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太后盯著那碟鵝掌,微嘆道:「你還記得母后是哪裡人?」
「兒臣四歲入宮,是母后養大的。母后記得兒臣怕雷,兒臣自然記得母后怕苦,吃藥要含蜜。」
這一句四兩撥千斤,曹太后臉色終於鬆了一線。
曹太后接過羹,先拿銀匙攪了攪,像是找話,又像憋不住:
「今日垂拱殿上,好一個司馬君實。滿殿宰執還沒死絕,輪到他一個諫官替官家做主?我說一句流民不可入城,他便給我擺臉子。我不過叫他出去挨挨餓,看看民苦,他倒好,一句『敢辭』,倒像我逼他去死!」
銀匙磕在盅沿,叮一聲,又叨叨起來了:「好啊,我成了壞人,他司馬光是青天,官家也是青天,合該我一個老婆子做閻王!」
趙曙肅穆垂手,心裡卻笑。
老太太這委屈無分真五分演。
真在守寡第一日就被言官當眾頂撞,臉上下不來。
演在順手把「不許流民入城」說成慈母憂國,把權柄拿在手上不願意交出去。
可他還得哄。
「母后罵得是。」趙曙道,「司馬光這人,讀書讀得脊樑太直,直得不會拐彎。台諫官的毛病,就是見誰都像見賊。母后是什麼人?先帝正宮,兒臣嫡母,若連母后都容不下他,天下還有誰容得下?」
曹太后斜他:「那你還重用此人?」
「用其直,不用其狂。」趙曙嘆氣,一臉孝子被夾在中間的苦相,「兒臣已命他戴罪賑災,罰俸三月。他不把城外粥棚支起來,功過相抵不了。支起來,也算他給母后將功折罪。回頭兒臣再申飭台諫,兩宮之事,非有詔不得妄議。」
這話說得凶,落點卻在「護太后」。
聽到這裡,曹太后臉色徹底緩了,舀了半匙羹,入口軟糯,眉眼都順下來:
「你也別一味怪他。這人......清是清,就是嘴太毒。」
「母后大量。」趙曙趁機扶了扶她引枕,「兒臣做兒子,受點夾板氣算什麼。倒是母后,這些日子熬得眼都紅了。兒臣今日來,一是請罪,二是有一樁要緊事,不敢自專,特地來求母后拿主意。」
曹太后放下銀匙:「嗯。」
趙曙有意為難:「皇考永昭陵,修奉工程浩大。原先提點修奉山陵的那位,方才經手數日,兒臣左右看著不牢靠。山陵是國家體面,也是兒臣做兒子的私孝,交給外臣,兒臣睡不安穩。」
「兒臣想,任守忠任都知是三朝老人,宮內宮外跑腿傳宣,熟門熟路。又是母后身邊用慣了的人,最是可靠。兒臣斗膽,想請母后放他出去,提舉修奉永昭陵,做個修奉山陵都監。有他在鞏縣盯著石料、木料、夫役,母后也替先帝盡了最後一份心,兒臣也放心。」
「只是任都知到底是母后身邊紅人,兒臣不敢奪母后的臂膀。母后若捨不得,兒臣另選旁人。」
這話漂亮極了。
放任守忠走,說成「替太后盡孝」。
奪太后耳目,說成「求太后割愛」。
最後一句「捨不得便另選」,聽著讓步,實際是把話說死了。
曹太后方才剛被「護母」二字焐熱,此刻聽趙曙說得情真意切,心裡那點不痛快早化成糖稀,哪裡還細想。
「一個奴才罷了,有什麼捨不得?我看老郡王那件事上,這老閹就沒動好心眼,我正好整治他,」
曹太后說到一半,擺了擺手,「他若真能替先帝看幾年陵,也是他的造化。就依官家。」
趙曙心裡一塊磚落了地,面上還要再推半寸:
「張茂則一直在母后身邊伺候,老成謹細。兒臣想著,內侍省都知到底只管外廷雜務,伺候母后不夠貼。不如調他到入內內侍省,補都都知。入內省緊挨著禁中,傳宣機密比外省便宜。都都知又比都知高半格,名分、差遣、體統都全了。母后身邊,總得有個壓得住陣的人。」
提拔張茂則,自然有趙曙的考慮。
歷史上,張茂則也是曹太后身邊的紅人,但此人無論人品還是能力,都遠在任守忠之上。
之所以一直屈居任守忠之下,沒能做到入內省的都都知,歸根結底,還是任守忠更會察言觀色、更懂得如何逗仁宗和曹後歡心罷了。
官場上從來如此:有本事的不如會說話的,能幹的不如討喜的。
能力再強,若不得上意,終究只能屈居人下,白白蹉跎。
曹太后想了想,點頭:「茂則老實,我信他。」
趙曙謝恩,起身要告辭,曹太后忽然想起什麼,抬手止住。
「慢著。」
趙曙停步。
曹太后靠回引枕,捏著帕子道:「任守忠這一去,我身邊自然空一塊。茂則升了,也要替官家管內里。倒是外頭,判都水監事被鎖拿,河道這副爛攤子,總要個頂事的人。都水監掌河渠堤防、橋津舟楫,河工物料、竹木石草、夫役錢糧,哪一樣不是人命關天?這個差遣,官家心裡可有數?」
趙曙垂著眼,心裡嘀咕。
老太太反應過來了,這是要交易。
把任守忠趕走,她輕而易舉允了,多少有些後悔。
可話已出口,當著官家的面不好往回收。
於是拿都水監這個肥缺找補。
天下河道每年修防,國家錢糧像水一樣往裡灌,灌到堤上是泥,灌進手裡是油。
只要不修出豆腐渣,不撞上百年大汛,這就是一口肥得流油的鍋。
前任判都水監事不是壞在修河,是壞在太貪,貪到把救命埽料都敢換成沙土。
趙曙立刻點頭:「母后不提,兒臣也要請母后示下。這差事別人求不得,母后一句話,兒臣吩咐中書省任命就是。」
曹太后被這句馬屁拍得很受用,笑紋都深了:「我娘家有個堂侄,叫曹成,今年二十八,掛著個從五品朝請大夫的寄祿官,祿是厚的,差遣卻沒有一個正經的。年輕人,總得歷練。有官家看顧,他敢不感恩戴德?明兒我就喚他進宮,給官家謝恩。」
趙曙心裡好笑:有這麼急麼?明兒就來謝恩。定是怕他睡一覺又反悔。
面上卻鄭重:「母后的堂侄,便是兒臣的兄弟,謝恩虛禮全免了罷。待皇考大殮禮畢,兒臣親自去中書省下旨。」
曹太后肉眼可見的面色緋紅,接得很快:「官家這話妥帖,倒是我心急了。曹成若是辦不好差事,莫說官家怪罪,我頭一個不答應!」
「有母后這句話,兒臣就敢用他。」趙曙深深一揖,又叮囑幾句貼心的話,這才退出坤寧宮。
殿門在身後合上,孝子的溫順笑臉一寸一寸冷下去。
廊下日影西斜,趙曙抬手,殿前司都指揮使李璋湊了過來。
「點五十班直,圍任守忠值房。繳牌印,搜箱籠,登記造冊。今晚戌時前,送他與手下那些徒子徒孫出城,直奔鞏縣永昭陵。告訴修奉使:人是朕派去的都監,不是客。陵寢一日未竣工,任守忠等人一日不得回京。」
李璋心頭一凜,抱拳:「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