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問完,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望向一直沉默不語的三司使張方平。
是啊,高談闊論、建言獻策誰不會?
可說的再漂亮,最終都得落到一個「錢」字上。
張方平似乎神遊天外,一時沒反應過來,竟未答話。
司馬光頓時惱了,厲聲道:「張相公,官家問你,錢呢?」
張方平一怔,匆忙回道:「內藏庫雖有積緡,然非軍興、非郊賚、非兩宮供養,不敢輕動。三司經費,自有常度。臣……」
「常度?」曹太后突然插話,「黃河決口,十數萬人在城外喝西北風,你同官家說常度?」
不等張方平解釋,曹太后呼得站起身:「傳旨。」
韓琦、曾公亮等人同時躬身。
唯獨司馬光,挺著脊樑,深深望了趙曙一眼。
這一眼很複雜,其實也很簡單。
意思再明白不過:太后當著你這官家的面都直接傳旨了,你這個做皇帝的,還能無動於衷?
可趙曙又能如何?
表面上他確實親政了,可這位繼母手中的權柄從未真正鬆開過。
過往二十多年,曹太后作為趙曙名義上的養母,恩威並施,早已讓如履薄冰的原主服服帖帖。
大宋以孝治天下,先帝屍骨未寒,即便太后專橫,你做兒子的,剛當上皇帝,就不認娘了?
想當年,仁宗十三歲即位,太后劉娥硬是垂簾聽政十一年,即便仁宗成年也沒交權,直到太后殯天,仁宗才算親政。
宋朝太后,有一個算一個,全都不是省油燈。
趙曙心中嘆息,索性垂下眼帘,裝作沒看見。
權,肯定要收,但不是現在。
這邊,曹太后穩住權威之後,一條條頒下旨意:
「第一,各城門繼續關閉。東南水門開三處,輛車,要車,棺車憑證出入。流民不許進城,但也不許餓死在京城門外。」
「第二,打開內庫。用湯沐邑的歲入,先買兩萬石米,三百料藥。蘆葦席和石灰各買上萬,不夠再議。宮裡減膳,從我這裡開始。太后宮、嬪妃宮的月例各裁一半,充作安置之用。」
「第三,太醫局和惠民藥局今日就出城,分設藥棚。疑似傷寒的,分設廠棚隔離,石灰封巷。屍體由官府深埋或火化處理。有醫工囤積居奇、哄抬藥價的,流放。」
「第四,以工代賑。商胡埽決口不能再等,命都水監即可招募熟悉河務的人,帶流民中的青壯,趕赴災區,修埽護堤,發錢發糧。不願去的,留在城外,挖渠,清障,築柵,給飯吃,給憑證,給名冊。吃了朝廷的粥,就得入朝廷的冊。」
趙曙雖然對太后的強勢有些不舒服,但也不得不佩服這位老婦人的手腕。
若是自己來處置,也沒辦法在這樣極短的時間內處置的如此妥帖。
給名籍。
這一句是關鍵。
流民最怕的是「無名」。
無名則無主,無主則生亂。
一旦上冊,十家互保,朝廷的粥便不是白施,是把十數萬流民重新攬到國家手裡。
說到底,錢的問題還是沒解決,無非是把內庫的體己銀子挪出來堵窟窿,拆了東牆補西牆。
可眼下火燒眉毛,不動這筆錢也不行了。
趙曙心裡卻在滴血,這筆錢可是皇帝的私房錢啊,花一分少一分。
三司的帳上到底有多少銀子,張方平沒交底,他也沒底,現在看來就是一本糊塗帳。
但他心裡清楚,這個錢袋子,遲早得攥在自己手中。
「第五,」曹太后指著張懌,「你,先不解職。」
張懌強忍著沒把喜字寫在臉上,一句謝恩還沒出口,又聽曹太后道:「即可索拿,交由大理寺與開封府會審。商胡埽每年歲修多少,物料多少,夫役多少,旬報是誰畫的押,急腳什麼時候進的京,都要給我審出一份活口供來。」
「啊?」張懌面色慘澹,咿咿呀呀說不出話。
司馬光立刻道:「臣請預鞫。」
「不許。」曹太后乾脆利落回絕。
司馬光抬起眼。
曹太后道:「你是諫官。會鞫交給法司,彈章才是你的事。」
說罷,又看向趙曙:「官家以為如何?」
「這是好事。言官過鋒,則傷國體。留三分法司的餘地,才是正途。」趙曙恭敬回道。
原本,曹太后話里話外的意思是讓趙曙評價她布置的五條措施,語氣裡帶著幾分自信,明顯是想聽官家兩句誇獎。
可趙曙偏偏沒接這個茬。
若直接稱讚便是露怯,若挑刺又顯得不知好歹。
於是他裝作沒聽懂太后的弦外之音,只淡淡將話題轉移到司馬光參與會鞫一事上,既不失禮,又不落人口實。
這一推一擋之間,分寸拿捏得基本到位。
即位宰執互相交換眼神,顯然也平出了其中滋味。
果然,曹太后被這個軟釘子頂的有些不舒服,又在青幔後開口:「城外施粥,誰去?」
那調調分明帶著幾分老婦女沒得到滿足的怨氣。
誰去?
現在成了一個政治議題。
宰執不能去。
宰執日理萬機,出城施粥,是朝廷無主。
宗室不能去。
趙允弼前日剛鬧過靈前,此時宗室任何一個近支王公往流民堆里一站,都是旗幟。
內侍不能去。
任守忠若去,明日謠言便會說「閹豎代天子撫民」。
趙曙等的就是這個機會,向青幔方向一揖,「母后!兒臣欲親往。大行皇帝在殯,兒臣守孝未滿,素服出城,於禮無礙,於情難安。然十數萬子民在外,兒臣若不露面,於心難安。」
曹太后當即回道:「官家萬金之軀,不可輕履疫地。」
不知為何,聽到這句話,趙曙腦子裡閃出的竟是宋江對晁蓋常說的那句:
「大哥乃一寨之主,不可輕動。」
這時,以韓琦為首的宰執們齊齊出列,一致反對天子親往。
趙曙心中早已料到這個結果。
他本來也沒打算真的去。
那地方遍地瘟疫,去了搞不好一命嗚呼。
但他必須把話說到,把姿態做足。
天子想親赴險地,是恩義。
宰執們拼死攔阻,是忠節。
雙方各盡其責,戲碼才算完整。
而接下來,就該輪到這幫大臣們拿出一個既能解決問題,又不讓天子冒險的萬全之策了。
想到這裡,趙曙只能從善如流:「母后說的是。故,請哪位相公代朕前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