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守忠離京的當夜,張茂則換了一身半新的公服,一個人從後苑夾道往福寧殿去。
袖中揣著一冊小本,薄薄十幾頁。
裡面記載的是任守忠出京前,乾兒子甘昭吉那幾個湊了「程儀」,誰出多少,誰罵了什麼,誰托任守忠到鞏縣後給京裡帶話,一筆一筆,都默記在心。
這是投名狀。
閹人獻主,沒什麼比這更實在的東西了。
福寧殿側閣的燈還亮著。
小黃門進去通報,出來時聲音惋惜:「張都知,官家說了......不見。」
張茂則一怔:「奴婢只求磕個頭。」
小黃門遲疑了一下,顯然還有第二句話,他原樣背出來:
「官家說:你的前程,是太后的恩典,與朕無關。」
夜風從夾道里穿過來,吹得張茂則後頸一涼。
他站在原地,只一瞬,就把這句話從頭到尾聽明白了:
官家要把這件事做在暗處。
張茂則退後半步,撣了撣袍子,朝著那扇沒有開啟的門,端端正正跪下去。
「咚咚咚。」
三個頭,磕在宮磚上,一聲比一聲沉。
磕完,轉身就走。
......
司馬光代天子賑災的消息很快傳開了。
人人都懂規矩:新君登基第一樁賑務,交給誰,誰就是眼前最燙的金字招牌。
招牌未必能當飯吃,可站在旁邊,總能沾點熱氣。
所以恭喜的話,二分給司馬光,八分給御座。
來道賀的,有六部郎官,有館閣清臣,有台諫里想燒冷灶的,也有宗正寺、開封府、三司底下幾個排不上班、卻極會想心事的主事。
誰知司馬光沒好氣地一甩袖子:「十數萬災民水深火熱,何喜之有?」
眾人聞言,一時訕訕,笑意僵在臉上,不知如何接話。
一個綠袍主事硬著頭皮打圓場:「司馬相公仁心感天,此去必能......」
「能什麼?」司馬光盯著他,「能叫黃河水倒流?能叫死人復生?還是能叫昨夜死在陳州門外的三百一十五口,到明早自己走回澶州去?」
那主事臉白了。
這個數字當然不是司馬光編的。
急腳遞、開封府、城外保伍,三方冊子還沒匯齊,可先到的牙兵口供已經遞進了殿前司。
三百一十五,興許還有漏。
城外每多一具蓋不上葦席的屍首,城裡每一句「何喜之有」,便多一分像諷刺。
曾公亮呵呵笑了起來:「君實說得是,是咱們孟浪了。不過,正因為水深火熱,才更需君實這般剛直之人前去,這是蒼生之幸啊!」
「不過呢,」曾公亮話鋒一轉,仍笑著,「諸位同僚不是賀災民,是賀朝廷終於肯把粥鍋搬到城門外。你這一頂,頂得他們沒法下台,回頭又要說我老曾帶領百官圍觀馬蜂蜇人。」
馬蜂蜇人是朝堂典故,暗諷台諫御史得理不饒人,像馬蜂一樣逮住獵物又狠又准。
曾公亮這一笑,眉眼全彎,真有幾分寺里彌勒下座的意思。
這老宰相說來也怪,作為次相,在朝堂上老成持重,不苟言笑。
可到了私底下,卻整日笑呵呵的。
又因為他年紀最大,資歷最老,百官私下裡稱呼他「雙面佛」。
倒不全是恭維,也有幾分笑他麵團團,到處和稀泥的意思。
唯獨韓琦對這和稀泥的本事稱讚有加。
稀泥不是誰都能和的,和不好,粘一身泥。
和好了,滴水不漏,四平八穩,便是一門不可多得的官場絕學。
司馬光也知道自己嘴快,臉色稍緩,卻仍硬邦邦道:「曾相公明鑑。下官只是怕,今日賀得熱鬧,明日屍首一抬,賀詞還在,人沒了。」
歐陽修不知何時踱了過來,笏板往腋下一夾:「君實這話不通。」
司馬光拱手:「老師教我。」
「賀,不是賀災,是賀朝廷尚未瞎透。」歐陽修一如既往的冷峻,「先帝晚年,要等吵幾個月,論幾道札子,罷幾個官員,才肯挪半步。然,今日垂拱殿裡,一盞茶的功夫,定了。」
周圍霎時安靜。
遠處,韓琦已經走到丹墀下。
眾人這才議論起,方才出殿時,韓相公是獨自走的。
有人低聲道:「韓相公這是......」
「避嫌。」曾公亮笑意不變,聲音卻輕了些,「他是首相,最怕被畫進一張圖里。今日這張圖若畫出來,裡面有韓琦、司馬光、歐陽修、還有我曾公亮。心懷坦蕩的看了,說是諸臣共濟。心懷叵測的看了,就是結黨營私。」
歐陽修接口:「再被言官、宗室、宮裡的內侍各添一筆,明日圖上就是新君借饑民收台諫,台諫借饑民壓兩府,兩府借饑民清三司,沒完沒了。」
那綠袍主事聽得腿軟:「下官......下官只是道賀。」
「道賀也要看黃曆!」曾公亮拍拍那人的肩,仍舊笑呵呵,「回去吧。記住,今日你沒賀過司馬相公,只賀過米價沒漲。」
眾人如夢初醒,紛紛作鳥獸散。
司馬光不住搖頭,覺得可笑。
他這輩子參過貴妃,頂過宰相,罵過宦官,也被貶過,也被捧過。
朝堂上的熱鬧,不過是禮儀、官樣、還有一種叫做『誰都別說破』。
看透了這三層,所謂官場,也就那樣。
「君實。」曾公亮喚他。
「相公?」
「城外不比殿上。」曾公亮的笑淡了些,「殿上你說錯一句,最多唾沫濺人靴面。城外你說錯一句,十幾萬人能把粥棚掀了。官家讓你只撫不審,是護你,也是考你。」
司馬光點點頭。
曾公亮望著宮門方向,似乎在琢磨著這位新晉官家的深淺:「若真把你當刀,會讓你帶開封府印、殿前司兵、御史台牒,見一貪拿一貪,見一亂平一亂。但......官家沒給。卻給你一口鍋,一勺粥,一張名冊。把飯餵到人嘴裡,這差事看著輕,輕得能壓死人啊!」
司馬光沉默片刻,拱手:「受教。」
「少來。」曾公亮又笑了,「你受誰的教,也不會少頂誰一句。我只是替你記下,今日殿外,韓相公沒理你,我老曾笑了幾聲,永叔說了你一句不通。來日你若闖禍,別把我們三個寫進同一本帳。」
歐陽修連忙擺手:「誰敢與他同帳?」
司馬光苦笑:「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老師不想與學生同帳?晚了!」
歐陽修:「唉......」
「哈哈哈!」曾公亮大笑起來,「不同帳,帳不同,不同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