太子?可曾命居東宮?既無太子之名,即位之禮,從何談起?」
趙從式一時語塞。
他其實知道如何反駁,但趙允弼採取的是一套「亂拳打死老師傅」的策略,不管你如何解釋,他就只認一條:
沒有先帝白紙黑字的遺詔,趙曙也不是太子,其他都是假的!
趙允弼得勢不饒人,步步緊逼:「本王並非要反對皇子曙即位。本王說的是禮法!國不可一日無君,但君不可無名而立!沒有遺詔,沒有太子名分,這皇位就是空的!宗室諸王,當共議大統,以安天下!」
共議大統???
此言一出,頓入驚雷,震得滿殿眾人目瞪口呆,趙允弼竟是要重新定義即位程序的合法性。
這大逆不道的話,是能隨便說出口的嗎?
如果皇位變成「宗室共議」,那趙曙就不是「繼承」,而是「被推舉」。
一旦被推舉,日後就可以被廢黜,就容易被拿捏。
司馬光氣的渾身發抖,正要開口駁斥,趙曙卻抬手叫了一聲:「堂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