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後苑的芍藥開過了,枝頭只剩幾片焦邊。
太清池邊的燈樓還罩著白紗。
風從水面過來,帶著藻腥氣。
趙曙沿著假山慢慢走,身後隔著十步,跟了四個小黃門。
十個步,是皇帝與奴婢的距離。
少了,奴婢容易把自己當親信。
多了,奴婢又容易把自己當路人。
趙曙前世最煩這種人:領導還沒說要喝茶,他已經把茶葉摸清了。
領導剛皺一下眉,他已經開始替領導恨人。
忠誠這東西,當然有。
但「絕對忠誠的狗」這六個字,本身就是坑。
狗若絕對忠誠,也會絕對咬人。
牙口越好,越要知道鏈子攥在誰手裡。
任守忠未必不忠,只是忠錯了方向。
張茂則未必老實,老實人也不會在坤寧宮外站成大內二號人物。
趙曙當然需要狗,但更需要狗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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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狗鏈的狗,遲早會變成瘋狗。
瘋狗急了,會咬主人。
正想著,園道盡頭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一個青衣押班趨步而來,到十步外停住,撲通跪下:「奴婢內侍省押班高保謙,叩見官家。」
「何事?」趙曙對這太監倒是有些印象,隨口問了問。
「有關司馬相公的。」
趙曙本不想聽這些閒言碎語,但此時閒來無事,便隨口問道:「說。」
「外頭風大,閒話很多。奴婢揀要緊的回。」高保謙一邊說,一邊觀察官家的臉色,「官家點司馬相公出城代天子賑災,說官家這一步,敲的是韓相公。司馬光代天子賑災,代的是天子,越過的是兩府。中書管不著他,樞密調不動他,鍋支在城外,火卻燒在政事堂。滿朝都傳,韓相公那日回府,書房的燈亮到四更,第二日告了半日病。」
趙曙:「???」
高保謙躬著身,低著頭,見官家沒有動怒的表情,又接著道:「還有更邪乎的。說官家這是記舊怨。當年在朝堂上逼先帝立儲的,司馬相公是頭一個。但立的是豫王,而非官家。如今官家把他支出京,名為賑災,實為......」
高保謙伏低了些,後半截含在嘴裡。
「一腳踢開?」趙曙笑了。
「沒,沒那麼難聽。流言說,官家心如明月。用你,是給你體面。支你,是叫你閉嘴。天恩雨露,雷霆手段,都在這一道差事裡。說得有鼻子有眼,州橋腳店都出了續集。」
園道上一時靜下來,只剩太清池的水聲。
趙曙怔了半晌,忽然失笑。
不過一夜工夫,這件事便被解讀成了帝王心術。
說他重用司馬光,意在敲打兩府、架空宰執。
說他黑沉沉坐在龍椅上桀桀一笑,首相韓琦牙關發緊。
趙曙只覺得荒唐。
他哪有那般深謀遠慮?
不過是點了司馬光去做些實事罷了。
司馬光這個人,一輩子埋首聖賢書,端的是「居廟堂之高」。
可正因為站得太高、待得太久,對底下百姓的疾苦反而隔膜,難以真正共情。
這一點,與王安石截然不同,王安石是從縣令、府尹一路歷練上來的,腳上沾過泥。
但趙曙也不得不承認,司馬光此人,大公無私未必,個人操守卻還靠得住。
把差事交給他,既是考察,也是放心。
除此之外,還真沒有那麼多花花腸子。
可他轉念一想,又通了。
可不是嗎?
皇帝這東西,本來就不是人做的,是符號做的。
符號眨一下眼,下面能腦補出七八道聖意。
符號咳嗽半聲,六部能連夜寫出十幾道札子。
趙曙站在假山邊,看著太清池裡一尾錦鯉甩尾,水面破開一圈,又迅速合上。
「愛怎麼想,怎麼想吧。」趙曙無所謂的笑笑。
高保謙耳朵尖,馬上回:「奴婢省得。謠言止於聖聰,不必止於街口。」
這話回得巧,趙曙瞥他一眼:「你倒是個伶俐人。去吧。」
「是。」
高保謙起身,倒退三步,轉身。
「回來。」
高保謙身子一抖,立刻停住,回身,仍舊垂著頭:「官家。」
「你叫高什麼?」
「高保謙。保全的保,謙遜的謙。」
趙曙這才刻意打量此人。
三十許年紀,麵皮白里泛青,跪得快,起得穩,眼神不飄,也不敢久看,是那種長年夜裡當值熬出來的白。
值得一提的是,此人是皇城司的底子,東京城巷陌、橋道、坊廂、賊盜、火燭、夜聚,算個能辦事不張揚的。
仁宗朝就在皇城司當副勾當,按理早該扶正。
偏偏都都知任守忠是曹後線上的人,任守忠又把皇城司當成自家地盤,先帝仁厚,不願為一名內侍與曹後紅臉,高保謙這個仁宗手下的太監就給壓成了副的。
當然,高保謙也想燒曹後的熱灶。
但燒不上。
任守忠看門看得太緊,熱灶連火星子都不濺給他。
趙曙心裡透亮。
高保謙這種狗最好使,但需要套上狗鏈。
好使在於沒門路的人,才最懂門路的價。
之所以要套上狗鏈,在於被壓久了的人,一旦得權,第一件事就是要把丟掉的面子找回來。
找回面子的過程就是不斷招惹禍事的過程。
「高保謙。朕問你,入內省和內侍省,你想去哪邊?」
高保謙沒想到官家會問這個,略一遲疑,還是老實答:「入內省貼禁中,掌傳宣、儀衛、御前差遣。內侍省掌外朝雜役、宮苑燈燭、灑掃薰沐。實際上......」
「實際上差別很大。」趙曙接道,「祖宗設兩院,本想分宦官之權。結果入內省貼肉,越貼越肥。內侍省被擠到邊上,成了養老院、塞人筐。該分的一點沒分,不該冗的倒層層疊疊。任守忠一條舌頭,能把兩條院舔成一根繩。你說,臃腫不臃腫?」
高保謙額頭見汗:「奴婢不敢議祖宗法。」
「朕讓你議。」
這一聲不高,高保謙卻像被人從後頸拎起來。
他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回道:「臃腫。名義分權,實則集權。明處少員,暗處多頭。宮門鑰匙在入內省,園苑燈燭在內侍省,皇城司眼線在任都知,到頭來,都聽一道嗓子。法不分,在於人把法擰彎了。」
趙曙笑了:「行,你說到根子上了。這些年在宮裡當差,看來沒白當。」
高保謙一聽,心花怒放,臉上卻立刻堆出惶恐之色,腰彎得更低了:「官家言重了,言重了!奴婢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官家腳邊一條聽使喚的狗罷了。官家指東,奴婢不敢看西。官家叫南,奴婢絕不敢往北邁半步。這條命,從頭到腳,都是官家的。」
趙曙點點頭:「你這話,朕倒是信。既然你跟朕交了底,朕也跟你交交底。」
高保謙誠惶誠恐。
趙曙望著池水蕩漾,慢慢道:「變法二字,滿朝聽了都腿軟。一提變法,就是砸士大夫的鍋,動鄉宦的田,搶胥吏的權。還沒動,先把天下得罪一半。朕,不先動那個。」
高保謙呼吸一滯,耳朵嗡嗡的。
他不知道官家為何要對他說這些要緊的話,但他知道,官家說這些一定有官家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