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允弼強撐著跪下:「臣......」
聲音卡在喉嚨里。
四十多年前,真宗皇帝駕崩時,他父親也是這般跪在福寧殿上,恭賀趙禎即位。
如今,他趙允弼卻要向一個濮王府的過繼子低頭。
「恭......賀殿下。」
四個字終是歷經千辛萬苦說出來,卻比吃了蒼蠅還難受。
趙曙看著下方被迫低頭的趙允弼,心中並無多少得意,反而升起一股寒意。
這就是皇權。
正如《韓非子·八奸》有言:「人主之所以身危國削者,大臣太貴,左右太威也。」
他初登大寶,身側韓琦權重,禁軍悍將環伺,宦官任守忠窺伺宮闈,可不是「大臣貴、左右威」麼?
這時,曹後主動開口道:「既然老郡王都道賀了,君臣一心,殿下也表個態吧。」
趙曙心中微凜。
曹後這話,分明是在提醒他:趙允弼雖然跳過頭了,但畢竟是宗室之長,太宗嫡孫,身份尊貴,年齡最長。
你剛登基,不能顯得心胸狹隘,得拿出帝王的氣度來。
趙曙略作沉吟,目光轉向韓琦:「卿是首相,給個章程,老郡王該如何處置?」
韓琦目不斜視,朗聲答道:「北海郡王對大宋忠心可表,然靈前失儀,國法難容。臣請削去北海郡王爵位,降為郡公,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趙允弼的臉色很是古怪。
滿殿目光齊齊投向趙官家,都在等他如何決斷。
這齣戲,看似是趙曙與韓琦之間的即興問答,實則是二人心照不宣的一場雙簧。
韓琦甘當惡人,要嚴懲。
官家扮演好人,要寬仁。
如此一來,官家得仁厚之名,宰執得剛正之譽,君臣相得,各得其所。
果然,韓琦能做到首相,是有其道理的。
趙曙在官場浸淫多年,這套政治話語再熟悉不過,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但見他從容起身,踱步至趙允弼身側,不疾不徐道:「堂伯父年高德劭,孤本當重用。但今日之事,堂伯父雖有忠心,卻用錯了法子。孤若即刻封賞,天下人會說孤怕事。孤若降罪,又傷了宗室之心。」
「孤意,堂伯父的爵位不動,但『判大宗正事』一職,交由安定郡王暫攝。堂伯父年事已高,該享享清福了。待先帝陵寢事畢,孤再與宗正寺、中書門下共議常制。堂伯父以為如何?」
群臣領會,面上皆浮出笑意。
曹皇后的目光在趙曙臉上停了片刻,又垂下去,繼續捻動佛珠。
韓琦垂首:「臣遵旨。」
安定郡王趙從式自宗室班列中出列,躬身施禮:「臣......萬死難報君恩。」
只有趙允弼,仍僵立著。
趙曙方才說的是「暫攝」,而非「除授」。
說的是「與宗正寺、中書門下共議」,而非「孤獨斷」。
這意味著,北海郡王的爵位還在,但「判大宗正事」這個實職,已經從他的手中轉向了趙從式。
而最終的「常制」是復職還是徹底剝奪,被懸置在「山陵事畢」之後。
山陵事畢,要多久?
三年還是五年?
這期間,他趙允弼是待罪之身,還是閒居之臣?
趙曙沒有給他答案。
而那個答案,或許只有眼前這個剛剛坐上御座的年輕人能夠決定。
趙允弼咬碎牙,心知自己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不僅皇位沒搶到,連宗室領袖的位置也丟了。
先前那些準備隨他一同反對趙曙的聲音,此刻全都不見了蹤影,他自己反倒成了跳樑小丑。
事到如今,再硬撐也無益,只得低頭認輸:「臣......謝殿下隆恩。」
趙曙當然知道這老東西心理不服,但現在沒功夫算他的帳,只是暗暗記下一筆,轉而看向殿內群臣:
「眾卿平身。」
群臣起身,衣袍窸窣,玉佩叮噹。
韓琦瞅準時機,沉聲道:「吉時已到,請陛下移步大慶殿,登御座,受朝賀!」
便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一聲悠長的鐘鳴。
「當——」
黃鐘大呂,聲震屋瓦。
緊接著,鼓聲如雷,層層遞進。
大慶殿外,儀仗萬千,金吾衛甲冑鮮明,從殿門一直排到宮門之外,氣勢威武。
各項禮畢,韓琦昂首挺胸,開始宣讀即位詔書。
那詔書駢四儷六,辭藻華麗:「先帝遺德」、「社稷為重」、「孤以寡昧,嗣守丕基」、「於次年改元治平」......
