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太后似乎早有準備,忽然看向司馬光:「司馬相公,你罵人罵了半輩子,今日替官家去挨一回餓,順便看一看大宋的百姓到底是怎麼把日子過成黃河水的。」
曹太后本來就看不慣司馬光參加內部朝會,又見他對自己一副不恭不敬的樣子,心裡更是不痛快,索性就把這樁苦差事扔給他。
你不是愛管閒事麼?那就讓你去管個夠。
曹太后這話夾槍帶棒、蠻不講理。
不但明說司馬光終日裡彈劾罵人、不干正事。
還暗諷他高高在上不知人間疾苦。
不想司馬光連猶豫都沒猶豫,直接回懟:「臣,敢辭。」
「你辭什麼?」曹太后一滯,臉色頓時不好看了,「你不許辭!」
司馬光面不改色心不跳:「臣何德何能,敢代天子賑濟災民?」
言外之意,官家都沒說話,你一個太后,自作主張什麼?
代天子賑濟,必須要天子發話才算數。
曹太后被這一句堵得胸口發悶,手指著司馬光,抖了半天竟說不出一個字。
「好,好一個『敢辭』!」曹太后猛地站起身來,袖袍帶翻了案几上的茶盞,青瓷碎了一地,「司馬相公果然是好口才,我倒要看看,你這張嘴除了罵人,還能不能替官家罵出糧食來!」
說罷,轉身便走,腳步又急又重,鳳冠上的珠簾撞得噼啪作響。
行至殿門處,忽又頓住,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先帝屍骨未寒,有些人這就要欺負未亡人了!好!好得很!」
話音未落,人已出了大殿,身後跟著的宮人內侍呼啦啦追出去一片。
殿中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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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光卻像沒事人一般,整了整衣冠,朝方才太后坐過的空椅方向微微欠身。
身旁的曾公亮悄悄扯他袖子:「君實,你這是何必......太后正在氣頭上,她這一去,只怕......」
司馬光臉板的很平,眉毛卻豎著:「你我讀聖賢書,所學何事?今日若因太后一句氣話便魂不守舍,他日史筆如鐵,如何寫得下去?」
趙曙一直冷眼旁觀,知道自己這個時候需要說話了,輕輕咳嗽一聲:
「司馬光。」
司馬光立即俯首:「臣在。」
「朕令你代朕賑濟災民,你責任重大。好生安撫災民,禁用刀兵,不許引起激變。」
「臣,領旨!」
趙曙考慮的周到,欽差到粥棚,最容易做的事就是,掀鍋,拿人,拷問,寫彈章。
痛快是痛快,一旦流民被激起,後果不堪設想。
「韓相公。」趙曙又看向韓琦,「詔草你來。今夜鎖院,明早出城。」
韓琦躬身:「臣遵旨。」
任守忠趨前半步:「官家,老奴請往粥棚看火。外頭風大,別叫底下人短了官家的仁德。」
趙曙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很冷。
任守忠僵住。
「你掌入內省,管的是宮中傳宣,不是城外饑民。安心在殿裡伺候太后。太后身邊,離不得你。」
任守忠躬身侍在側後,輕聲道:「官家,外頭風大,仔細涼著。」
趙曙依舊不冷不熱:「你倒會瞧。」
任守忠心裡一凜,腰彎得更低:「老奴該死。」
「是該死。」趙曙語氣淡淡的,「可朕不殺你。」
任守忠撲通跪下,半點聲響不敢出。
「回去告訴太后。粥棚的米,先出朕的湯沐邑。坤寧宮裁下來的分例,朕另從內庫補一半,名義是太后體恤災民。城外棚廠,掛兩塊匾,一塊寫『奉旨居養』,一塊寫『坤寧宮布施』。匾要一樣大,字要一樣黑。」
這話的意思是:功勞分太后一半,實權半點不出。
「奴婢......遵旨。」
「現在就去辦。親自去!」
「是。」
任守忠膝行退下,退出三步,才敢起身。
轉身那一瞬,牙關緊咬,臉上卻仍舊是那張老奴該有的恭順。
同樣的,
趙曙也換了一副孝子的溫順笑臉,這便要往太后宮中去問安。
老太太雖然跋扈,還想著垂簾聽政賴著不走,但他終究要盡一個孝子應盡的禮數。
畢竟,都當上皇帝了,收點小委屈算不得什麼。
在臣子面前露出了獠牙,在太后面前還要適當裝一裝小白兔。
......
坤寧宮在皇城西北隅,本是皇后正寢,朱戶金門,簾卷珊瑚。
按理,大行皇帝既崩,曹皇后晉尊太后,便當移居太后宮。
偏逢國喪如山,山陵未畢,宮眷遷徙一時未定,曹太后仍舊住在坤寧宮。
趙曙便順水推舟,讓自己的皇后高氏暫避去皇儀殿,三個兒子趙仲針、趙仲糾、趙仲恪全挪去資善堂讀書。
名分上,高氏如今已是中宮,卻還要給婆婆騰出正殿。
畢竟曹太后那是他名義上的嫡母,是先帝正宮,是能在先帝咽氣後把皇位交到他手上的人。
登基頭一日,司馬光便挺身而出,為新君擋了太后的鋒芒,甚至把老太太氣得拂袖而去。
旁人看著是忠臣護主,可趙曙心裡明白,兩宮不睦一旦公開化,最後挨罵的必定是他這位「不懂事」的天子。
誰叫他是「兒子」呢。
趙曙到坤寧宮時,孝服外罩了一件素羅夾衫,手裡提著一隻烏木食盒。
盒裡是溫在棉套里的蜜煎金橘、蜜漬木瓜,中層一碟真定糟鵝掌,底層一盅小火煨著的雞頭穰羹。
皆非厚味,不犯喪忌,卻都是老人牙口能受、又合曹氏真定舊口味的東西。
殿內香爐里焚著安息香,帳幔低垂。
曹太后歪在引枕上,鳳冠已卸,眼圈紅著,顯是流過淚,又強撐著不肯服軟。
「兒臣請母后安。」
趙曙進門便跪,跪得很乾脆。
曹太后眼皮動了動:「官家如今是天子了,膝蓋金貴,不必跪我這個未亡人。」
趙曙心裡嘆了口氣,面上卻更軟:「大慶殿裡,朝臣跪官家。坤寧宮裡,兒子跪母親。天經地義,跟龍椅沒關係。」
說著,把食盒呈上去,親手揭開:「兒臣記得母后當年在真定,冬日愛用糟鵝掌下酒。如今皇考喪期,素羹果品還需墊一墊,彆氣壞了身子。氣壞身子,皇考在天之靈不安,兒臣更是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