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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章 太后定策,暗流角力

2026-10-12 01:32:23 作者: 浪客閒話

  官家問完,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望向一直沉默不語的三司使張方平。

  是啊,高談闊論、建言獻策誰不會?

  可說的再漂亮,最終都得落到一個「錢」字上。

  張方平似乎神遊天外,一時沒反應過來,竟未答話。

  司馬光頓時惱了,厲聲道:「張相公,官家問你,錢呢?」

  張方平一怔,匆忙回道:「內藏庫雖有積緡,然非軍興、非郊賚、非兩宮供養,不敢輕動。三司經費,自有常度。臣……」

  「常度?」曹太后突然插話,「黃河決口,十數萬人在城外喝西北風,你同官家說常度?」

  不等張方平解釋,曹太后呼得站起身:「傳旨。」

  韓琦、曾公亮等人同時躬身。

  唯獨司馬光,挺著脊樑,深深望了趙曙一眼。

  這一眼很複雜,其實也很簡單。

  意思再明白不過:太后當著你這官家的面都直接傳旨了,你這個做皇帝的,還能無動於衷?

  可趙曙又能如何?

  表面上他確實親政了,可這位繼母手中的權柄從未真正鬆開過。

  過往二十多年,曹太后作為趙曙名義上的養母,恩威並施,早已讓如履薄冰的原主服服帖帖。

  大宋以孝治天下,先帝屍骨未寒,即便太后專橫,你做兒子的,剛當上皇帝,就不認娘了?

  

  想當年,仁宗十三歲即位,太后劉娥硬是垂簾聽政十一年,即便仁宗成年也沒交權,直到太后殯天,仁宗才算親政。

  宋朝太后,有一個算一個,全都不是省油燈。

  趙曙心中嘆息,索性垂下眼帘,裝作沒看見。

  權,肯定要收,但不是現在。

  這邊,曹太后穩住權威之後,一條條頒下旨意:

  「第一,各城門繼續關閉。東南水門開三處,輛車,要車,棺車憑證出入。流民不許進城,但也不許餓死在京城門外。」

  「第二,打開內庫。用湯沐邑的歲入,先買兩萬石米,三百料藥。蘆葦席和石灰各買上萬,不夠再議。宮裡減膳,從我這裡開始。太后宮、嬪妃宮的月例各裁一半,充作安置之用。」

  「第三,太醫局和惠民藥局今日就出城,分設藥棚。疑似傷寒的,分設廠棚隔離,石灰封巷。屍體由官府深埋或火化處理。有醫工囤積居奇、哄抬藥價的,流放。」

  「第四,以工代賑。商胡埽決口不能再等,命都水監即可招募熟悉河務的人,帶流民中的青壯,趕赴災區,修埽護堤,發錢發糧。不願去的,留在城外,挖渠,清障,築柵,給飯吃,給憑證,給名冊。吃了朝廷的粥,就得入朝廷的冊。」

  趙曙雖然對太后的強勢有些不舒服,但也不得不佩服這位老婦人的手腕。

  若是自己來處置,也沒辦法在這樣極短的時間內處置的如此妥帖。

  給名籍。

  這一句是關鍵。

  流民最怕的是「無名」。

  無名則無主,無主則生亂。

  一旦上冊,十家互保,朝廷的粥便不是白施,是把十數萬流民重新攬到國家手裡。

  說到底,錢的問題還是沒解決,無非是把內庫的體己銀子挪出來堵窟窿,拆了東牆補西牆。

  可眼下火燒眉毛,不動這筆錢也不行了。

  趙曙心裡卻在滴血,這筆錢可是皇帝的私房錢啊,花一分少一分。

  三司的帳上到底有多少銀子,張方平沒交底,他也沒底,現在看來就是一本糊塗帳。

  但他心裡清楚,這個錢袋子,遲早得攥在自己手中。

  「第五,」曹太后指著張懌,「你,先不解職。」

  張懌強忍著沒把喜字寫在臉上,一句謝恩還沒出口,又聽曹太后道:「即可索拿,交由大理寺與開封府會審。商胡埽每年歲修多少,物料多少,夫役多少,旬報是誰畫的押,急腳什麼時候進的京,都要給我審出一份活口供來。」

  「啊?」張懌面色慘澹,咿咿呀呀說不出話。

  司馬光立刻道:「臣請預鞫。」

  「不許。」曹太后乾脆利落回絕。

  司馬光抬起眼。

  曹太后道:「你是諫官。會鞫交給法司,彈章才是你的事。」

  說罷,又看向趙曙:「官家以為如何?」

  「這是好事。言官過鋒,則傷國體。留三分法司的餘地,才是正途。」趙曙恭敬回道。

  原本,曹太后話里話外的意思是讓趙曙評價她布置的五條措施,語氣裡帶著幾分自信,明顯是想聽官家兩句誇獎。

  可趙曙偏偏沒接這個茬。

  若直接稱讚便是露怯,若挑刺又顯得不知好歹。

  於是他裝作沒聽懂太后的弦外之音,只淡淡將話題轉移到司馬光參與會鞫一事上,既不失禮,又不落人口實。

  這一推一擋之間,分寸拿捏得基本到位。

  即位宰執互相交換眼神,顯然也平出了其中滋味。

  果然,曹太后被這個軟釘子頂的有些不舒服,又在青幔後開口:「城外施粥,誰去?」

  那調調分明帶著幾分老婦女沒得到滿足的怨氣。

  誰去?

  現在成了一個政治議題。

  宰執不能去。

  宰執日理萬機,出城施粥,是朝廷無主。

  宗室不能去。

  趙允弼前日剛鬧過靈前,此時宗室任何一個近支王公往流民堆里一站,都是旗幟。

  內侍不能去。

  任守忠若去,明日謠言便會說「閹豎代天子撫民」。

  趙曙等的就是這個機會,向青幔方向一揖,「母后!兒臣欲親往。大行皇帝在殯,兒臣守孝未滿,素服出城,於禮無礙,於情難安。然十數萬子民在外,兒臣若不露面,於心難安。」

  曹太后當即回道:「官家萬金之軀,不可輕履疫地。」

  不知為何,聽到這句話,趙曙腦子裡閃出的竟是宋江對晁蓋常說的那句:

  「大哥乃一寨之主,不可輕動。」

  這時,以韓琦為首的宰執們齊齊出列,一致反對天子親往。

  趙曙心中早已料到這個結果。

  他本來也沒打算真的去。

  那地方遍地瘟疫,去了搞不好一命嗚呼。

  但他必須把話說到,把姿態做足。

  天子想親赴險地,是恩義。

  宰執們拼死攔阻,是忠節。

  雙方各盡其責,戲碼才算完整。

  而接下來,就該輪到這幫大臣們拿出一個既能解決問題,又不讓天子冒險的萬全之策了。

  想到這裡,趙曙只能從善如流:「母后說的是。故,請哪位相公代朕前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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