趙曙聽得昏昏欲睡,卻不得不強打精神,擺出一副莊嚴肅穆的模樣。
接著,趙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孝服,大行皇帝尚未入陵,即位禮需以素服行之。
他一步一步,走向御座。
走得極慢。
大慶殿內,晨光正從殿門處傾瀉而入,將那御座照得半明半暗。
抬頭。
沒有天花板了。
頭頂之上,只有這片天。
趙曙站在了御座之前。
靠背是紫檀木雕雲龍,龍首在陰影中怒目。
伸出手,輕輕撫過扶手。
冰涼,堅硬,觸手處卻光滑如鏡。
「啪!」
殿外一聲靜鞭,清脆如裂帛。
鴻臚寺贊禮官的聲音切了進來。
「茲——唔——」
「文武——群臣——入殿——」
其禮「高聲唱喝」,按鴻臚寺儀範的特定腔調:
先以齒音起,「茲——」,再以喉音收,「唔——」,中間不換氣,一個字拖三拍。
這種唱法不為讓人聽清,只為讓人無法回應。
插不進話,只能服從。
趙曙在御座之上,看見了此生難忘的一幕。
宗室親王率先出列。
趙允弼跪在宗室最前方,花白的頭顱低垂,像一株被霜打過的老冬瓜。
其後是趙宗暉為首的濮王系,以及安定郡王趙從式為首的太祖後裔。
緊隨其後,宰執重臣依次上前。
韓琦為首,曾公亮、歐陽修、張昪......
這些在史書里熠熠生輝的名字,此刻真真切切地跪在他的腳下。
韓琦的脊背挺得筆直,但頭顱是低的。
這位三朝元老、定策首功,此刻也只是他御座下的一個臣子。
台諫官中,司馬光昂首望了他一眼,隨即深深叩首。
殿帥李璋、步帥郝質率甲士列隊,單膝跪地,刀槍如林,聲震屋瓦:「恭賀陛下!」
再往後,六部尚書、侍從官、開封府尹、在京朝官......
緋袍、青袍、綠袍,如層層波浪,從御座前一直蔓延到殿門之外,蔓延到視線盡頭。
黃鐘禮樂悠悠再起。
「當!當!當!」
殿內群臣五拜三叩,異口同聲,聲浪如潮: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曙端坐在龍椅之上,忽然有一瞬間的恍惚。
仿佛看見了汴京的繁華。
州橋夜市,燈火如晝,樊樓之上,歌姬婉轉。
江南的煙雨,漕船萬千,滿載糧米,從長江一路北上,供養著這座不夜之城。
西北的邊關,種諤正率著西軍,與西夏鐵鷂子對峙。
蜀道的險峻,嶺南的瘴氣,福建的海浪,京東的麥浪。
大宋。
是千萬戶百姓,是億萬生民,是東起滄海、西至隴右、南抵交趾、北界幽燕的萬里江山。
是這個時代最繁華的文明,最脆弱的盛世。
而他,趙曙,從今日起,便是這萬里江山的主人。
前世那個在機關里熬了十年,看盡人情冷暖的小科員。
那個在酒桌上賠笑,在會議室里打瞌睡的普通人。
那個被房貸、車貸、職場,壓得喘不過氣的三十一歲男人......
死了。
或者說,化作了這座龍椅下的基石。
趙曙緩緩抬起雙手,虛扶。
「眾卿平身。」
四個字,輕飄飄的。
可落在群臣耳中,卻如綸音天降。
「謝陛下!」
趙曙俯視著腳下黑壓壓的人群,心中沒有半分輕鬆。
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
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
他以後便是趙曙了。
這大宋的禍福,這千萬人的生死,這文明的氣運。
或許,就在他的主宰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