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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 君臣一局棋

2026-10-12 01:33:40 作者: 浪客閒話

  趙曙既已當面允諾曹太后,讓曹成執掌都水監,便不會在這件事上拖泥帶水。

  但他自有一番盤算,都水監掌河渠堤防,事關漕運民生,斷不是安置親貴的閒差。

  事情要讓中書否了曹成的任命,但不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於是,韓琦奉召入宮。

  一路上,韓琦都在考慮大行皇帝四月初四大殮的事。

  禮制、鹵簿、梓宮、百官序班,樁樁件件都要他這個首相拍板。

  官家這時候召他,多半為的是這個。

  福寧殿側閣。

  趙曙孝服素冠,案上攤著禮部的單子,開口就是喪儀:大殮什麼時辰,梓宮如何遷移,山陵使的人選,百官哭臨的班次等等。

  韓琦一一奏對,條理清楚,滴水不漏。

  趙曙聽完,點頭:「就依相公。坐,賜茶。」

  待韓琦坐穩,趙曙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對了。相公可知曹成其人?」

  韓琦剛端著的茶盞在半空停了半息:「太后的侄兒?」

  「嗯。」

  「臣倒是略知一二。」韓琦放下盞,「此人三十歲上下。蔭補出身,歷西頭供奉官、閤門祗候,出為真定府兵馬監押三年,前年調入京師,任內殿崇班、提舉在京諸倉草場,去年遷內藏庫副使。」

  趙曙點頭:「相公好記性。」

  韓琦回道:「為臣分內之事。」

  趙曙倒是回憶起來,韓琦出身官宦世家,十九歲中進士,排名第二,少年得志,名不虛傳。

  「曹成此人如何?」趙曙問。

  「就案牘看,算端正。」韓琦斟酌著字句,「真定任上,軍紀整肅,沒出過吃空名的事。倉草場任內,帳物清楚,沒聽見過貪墨的傳聞。人沉穩,不招搖,在曹氏子弟里,算難得的安分。」

  「那就是能用了?」趙曙問。

  韓琦回道:「臣與他沒有直接打過交道,所知皆出案牘與曹氏門風,不敢保票。」

  「判都水監事張懌拿下,位子空著。」趙曙把茶盞擱下,「不如讓他去?」

  韓琦幾乎沒有絲毫考慮,立馬回道:「不可。」

  趙曙挑眉:「方才相公不是還說此人端正?」

  「端正,與稱職,是兩回事。」韓琦坐直了,「官家,都水監非倉場。掌河渠堤防,黃河一決,幾十萬人的命就押在那幾張埽料單子上。曹成治軍管倉或可,治河,他沒這個閱歷。」

  「不識埽料,不知水性,壓不住都水監那幫積年老吏,更彈壓不得幾十萬夫役。這種人放上去,平時是泥塑,汛期是禍害。他經手的第一場大水,便是大宋的禍。」

  「可朕已經答應母后了。」趙曙嘆氣,一臉為難,「老人家開了口,朕總不好剛登基就駁她。相公說,怎麼辦?」

  韓琦道:「官家不便回絕,臣去與太后言說。」

  「不可,不可。」趙曙連連擺手,「相公若去了,母后必以為是朕在相公這兒遞了眼色,借外臣壓她。剛出了任守忠的事,兩宮本就敏感,再鬧這一出,是朕不孝,也是相公無狀。」

  

  韓琦沉默了。

  他垂著眼,忽然咂摸出味兒來了。

  官家這哪裡是請教。

  官家是已經把棋盤擺好了,就等他自己走上去。

  明面上,官家重孝道,不便駁太后。

  實際上,官家一百個不願意曹成去都水監。

  又不能宰執出面擋,所以,得找一個既不能說是官家指使,又確實能把任命摁死的人。

  這個人,得在台諫。

  關鍵是名正言順。

  韓琦道:「臣倒有一策。敕,照常擬。曹成,照常駁。只是任命一出,台諫封駁,言官交章,以『曹成未歷河務,驟領都水,恐誤國計』論列。言路洶洶,敕書留中,事遂不行。」

  趙曙笑了:「哪位台諫肯當這個惡人?」

  韓琦道:「駁一介內殿崇班,台諫誰人都敢。可這道敕書背後是太后,尋常言官,彈劾到一半自己先軟了。滿朝能迎著太后把話說滿,還能全須全尾站著的,恐怕只有司馬君實。」


  「不可,」趙曙搖頭,「君實與母后,靈前那一幕你也見了,已經快勢同水火。這事再讓他出面,日後相見,針尖對麥芒,還做不做人了?朕不能讓他替朕擋槍,再擋一回,母后會恨他一輩子。再想,還有誰?」

  韓琦捻著鬍鬚,想了許久:「范景仁。」

  趙曙眼神一動:「范鎮?」

  韓琦點頭道:「彼時先帝春秋漸高,滿朝不敢言儲嗣,是范景仁第一個伏闕死請,章十几上,被貶出京。此人骨頭最硬,名望又高,立儲大功,太后不但不會記恨他,還得敬他三分。由他出面論列曹成,名正言順。為河務,不為宮闈。為天下,不為黨爭。」

  「他會肯麼?」趙曙問。

  韓琦道:「臣一道手札,把黃河災情、張懌貪墨、都水監要害,一五一十擺給他看。范景仁那種人,不用教他怎麼說,只把火點著,他自己會燒。」

  趙曙靠在椅背上:「這火燒不起來如何?」

  韓琦道:「范鎮不是一個人。他背後的諫官還有呂誨、呂大防、范純仁,他們是一條線。若這條線還不夠,外朝尚有富弼、文彥博。這二位雖因母喪丁憂在家,可朝中一舉一動,皆在耳目之中。台諫若點火不力,他們必會出面。到那時,這把火就不是誰能輕易壓得住的了。」

  趙曙點了點頭。

  韓琦又道:「火燒起來容易,可之後如何收場?」

  趙曙故作為難,一臉認命:「之後朕親自去坤寧宮,挨母后的罵。曹成的事是朕應的,台諫一駁,是朕治不了言官,不是母后識人不明,更不是外臣欺負未亡人。罵,讓朕一個人挨著。回頭再授曹成一個實缺,體面,無事,錢糧豐厚。母后要的是曹家有體面,朕給。朝廷要的是黃河不出事,朕保。兩不虧。」

  韓琦看著御座前的年輕皇帝,半天沒說話。

  方才這局棋,從頭到尾,官家只在開頭問了一句「曹成其人如何」,剩下的話,全是他韓琦自己說的,路,也是他自己指的。

  回頭范鎮上了彈章,字面上,官家是那個被言官將住的,被太后埋怨的,兩頭受氣的好好先生。

  頗有仁宗之風,你曹太后還能說什麼?

  驅虎吞狼,還要狼念他的恩。

  這位在濮王府裝了二十七年孫子的官家,翻起臉來,比誰都順。

  「臣,」韓琦起身,鄭重一揖,「這就去擬敕。」

  「去吧。」

  韓琦退出側閣,日影已經偏西。

  他站在廊下,想起方才御前那一問一答,忽然覺得後頸有點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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