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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 商胡埽決口,司馬光入對

2026-10-12 01:32:10 作者: 浪客閒話

  垂拱殿裡的牛油燭,燒到後半夜,腥味更重。

  曹太后升座於御座側邊的青幔之後。

  宰執韓琦、曾公亮、歐陽修、樞密使張昪、三司使張方平、開封府尹呂公弼、判都水監事張懌依次而入,革帶佩玉,聲息卻輕得反常。

  每個人都知道,今夜議的是新君第一件大事:水、飢、疫、兵、民、官。

  六件東西擰在一處,就是國本。

  趙曙坐於御座,孝服未除,手上還端著任守忠送來的第二晚粟粥。

  他沒讓任守忠近前。

  任守忠便垂手立在殿柱陰影里,像一根泡了水的朽木。

  「官家。」韓琦出班,「商胡埽決堤,北流奪道,澶、滑、濮、鄆之間,壞田廬無算。判都水監事張懌來報,尚稱『埽段小決,水勢已殺』。今晨滑州急腳遞入京,方知災民已逾十數萬,沿御河南下,直撲汴京。」

  聽完韓琦的奏報,趙曙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原主的記憶里,對這件事似乎有印象,卻是一團亂麻。

  只得望著階下埋頭躬身的判都水監事,半晌沒有開口。

  

  那是個瘦長臉,官帽翅子端端正正,額頭卻見汗。

  「你叫張懌?」

  「回官家,是。」

  「小決?」

  張懌身軀一軟:「回......回官家,臣等實據沿埽巡檢、旬報而奏,不敢欺君。」

  趙曙冷道:「你不敢欺君,那災民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張懌一躬到底:「臣有罪。然商胡埽舊埽經年,水猛埽朽,非臣等不盡力......」

  「好好好!」趙曙重重點頭,「好詞。災民餓到城下,也是你們盡力攔著的?」

  「這......這......」張懌張著嘴,半天憋不出一個字來。

  趙曙這話問的相當不講理,張懌一個管水利的都水監事,哪有本事下令封鎖京師城門?

  可有些話打死張懌也不敢說出口,只能在那兒支支吾吾地打馬虎眼。

  「官家這話冤枉張都監了。」曹太后在青幔後輕輕咳了一聲,「水荒疫癘,最易生亂。汴京百萬口,寸土寸金。若放流民入城,良莠雜處,萬一疫氣入街坊,再有奸徒煽惑,京城動搖,社稷何安?我已傳口諭,令開封府尹呂公弼關諸門,禁流民入京。」

  殿內一靜。

  趙曙垂眼,本能的心中煩躁。

  說了。

  曹太后不該說。

  大行皇帝殯天未久,新君已御大慶殿,按制,軍國大事當出自御前與兩府。

  曹太后親臨垂拱殿,名為「參決危局」,實為把「垂簾聽政」四個字提前掛到樑上。

  說到底,還是忌憚他這個養子不聽話。

  在這個關鍵時刻,還不能輕易放權。

  其實,還算正常。

  原主趙宗實當了二十多年備胎,名義上是皇子,骨子裡仍是隨時可以被「官家若有親子」一句話踢回濮王府的閒人。

  在這位老太后的意識里,你一個得位不正的繼子,我能扶你起來,自然也能趕你下去。

  再說回流民的事,仁宗彌留之際,趙曙尚未登基,正值新老交替的關鍵時刻,曹太后只有一個目標:

  城門不能開,流民不能進,京城不能亂。

  至於城外會死多少百姓,與京城動盪相比,不值一提。

  想到這裡,趙曙自然不能和太后硬碰硬,便看向韓琦。

  韓琦眉頭微微皺起,也有些犯難。

  他接得太快不行,顯得跟太后爭。

  不接也不行,新君首議若被後宮定調,明日朝堂就沒他說話的份。

  趙曙看見了韓琦這半息遲疑,也看見了歐陽修、曾公亮的默然不語。

  好得很!

  都在明哲保身。

  隨即,趙曙偏頭,調整了一下思路,問任守忠:「司馬相公呢?」

  這一問讓任守忠一怔,慌忙接口:「怕是在諫院吧。」


  趙曙隨即吩咐:「召司馬相公入殿。」

  諸臣皆是不解。

  按例,垂拱殿議事,向來是宰執內部的小範圍會議,極少召諫院諫官參加。

  此刻官家唯獨召司馬光一人入對,顯然已有重用之意。

  司馬光剛在靈前硬頂任守忠,看來是沒給太后面子,若再頂太后,便是言官本色。

  可若只罵內侍,不碰懿旨,又顯得色厲內荏。

  拿司馬光當出頭鳥,恐怕是這位官家最真實的用意。

  但這些人均八百個心眼子的臣子,不會傻到當面反對官家的旨意,去阻礙司馬光入對。

  不久,司馬光到,袍角帶風。

  趙曙開門見山:「司馬公。」

  「臣在。」

  「你是台諫,言而無罪。太后懿旨,下令開封府閉城門,安京邑。你認為接下來該如何處置?」

  這問法極直、極險。

  直問「該如何處置」,搞不好會把司馬光架到太后對面。

  司馬光卻沒有半分遲疑:「臣以為,不可開。」

  「說原因。」趙曙道。

  司馬光道:「汴京不可開城門放流民入城。城有城防,坊有坊法,百萬生靈聚於一郭,非雞豚犬彘可盡數收納。疫氣無形,饑渴有形。有形者可賑,無形者殺人。若使染疫者入甜水巷,入潘樓街,入州橋夜市,三日之後,不必流民衝擊城門,城中自亂。」

  頓了頓,又道:「然,也不可閉。」

  殿內一緊。

  「城門不可死閉。」司馬光轉向御座,「城外十數萬人,非寇,非盜,乃陛下赤子。閉城不賑,是驅民為賊。今日閉一日,明日怨生。閉三日,白刃相向。閉七日,外州聞之,皆謂朝廷棄民。到那時,商胡埽一個決口,便會裂成大宋江山的口子。」

  曾公亮低低道:「可。」

  歐陽修出班:「臣附議。賑不在開門,在不使民絕望。開城則危,閉城則裂。當於城外置棚,分坊收籍,以粥廠、藥局、義冢三事並行。流民不入城,而朝廷之恩入流民之心。」

  等眾人都說完了,韓琦這才緩緩開口:「太后之憂,在疫與亂。司馬、歐陽之憂,在飢與變。二者不為仇。臣請:諸城門仍閉,卻開水門、角門,以兵彈壓,只容糧車、藥車、棺車出入。城外設八廠,按方位安置災民,十家為甲,五甲為保,擇其強壯者給食充役,老弱婦孺另廠居養。殿前司抽軍巡邏,非奉旨,流民不得越柵一步,亦不得縱兵辱民。」

  張昪立刻接道:「樞密院可調在京禁軍兩指揮,分守陳州、南薰、戴樓、新宋諸門,火器弩手不進城,專壓外柵。臣請親自巡柵。若軍士有掠民一錢者,斬。」

  待到眾人長篇大論說完,趙曙開口:「諸位愛卿說的都有道理,可這麼多事要做,錢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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