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裡的龍涎香味不見了。
國朝喪儀,大行皇帝崩後,內侍省撤去殿中一切華香,改以艾蕭熏殿。
殿內亦未點蜂蠟常燈,只以牛油燭續明。
因蜂蠟在仁宗末年已貴至每兩三百文,戶部為度支計,喪期前七日暫以牛油代供。
按三司使昨夜的批狀,各殿喪期用燭,當「以牛油代蜂蠟,省費什九」。
細算下來,一根蜂蠟燭,重約二兩,需蜂蠟四百餘文,相當於廂軍一名月俸之數。
而牛油燭同重,只費四十餘文,是開封屠戶一日之利。
殿中二十一根牛油燭,一夜所費,不過一貫。
若用蜂蠟,則是十貫。
三司算過一筆帳:大行皇帝喪期按例四十九日,若全用蜂蠟,僅垂拱殿一處,便需耗去四百九十貫,相當於汴京外城一處酒務半年的課利。
而此刻西北邊關,種諤駐軍去年的冬衣尚未發齊,每貫錢都可換得三領綿甲或五石軍糧。
仁宗朝的四十二年,哪裡是史書上輕飄飄的「盛世」二字,背後的三冗積弊,國庫空虛,邊患頻仍。
歸根結底,還是那個「錢從哪裡來,用到哪裡去的」的千古難題沒有解決。
大慶殿的登基儀式方才落幕,趙曙便在小太監們前引後擁之下,稀里糊塗的來到了垂拱殿。
原主的記憶,垂拱殿才是大宋真正的權力中樞。
每日早朝、宰輔奏對、軍國大事的決斷,大多在此殿之中。
趙曙算是明白了。
這些士大夫們,一個個標榜「先天下之憂而憂」,自然不能容忍天子稍有懈怠。
坐殿、聽政、批奏、決斷,一刻也不得喘息。
趙曙清了清嗓子,攏了攏袖口,邁步走向御座。
「咕咕咕......」
剛邁出一步,忽然腹中作響,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
可不是嗎?自寅時起便未進食。
按禮,喪期內的「吃什麼」與「不吃什麼」是有規制的。
孝子斬衰三日不食,只能飲水漿(稀粥湯),不得進食固體。
菜羹方面,三日後至葬前,食粗糲,以菜羹為主,不加鹽酪。
實際上,皇帝崩後,宮中設喪食局,供應粥、餅、藥湯,但嗣子需「示哀」表示拒絕,這其實也是一種政治表態。
不過入內省的老奴們早摸清了其中門道,自然不會讓自己的主子真的挨餓。
送來的稀粥里,總會暗藏些肉絲蛋清或參茸細末,既不上檯面,又不壞規矩,總歸不能讓官家真的餓昏過去。
畢竟,若當真暈倒在先帝靈前,那些靠彈劾吃飯的言官們,可不會體恤他守孝之心,只會冷笑一聲,說他「藉此邀名」。
對於這些門道,趙曙自然是從原身的記憶里知曉的。
趙曙腹中飢餓,只等著哪個有眼色的老奴趕緊送些吃食來,譬如皮蛋瘦肉粥之類的。
正想著,耳畔忽然聽到殿角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
扭頭望去,只見一個內侍黃門捧著一隻銀罐,罐口冒著淡淡的熱氣。
那黃門的身側,站著的正是任守忠。
怎麼又是他?
趙曙在心裡嘀咕了一句。
這個老奴,他是真心厭惡。
司馬光處處針對這老閹,是有一定道理的。
歷史有載,仁宗晚年議儲,任守忠為圖日後定策之功,力主立幼弱宗室,極力反對立年長且已過繼的趙曙。
英宗即位後,任守忠自知曾行阻撓之事,恐遭清算,便轉而挑撥英宗與曹太后的關係,企圖倚靠太后權勢自保,甚至暗中籌謀廢立之事。
英宗患病,曹太后垂簾聽政期間,任守忠更變本加厲,在兩宮之間搬弄是非:對太后誇大英宗病中言行之失,奏稱其心有怨望。
對英宗則密報太后無意撤簾、疑忌新君。
任守忠所為「窺伺語言,撰造事跡,往來革面,進退異辭」,令兩宮原本的小矛盾迅速惡化。
直至治平元年八月,司馬光上書彈劾任守忠十大罪,直斥其為「國之大賊,民之巨蠹」,力請斬首以謝天下。
韓琦仁厚,遂以空頭敕書將其貶為保信軍節度副使、蘄州安置,當日即押離京城,兩宮關係隨之大為緩和。
對這種蛀蟲,趙曙有意不想搭理,便朝那黃門招了招手。
那黃門正要趨前,任守忠卻搶過銀罐,疾步走了過來,雙手奉上:「官家,請用膳......」
趙曙早已飢腸轆轆,垂目看了一眼那粥,顯然不只是粟米,裡面還混著搗碎的肉沫。
但他到底端著天子的架子,並未急著喝,只問道:「太后用膳了嗎?」
任守忠連忙回話:「用了。官家請寬心。」
趙曙端著銀罐,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一個念頭:這老奴才不會下毒吧?
可轉念一想,銀罐盛食已經是眼下最靠譜的防毒手段了,任守忠是三朝老奴,手裡也有點權術,可真要說毒殺皇帝,他還真沒那個膽子,歷史上也沒這檔子事。
趙曙也就猶豫了那麼一眨眼的工夫,便拿起銀湯匙喝了起來。
一碗熱粥下肚,雖然才墊了個底,可規矩擺在那兒,也只能喝這麼多了。
不想剛喝完粥,任守忠忽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嗚嗚嗚地痛哭不止。
「何事?」趙曙有些發懵,不知道這老閹貨又演哪一出。
任守忠不答,只管磕頭。
說實話,作為一個現代穿越者,趙曙極不習慣此類效忠方式。
但趙曙很快便提醒自己,如今他是大宋官家了。
於是板起臉問:「正經回話,莫再哭了。」
任守忠立時收住哭聲,卻還在啜泣:「官家,老奴......老奴失禮了。」
「恕你無罪。到底何事哭訴?」
任守忠抹著淚道:「還是司馬相公質問老奴耽誤給老郡王傳話那件事。司馬相公斥責老奴,老奴不敢喊冤,但確實闖了大禍。」
「那高班死有餘辜,可到底給官家帶來了天大的麻煩,險些讓官家與老郡王失和。老奴罪該萬死,請官家治罪,嗚嗚嗚......」
趙曙心裡冷笑:這老狗,還來一套以退為進。
把責任全攬到自己身上,表面上是認罪,還顯得大度無私,實則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反正傳話的內侍高班已經死了,死無對證,他就算把罪名全背過來,也沒有具體的把柄落在別人手裡,反倒是一種保護,這一招自保術玩得爐火純青。
當然,趙曙目前也不能拿任守忠怎麼樣。
說到底,任守忠是曹太后的人,曹太后雖然當眾敲打過他,卻並未真正治他的罪。
自己目前羽翼未豐,動不得他,便好言勸道:「該是誰的,就是誰的,任都知莫要自責。這碗粥不錯,你用心了。」
任守忠紅著雙眼,又嗚嗚咽咽道:「官家愛吃就好,愛吃就好......老奴這就去盛。方才不過盛了半碗,官家守孝,身心俱疲,可不能虧了身子。您......可是咱們大宋的根本啊!」
趙曙點了點頭。
任守忠立馬一路小跑,親自去盛粥了。
就在這個功夫,曹太后與韓琦、曾公亮等宰執邁步進了垂拱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